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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eptember 30

    一个文学男青年的自画像(上卷)


    一个文学男青年的画像(上卷)

     

     


    一、

      当王威遇见好姑娘易矜,并爱上……
      除了王八蛋,没有人会认为自己的爱情和别人一样,也就是说,这篇小说之所以写出来,只不过是王威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一个王八蛋。

      男人搞女人,或者女人搞男人,不过是个谁勾引谁的问题,比如王威和她的前女友,这对狗男女第一次见面就上床了,换成文学青年的说法,就是一件钟情。前女友和王威第一次见面,就把自己的上半生谈完了,她是广州人,父母从小离异,在她十岁的时候离开广州前往成都投奔自己的母亲,因为父亲又结婚了,她是父亲是个玩具厂的老板,她的后妈就是玩具厂的一名女工。前女友说起自己的后妈,显然义愤填膺,说:“我永远不会晚上三点起床为一个男人熬粥。”这句话的掌故来自于她的父亲有一晚上三点醒来,匆忙的叫醒她的后妈,让她去熬粥。
      王威连连点头的时候,当然不会想到一个月后,前女友会一直挥舞这句话,像挥舞一件致命而笨重的武器砸向他,以拒绝他一再提出同居的请求。王威试图从这件事情上学到一点经验,恩,比如当女人愤怒的时候,你千万别随随便便的点头。其实,王威之所以要求和前女友同居,爱情倒不是什么重要的因素,因为王威二十九岁,心里总念叨着,爱情,鸡巴爱情,王八蛋才相信爱情,他之所以一再要求和前女友同居,主要是想解决性生活问题,倒没有想过让女人伺候自己,再说,他长这么大,只习惯一个女人的伺候,就是他的母亲。别的女人真想伺候他,他也未必稀罕。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书面语的写法叫做历史,每个人不忘记自己的过去,也就叫做尊重历史。前女友显然是一个尊重历史的人,她总是随时随刻的拿王威和她的前男友、前前男友、前前前男友比较,因为王威是个文化的人,所以,这一课又不妨称之为“比较文化学”。她比较的结果往往是:
      王八蛋是一个聪明的人,世界上聪明的人很多;但是走进我生活的就只有这么一个;那么,在我遇上另一个聪明人之前,先跟王八蛋在一起吧。虽然,王八蛋是最聪明的人,但是却是对我最不好的,看在他聪明的份上,我原谅他了。
      王威回忆起前女友的时候,有时候会想起这些话,对于自己在前女友独立撰写的历史书的地位,他并没有什么异议,但是,他不喜欢被比较,至少不愿意听着前女友在自己面前喋喋不休的比较。
      前女友和王威经常讨论爱情,她喜欢讨论爱情,王威也只好做出喜欢讨论爱情的模样。毕竟,这是一个男朋友的基本义务之一,就像王威认为前女友的义务之一提供稳定的性生活一样。

      前女友会这么说:王八蛋啊,爱是有两种的,一种是远远的看看就可以了;一种是非要得到手的。
      王威会这么说:你对我是哪一种?
      前女友说:这种问题最好不要问。我想,无论是哪一种都是不好的。都会导致我失去他的。

      看到了吧,这样的讨论,永远不会有什么像样的结果,因为答案都在女人的手上。王威认为,其实,讨论爱情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的,但是最好是在适当的时候和适当的人讨论。当一个女人在热恋中,而且爱的是你的时候,和她讨论爱情,那就是拿起对方的石头,来砸自己的脚。


      二、 

     

      一个夜晚,在深圳深南大道旁一家豪华酒店的写字楼,《中国证券期刊》杂志社上班的好姑娘易矜显然是没事情干,就在灯火通明的杂志社里头,一个人,抽着烟,一边打开一个又一个博客,然后迅速的痛骂博主是个王八蛋。她心下痛骂的时候,一个烟圈就从鼻子喷出来,这让她很像一个文学女青年。

