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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ctober 08

    2006年的小飞机









      


      2006年,我在地球写小说。

      小说是一种纯粹细节的艺术,然而,多数人已经忘记这回事情,不愿意给小说家太多的时间。事实上,也找不到一个像样的理由让一个读者——我的意思是说,和你生命完全不相干的人——听你喋喋不休。即便是我的女人,我也只能拉住她的手,在赞美她的假指甲,假指甲上的指甲油之后,才能让她的眼睛顺着她的指甲,抚摸我的字。
      我爱我的读者,读者却不爱我。


      整个小说的结构是这样的——
      从第一页到第二十页,有一个叫王威的人,爱上了一个叫做品品的女人,众所周知,爱情是软性饮料,所以,每个人都需要,这算是我吸引读者进入小说的一个策略。
      两个人偶遇了。爱火熊熊燃烧,当两个人距离床只有0.01公分的时候,品品由于过于激动,心肌梗塞死在王威的怀中(从这点来说,我确实是一个扫兴的小说家,我常常想,如果品品在那个时候,和王威做完爱之后,再心肌梗塞就更妙了。但是,很显然,这里设计到大量的技术问题,比如精液怎么处理,警方到来如何解释,会不会演变成侦探小说。我再一次提醒一下,小说是细节的艺术,在每个细节的背后总有一个微物之神,坐在重重叠叠的黑色帘幕之后,静静的注视着你的一举一动,她不言语,偶尔的一阵风,会荡开那黑色的帘幕,让小说家撇见她的靴子——靴子上花边——而感受到她的威严。所以除非到了翻最后一张底牌,并且你对你的底牌信心十足的话,那最后不要一开始就冒险。)
      从二十页到五十六页,王威开始回溯两个人相处的时光,那些甜和美的时光,  

      时间之长河中两个生命个体的偶然交汇,直接触及每个人心中的某些角落。
      不客气一点的说,好的小说,忧伤就像一个婊子在夜晚的街道逛来逛去。

      火车站的分别,飞机场上握手,这些都属于常见的意象,诗的意象,一部伟大的小说要象一首诗。
      一部成功的畅销小说则完全可以依靠一对男女的非正常关系,他们的分分合合而构成内容的全部。当然,我还需要一个时代,在小说中,好时代意味着动荡的时代,可以是遥远的安史之乱,也可以是靠近我们一点的,比如1937年的上海。这样,我可以欢快的吹着口哨告诉读者,这是一个场面宏大\情节曲折\人物众多的小说。
      原谅我,我只是一个小说家,对历史总是丧心病狂。如果说历史是个坟墓的话,小说就是一把铲子,好铲子。

      我们继续。
      后来,我的这部小说被改成电影,改的面目全非,以至于我忘记是自己写的,我一个人呆在放映室内,呆了不知道有多久,我深深被这个我曾经好像是我写出来却不再是属于我的故事,感动的涕泪纵横。
      又后来,我和拍那部电影的导演见了一面,我问他为什么拍这个电影,他说,这是投资人的意见。我说,那你的看法呢。导演笑了起来,说,我可以不尊重艺术,但不可以不尊重金钱。
      再后来,在一次很偶然的机会上,也就是在飞机上,我见到这部电影的投资人,我问他为什么拍这部电影,他反问我:你知道从纽约到上海需要多久的时间么。我说不知道。他说,刚好适合看完你的小说。

      太遥远的景象我都看不到了。
      我现在看到的飞机窗外,秋的天,蓝,白云舒展,山河互为表里。当飞机越飞越高,上海就成了一座看不见的城市,除了灯光。
      如果从地上往天上看,飞机群象蝗虫一样,在1937年反复啃咬着上海。在电影里头,我们可以看到炮火被处理的象烟花般炫目美丽,人群在逃难,涌向各个火车站码头。而王威和品品,在调情。在“时光简历”小酒吧的柜台旁,坐着美国人、英国人、日本人、法国人以及犹太移民还有几个可笑的中国人。
      在这个小酒吧,在隆隆的炮火中,各国间谍的阴谋,各路本地黑帮分子的争斗和各种政治派别的博弈,同时开始。一位日本间谍在给关东本部的信件中抱怨道:信息如此之多,而且总是向完全相反的方向去,让人无从分别。老外交官们都太老,老的适合在上海养老。并提醒说从他们口中得到的消息都太过天真。另外,他以日本人的谨慎,建议加派人手。

      毁灭与新生,背叛与忠诚,灾难与幸运。在摇晃一个酒杯的时间里头,你就可以听明白的故事。但是,小说很长,叙述很慢,我只能我的笔放在我的手上。这真是对自己的残忍。

      我们继续。
      从第五十七页开始。从这页开始,我们知道王威,也就是小说的主人公是个飞机厂的工程师,他制造的飞机,不属于大型飞机厂,也不属于小型飞机场,不属于军用也不属于民用。他是从认识品品的那天起,开始成为工程师。
      2006年,王威生产过的飞机,就停留在我的写字台上,停留在我的手指上。这是一架象牙雕刻而成的飞机,他仿真,他精美,他适合在放大镜下面看。甚至你可以用一根小小的牙签挑开飞机的舱门,放下舷梯。如果我趴在桌子的边沿,我还可以看见里头的每个座位,座位上清晰的编号。任何人在它的面前,必然要惊叹,这是上帝的造物。

      很多人问王威,你为什么造出这样一样一架飞机,他提供了一个美妙的答案:象一个男人,开着自己的飞机,朝自己的心爱的女人撞去,哪怕是死在半路上。
      他指的是1931年在天空吻火的徐志摩。也指的是自己。
      在这部小说中,我们可以看到,王威一句话重复了三次:“我要怎么做,才能带你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安静的,是左顾而言它的,体现出一个男人为了爱情作出何等委婉的努力。

      小说写到这里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乎,甚至忘记了王威和品品的爱情。我是个不负责任的小说家,总是轻易的游离自己的主题。写到这里的时候,我关心的除了小飞机还是小飞机。

      我常常想象,它翩翩的在空际云游。
      自在,轻盈,不停留。
      云游,云中游,于是一切的动、一切的静,在我眼前展开了。

      2006年,冬天的一个早上,小说终于写完了。
      我开始收拾我的写字台,准备离开这个囚禁我半年的房间做一次旅行。在这个房间里头,一切都是上海的,上海牌的香烟,上海的杂志,甚至是上海生产的肥皂,真恶心。
      当我的目光停留在那架小飞机上。
      那些浓烈如酒的时光都不重要了。
      王威和品品的爱情也不重要了。

      我看着王威缓缓的将品品的尸体从小飞机上怀抱下来,象一个男人怀抱着自己心爱的女人一样。

      我想,绑架时光和我们在一起的惟一办法,是通过一种始终如一的速度,或者说耐心。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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