      后来,她看到一个名叫王威小说集的博客,博客上头有两句很狂——
      小说中的小说,作者中的作者;
      卡夫卡之上,博尔赫斯之下。
      易矜的两个眉毛顿时站立了起来(事实上,易矜两条眉毛竖起来的时候比躺着的时候好看多了,至少看起来像两条好斗的精虫,当然,这样的比喻放在好姑娘身上不合适,只是,二十多天后,当王威在火车站第一眼看见易矜的时候,他只想到这个遗憾的比喻。)
      王威目前在写一个《大国师》的系列小说,正像王威的两个月刚刚分手的前女友总结的:“这个王八蛋有一种慑人的气势在里面,丰富的想像让世界观没有了边际。作者在飞翔的时候,阅读者也在空中了。看他的小说,很像在阅读那些童话。所以我叫作者为赤子。只有赤子才能写出这样真诚的作品。”不过,当前女友通过电话告诉王威的时候,王威当时在刚刚从一家图书公司辞职,正在找另外一家图书公司的路上,他接到电话,显然把“赤子”两个字听成兔子了。

      易矜手上的鼠标移动越来越慢,恩,看到了一些光滑的象刀锋的句子,比如——

      那些目光纯粹、笑容开朗的日子,总捕头花了整个整个下午,伏在桌上用最细的毛一根一根地描着仕女浓密的发丝和飘逸的长袍、似有似无的祥云…… 如果心情不好的时候,他会听着别馆外的云和雨,和教授自己茶道的女茶师仔仔细细做过爱,然后,在幽暗的灯光下,一笔一笔的将女琴师金黄色的阴毛描摹在画卷上……

      《黄金时代的笛声》

      这样的句子显然打动了她心房某一处最柔软的地方,她还从这个博客居然找到王威的手机号码。
      易矜回到了家,已经是晚上8点。她最近刚刚搬家!房子比以前住的不知道好哪里去了。还在养了一只流浪猫,这是一只整天抱着自己拉的大便跳舞的猫。易矜其实有给它的猫买猫沙的,可是这只猫显然是流浪流多了,就是一股坏习惯。不过它现在还不是很大。耳朵特别大!
      易矜是个爱干净的好姑娘,她打扫完自己的房间,然后给自己,还有自己的猫洗了个澡,然后靠着枕头,拿起手机,犹豫了好一会,到底给王威发了一条短信,空信息。

      既然有人靠在枕头上发短信,就会有人躺在床上收短信。

      王威又失业了,他从一家图书公司辞职,到另一家叫做阅读时代的图书公司上了两个月的班,便离开了那家图书公司,
      王威目前住的房子的租金,是向一个网名叫练习曲的网友借的7000块钱。
      王威看到易矜空短信的心情,不好不坏,因为这个月,对他来说,没有坏消息就是好消息,至于坏消息么,还有比眼前这种境况更坏的消息么。
      王威回了短信,只有一个字:谁。   


      三、

      易矜和王威在交流几条短信之后,开始给王威打电话。易矜开始和文学青年王威在电话里头暧昧起来的时候,已经是发短信之后十天的事情。
      王威是个福建人,他说话很慢,就像口中含着一块痰和一块糖,既不标准,也不好听,但是,通过电话线,他的声音就变得那么的既标准,也好听了。
      王威常常会说:我在人多的时候,在看书的时候,沉默、腼腆,和陌生女人通电话的时候,健谈,特别是在暧昧的时候。
      众所周知,暧昧是谈恋爱的特定历史阶段,总是在特殊历史时期承担特殊的责任。这时候,王威会问易矜,你的胸大不大。在得到确定的答复之后,他又会问,那到底有多小,C、B、A。易矜就开始故作愤怒,这种愤怒对调情显然有助益,可以生动形象的揭示这个时代,一个正常女人的道德观。
      王威作为一个著作等腰的文学青年,当然熟谙各种修辞手法,比如拟人、排比、比喻。于是,这时候,王威会说:馒头、小笼包、烙饼。这时候,王威会说,每个时代,都有所谓的时代的精神,让每个人正视并尊重自己的身体,比如在中国漫长的封建社会,或者说男权时代,女性对自己形体的基本要求就是小,小蛮腰、小脚、椒胸。至于在这个女权时代,一个新时代的女性,当然要有一对呼之欲出的馒头,要做一个成为男人无法一手掌握的女人。
      王威说到这里的时候,就会走到阳台,在他站立的这个方向望出去,北京的天空的很大,他打开阳台的玻璃窗,伸出手去,一遍遍的抚摸空气,就像是要在水里头捞回一尾活鱼。然后,他在电话里头,很夸张的叹上一口气,说:手感真不好,怎么办。
      于是,电话那头,易矜就响起一阵小母鸡一样的笑声,这让王威感觉到生活有了点像样的喜气。
      大家知道,王威是个文学青年,大家知道,王威已经二十九岁,也就是说,再过几年,他就是文学中年了。所以,他之所以老是问自己问别人怎么办,其实他自己并不想怎么办,他只是说说而已。易矜显然不一样,她才二十三岁,是一朵正在盛开的牡丹花,有着的,是再富贵不过的青春。她从来不愿意等待公车,有一次,她和王威一起等公车的时候,她着急的不断破口大骂。她是那么的着急,王威就问她,有很重要事情么?她说没有。王威又会问,那你急什么。她说,我为什么不能急。王威说:你这个逻辑不对。易矜就瞪起眼睛,说:逻辑不对,关你屁事。我就是着急,关你屁事。


      在电话里,王威努力想像易矜的表情,事实上,他想像不出,想像不到。一想像,就觉察到易矜实在是和他毫无不相干的一个人,易矜离他是那么的远,一个在北京,一个在深圳。可是,王威又觉得,这毫不相干,并不是因为远。
      当然,想像不出想像不到,并不是什么坏事,比如王威在第一次强奸易矜未遂之前,实在是想像不出易矜挣扎的表情。在第二次强奸未遂的时候,更想像不到第三次易矜被顺奸成功的表情。
      王威总是告诉易矜,我的小说是世界一流的,中国第一。易矜就会说,别人写得不错啊,比如余华,比如……,等等等等,王威就会说,他们写的是什么啊,他们写的就是一堆屎。易矜就撇着嘴笑,说,为什么他们是一堆屎。王威就说,因为我不是一堆屎。
      易矜说:你写的那么好,一定会出名的。
      王威说:是啊是啊,我怎么还没有出名。
      易矜说:恩,你死后一定会出名。
      王威说:那你一定会发大财的。
      易矜说:为什么。
      王威说:你是我的未亡人啊。
      说到这里,王威就会很深情的叹上一口气,反反复复的问易矜:易矜。
      易矜说:我在。
      王威说:阿矜。
      易矜没有作声。
      王威又说:小矜。
      易矜用手指敲了敲手机壳,就像是敲王威的脑袋,嗔道:毛病。
      这时候,王威身下就硬邦邦,好想好想和易矜做爱。
      于是,很快王威就问易矜,什么时候我们才能做爱。
      易矜想了想,问,你多久没做了。
      三个月了。
      你觉得是长还是短。
      我很长的。
      正经点。
      我很正经的啊,我在问你,我什么时候能够搞你。
      搞,搞你妈的头。

     

      五、

      和易矜通完电话。窗外开始下起了小雨、然后是大雨,王威的目光穿过这些那些的雨水,就像在深夜的火车上,一个人穿行在一节又一节的车厢。
      在抽屉里,有着前女友曾经给王威写的一封信:

      我要给你写一封信,在我还能写的时候
      亲爱的,我要给你给你写一封信,在我还能写的时候。我害怕当我们分开的时候,我们已经彼此忘记,所以,在我们还记得的时候我要给你写一封信。
      很难想像我们的相识是这个样子的。更难相信的是,我会爱上你这个丑八怪。你一直让我说你帅,我偶尔也会不咸不淡的应着,但是我心里面还是在一遍遍的叫着你是一个丑八怪。但是感谢公平的上帝,他给了你一个聪明的大脑。很多人长着人的脸却装了一付猪脑,而你,长着一付比猪好多了的脸的同时,又装着一果天使才拥有的大脑。很幸运的,你这样的人被我这样的人遇上了。
      今天外面的雨很大,你无处栖身。我却在空调房子里面上网。我在北京这个鬼地方有两个住的地方,却不能为你提供一片挡雨的瓦。我很想出去跟你呆在一起,即使淋雨;但是也仅限于想想而已。并没有其他的做法。我知道我是爱你的,我们的思想是一致的。原谅我没有跟你一同站在街上吧。我已经过了淋雨的年龄了。如果我出来也只是跟你一起淋雨的话,我会宁愿在空调房子里面给你写信的。
      其实,我在这个鬼地方也没有朋友。

      回到电脑前,前女友在qq上的头像跳了一跳,和王威说,她现在已经回到广州父亲的家,家的感觉真好。她漂了那么久,一直在找一个家,其实,这个家,十年前就有了。
      王威回应道:哦。
      就哦嘛。
      哦
      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你有什么打算。
      没什么打算。
      发生了什么事情。
      没发生什么事情。     

      隔了好一会儿,王威在几个求职网站发出自己的简历之后,看见前女友还在qq上。
      王威说:我累了,想睡睡。
      去睡吧,我想,我不回北京了。
      知道了。

      王威突然想,自己和前女友到底分手多久了,一年两年,不是,不过是两个多月。两个多月就这么陌生了。以前不是有说不完的话么,怎么会这样。这时候,他有了大恐慌。他想起自己和前女友分手的情形。
      那一晚上,他们通宵做爱,做了三次,一直到了凌晨,一起去吃了早餐。
      出租司机问前女友,你去那里。
      前女友说了机场两个字,眼泪就涌出来。
      前女友摇下车窗的门,问,问一个她昨晚一直在问的话题:送我么。
      王威面无表情的摇了摇头,他盯着对面草地一个舞着太极剑的老头,想着自己实在是太累了,累的不行了。怎么会这么的累。
      王威回到自己的家,才躺下,也许是半个小时,也许是一个小时,电话响了,前女友的电话。她晚点了,然后,一直哭。
      王威一边接电话,一边起床找毛巾。好不容易赶到机场,看见前女友还在掉眼泪。
      王威问:不是你提出要分手的么。
      前女友点了点头,然后将嘴唇递了过来,两个人就在机场接吻,吻了好久。
      王威问:不走了。
      前女友摇了摇头,说自己已经补票了。
      前女友拉着王威到机场候机厅门口,两个人不断的抽着烟,不断的说话。
      其实前女友说来说去,不过是一句话:我爱你。
      其实王威说来说去,也不过是一句话:我也是。

      有些话刚开始情真意切,说的多了,重复了,就有点像彼此调戏了,慢慢就有了纠缠的意思。前女友就说:算命的早说过了,我们是孽缘,孽缘啊。
      王威想,我还记得那个算命还说我们有六七年的缘分呢,怎么现在只有三个月。
      终于到了登机的时间,王威看着前女友强忍眼泪的笑容,想着,这么多年,有那么多的女人来到的怀抱,又离开。他是努力的,用心的去记住一个个的体温。但是,很显然,都忘记了。
      王威在离开机场,躺在回程的出租车上,不断的掉着眼泪,眼泪就横着流了下来。这时候,王威多么的想告诉自己已经坐在蓝天白云里的前女友:现在,你该知道了吧!我为什么不喜欢送人。
      王威是个文学青年,在这样的时候,他会用蒙田的一句话来总结自己的多愁善感:我可以真心的说,我发觉自己内心有着无限无限的深度和广度。马上的,他又会想到,应该在内心后面加上括号,括号里头填上:就像女人的阴道。


      六、

      有些话题,今天说过了,明天就不想再继续。
      比如王威常常呆的一个论坛,今天一个叫王崴的文学青年死了,他是专门写影评,他一样,特别喜欢在论坛上说话。如果王威和他有什么不同,就是王威在论坛上喜欢骂人,随便随意随时的骂人。而王崴呢,则是随便随意随时的在论坛上谈人生谈理想(在王威看来,任何喜欢写影评的人,都是喜欢随便随意随时和别人谈人生谈理想的人)。
      可以这么说,文学青年有两种光芒照耀人间,一种是在骂人的时候,一种是在谈人生谈理想的时候。
      王威对易矜说:算了,王崴既然死了,看来以后我只能又骂人又谈人生谈理想了。
      你和他很熟悉嘛。
      不熟。今天我上线的时候,好多人小心翼翼的问我,怎么还活着。我其实对这件事情不想回帖的,但是有那么多人问,为了避免引起误会,就在一个帖子下面,发了一个聊表同情的帖子。
      聊表同情。和你一样名字的人死了,你不伤感嘛。
      伤感有屁用。
      也对。
      说起来,好多次有别人约他写影评,约稿信都发到我邮箱里头。不过,他死了也不错,我在想,我今年运气那么差,终于有个人帮我挡过去了。
      他是怎么死的。
      说起来好笑,是给自行车撞死的。谁知道呢,就像你随随便便发个空信息给我,我们就可以聊个通宵一样,总有些事会随随便便发生,总有些人会随随便便死掉。  

      有些话题,今天说过了,明天可以再说,后天可以接着说。这样的话题如果不是很无趣就是很有趣。比如今天天气不大好,北京开始变冷。比如说:搞。
      易矜抗议道:你们男人真贱,除了搞,就不会说点别的什么。
      我是文学青年啊,不说搞,说什么。女文学青年卫慧说过,搞和写作一样,是随时随地可以发生的行为。
      为什么是男人搞女人  
      因为女人喜欢被男人搞啊。
      易矜在电话里头,隔了好久没说话。
      王威问:生气了。
      没。走神了。
      哦,想什么呢。
      忘记了。
      王威给了易矜一个网址,泡网的网址,易矜慢慢地看帖子,说,王崴是个很好的人啊!王崴的老婆好好,王崴很爱她的老婆。大家现在给他捐钱呢,还要给他出书。
      我还活着呢,怎么没人给我捐钱,给我出书啊!人死了,才来这一套。操他妈的鸡巴蛋,你看这个论坛,有交情的没交情,一篇篇悼文写出来,简直是屎一堆一堆的拉出来,他们想干什么呢。他们真和王崴有那么深厚的情谊。没有,就别说不本分的话.人死如灯灭. 再JB甜言蜜语都是扯淡 我就是 看不惯他们这般人扯淡 反省的问题只有一个: 人活着的时候都干嘛去了
      不是,死了,大家才看得见,活着的时候,你看不见我,我也看不见你的。
      易矜的这句话,显然大放光明,打动了王威的心,有好一会儿,王威恍惚了起来,整颗心软弱的要让整个人蹲下来。他想着自己花了二十九年的时间,在江湖上,网络上,到处胡乱找男女关系,或者爱情——这个事该怎么结局。又想,我牵挂的人多,爱的少。别人爱我太多,我又会不自在。这时候,王威就感激易矜,就说谢谢。
      易矜在电话那头笑得花枝乱颤,道:谢什么。
      这时候,天已经亮了。天上来来去去,滚着白色的云、红色的云,王威说:我这里的云很好看。


      七、


      是的,王崴死了,今天有一个人死了,一个和我不相干的人死了。易矜说:这个时代多数人是这样的,总是为了自己毫不相干的人掉眼泪,这没什么啊。
      易矜的声音很好听,当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就像“午夜性心情”的女主播,声音既缠绕又动人,而且还有点色情。王威这时候的眼睛呢,正在抚摸自己书架上的书,想着,像他这样一个文学青年,之所以喜欢书,便从中得到一种忧郁而隐秘的快乐,无非是因为好像在一个私人的花园里头,听见某个人的声音。是的,书之所以一而再地打动我们,是因为作者的声音,作者独特、放荡的语调。

      一个毫无相干的人。恩。
      这时候,王威就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已经死去了母亲,在这个时刻里,母亲是活在他世界里的少数几个人。
      那是去年的事情了,母亲出事的那天晚上,很高兴,因为中了奖,六合彩,中了两块钱,高高兴兴地进了洗手间洗澡,哐当一声,摔倒了,母亲被扶到床上,妈妈是天生爱干净的人,在床上的时候,想吐,但是,害怕脏了床,努力的转侧身子,结果,整个人又从床上掉下来,然后,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或者一直在说,但是,没人听的清楚了。妈妈吐的,全是血,那时候,她一定很痛很难过,但是,很快,意思模糊了,知觉失去了,大小便也失禁了。
      送到医院。妈妈的运气真不好,到了医院,ct坏了,ct前天其实是修好的,但是,等到妈妈用的时候,又坏了。等到再修好,已经11个小时过去了,医院的院长、外科大夫先后赶到,会诊之后,得出结论,没有救了,因为脑中的淤血,如果六个小时没有吸出来,再开刀也没有用了。
      真是难过,又不平,王威的心中是有着无数的委屈。甚至,在某一刻,愤怒地想,妈妈,你怎么能这样对待我,难道,我不是这个世界上,你最爱的人的人吗?
      只是,王威到底是个再软弱不过的人,挡不住哀凉来袭,又是吃力,吃力着自己到底哭不出来,身周,是站着很多的人,等着他的眼泪的,他又何尝不知道呢。他吃力的听着妹妹在我的旁边失声痛哭,我拉过妹妹的手,握住,妹妹的手很冰很凉,终于,王威口中干嚎几声,眼泪到底滚了出来,只是,眼泪还没有淌到嘴角,就再也哭不出来了。
      ——王威二十八岁,他的眼泪是那么少,少得无法回报妈妈的深恩厚意。
      王威想着:妈妈,你是这个世界最爱我的人,最爱我的女人,再也没有一个人,像爱自己一样的爱过,再没有一个女人,像你这样爱我远胜于爱自己。妈妈,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我一直想告诉你,我以前,虽然,带着好多女孩子回家,在你面前进进出出,言语亲热,实际上,我真正爱的女孩子,你从来没有见过,妈妈,我爱那个女孩子,一直追了七年,追到她和别人结婚才放弃,我真是给你丢脸了,妈妈,那个女孩子,眼睛大大,脸圆圆,很像年轻时候的你。


      真是难过了。
      一晚也没有睡着。
      王威是个感应缓速的人,翻来覆去的在深黑的夜里,想自己的母亲,眼泪下来了。
      只是,每一滴是那么的轻。便弹指,也听不见响。
      人世真是大空虚了。
      祗园精舍的钟声, 发出无常之响; 娑罗双树的花, 显出了盛者必衰的道理。
      一切的爱恨,从来,毫无凭据,就像风吹树叶,我们听见了叶子响,响动的声音,却永远不能察觉这风是从那里来,又到了那里去。

     


      八、


      王威和易矜的谈话,已经是第五天了,每天,他们都从夜里聊到天亮,聊到易矜说:明天我还要上班呢。
      王威身上没有什么钱了,一晚上,至少打完一张ip卡,打完了,去小区楼下小店去买ip卡的时候,心里就有点心疼。他就把这个心疼告诉易矜,易矜说,那就不要打了。
      不打就不会心疼了。那多没意思啊。
      那就打吧。
      王威觉得这样说话有意思,至少比说“你爱不爱我”“怎么爱我”“多爱我”好多了。有时候,卡上没钱的时候,正好是深夜时分,也就是凌晨两三点的时候,王威就会急匆匆的下楼,到处找还在营业的小店。在路上的时候,易矜就会打过来追问:是不是没钱了。
      是啊!
      怎么办!
      买卡呗,我现在出来了,在大街上。
      天气很冷的,你快回去吧。
      天气不冷啊。
      还是回去吧,明天打,明天我到单位就给你打。乖,听话,有糖吃。
      我要电话,我不要糖。
      你别这样。
      要不,你说你爱我。
      易矜不做声,然后,爆笑。
      要不,你说,你想我。
      易矜说:你这是赤裸裸的诱导、唆使、勾引。
      说嘛,来,这样吧,降一级,说,说你喜欢我。
      喜欢你,就你个臭流氓。
      我不是流氓。
      就是。
      我真不是。
      那是什么。
      文学青年!!!  
      易矜听到这里,就在电话凄厉的大叫,救命啊!!!救命啊!!!  
      王威将手机与自己的耳朵拉开距离。


      王威到底没有买到卡,于是,就坐在书桌前给易矜写信:

      我和你说了太久的话了,因着各种机缘说话,你诚然距离远,诚然从未面见,对我,却是深恩厚意了。
      虽是感念你鼓舞的心,这时,不免想,彼此再说下来去,到底是无味了。
      这人世,有大厌憎,该沉沦我。
      一想,想到了伤心欲绝,想到这时光里再不能相见,一颗心,寒也来侵,冷也来占。
      …………

      王威写到这里,就放下笔,觉得自己很无聊,明明自己那么喜欢易矜,喜欢听易矜的声音,怎么一写到纸面上,就写出这样的东西呢。于是,他去洗了澡,回到床上睡着了。
      王威做了一个梦,梦见了易矜,其实,易矜是什么样子,他不知道,但是,知道自己梦见的是她,后来王威和易矜说:恩,梦是最近的距离了。我们喜欢的一切人一切事,无非是一道道的脑电波。我们既然都能把心爱的人,一百多斤地装到梦里头,轻怜蜜爱,无所不为,也该知足,大大的知足。
      易矜说,会醒来。
      王威说:你怕什么,一天12小时,何等的易过。这时候,把梦翻出来,梦真是再好不过的一封信了,看了忘了再掏出来,恍惚着,这一句是写给你,这一句又不是写给你。想到了一切的意思都是那么珠圆玉润,那么的体贴你的心。这黑夜也该不缓不迅的来了。
      王威再醒了过来,一抬眼,窗外大亮天光,他躺在床上抽烟,叹了口气,这人间世实在是无味。
      一个人寒,找不上另一个帮忙抵挡。


    九、

      是不是这样。

      在下午五点,社区,拥挤的小街上。
      那时王威正坐在高楼的窗前读书。那阵乐音,突然透过玻璃飘了进来。

      王威对易矜说——

      你听过那支曲子吗?圆润,温顺,相欢,在时间的低回里,没有棱角。
      和旧日是一样了。出租车和摩托车来来去去。下班的人们脚步匆忙。小生意人守着摊子百无聊赖。
      我在楼上。一伸手,就能捞起整个世界了。
      可是,那阵乐音来到了。
      我迟疑,我犹豫,我止住了自己伸出的手。反复的看着自己的手,好奇着,原来,自己的手是那么的短。
      曲子的声音是轻,轻的刚刚够着我的耳朵了。
      我去过云南,你们是在地图上、书本上抚摸过那个地方。我不是。云南,靠近我心房的左侧右侧前面后面,我要指点给你们看见,就得掏出我整颗心。
      云南的日子里,昆明街头的小店几乎家家播放这首曲子。而现在,我知道是有个来自云南的中年人,挑了一担葫芦笙,手里还拿了一支在吹。他想在外地卖个好价钱。
      那阵乐音,那支曲子,就这样轻轻盖过了人声和车响,光阴便真的暗了。

      易矜在听,她说,你怎么这么能说啊!怎么这么能侃啊!一点也不像南方人,我身边的南方人,每一个都是又蠢又笨。

      王威说——
      不是这样的,那是因为他们就在你身边,他们做什么,说什么,你都看见,亲见。亲见了,自然也就无味了。亲爱的,这会,我是想和你说亲密的话,最亲密的话了,而正如你所知道的,所品味的,我与人最亲密的时候,并不在言语,而是听,仔细听,听到流年一握胭脂淡,便扫见你的前尘,那么多的尘,那么的沉。
      我常常想,我若是言语壮观的时候,便是你看不见我的时候,我在千万人中欢欣鼓舞,却只在你耳边声轻,轻声说上一句”绝望到死。”
      这四字,并不是希奇,只是,我说出来,在面前说出来。情与意,再无了深浅。

      王威一边口不择言的说着甜言蜜语,一边想起前女友,这些话,好像对她也说过,这些话,好像对什么人都说过。是了,当然有不同,气氛、感觉、女人。
      很不同。
      前女友是1982年的水瓶座。
      前女友喜欢说:我们这代人已经开始老去。
      前女友喜欢逛街,喜欢逛BBS。喜欢一切跟逛有关的事情。总是期待着,什么东西,或者事情。
      前女友害怕后悔,因此很多想做的事情不敢去做;很多不想做的事也不敢去拒绝。

      前女友递了一根烟给王威说:人生就是这样,在是与否中间摇摆着。有人告诉我,后悔与遗憾是不一样的。但是我分不出来。所以两样我都怕。
      前女友说:我是个很自恋的人。问题是,谁不是呢。
      王威摆出一幅文学青年的嘴脸,去尽一个男朋友的义务,他会安慰说——

      真正的自恋是一缕骄傲的光线,哪怕穿行于水中,也不会折射、耗减光芒。
      这光芒,大耀眼,让我们自己都害怕,更怕惊吓的身周的人,是以,又有时,我们得做出种种自怜的模样,让身周的人放心,也让自己放心,安稳的自明自己到底还是一般人、普通人、平常人。
      当然,我这样的说法,不失是对你的安慰,当然,也是对我自己的安慰。

      前女友听到这样的话,很不开心,她说:王威啊王威。
      怎么了。
      我觉得,你这些话不是说给我一个人听,说给任何人听,都成的。


      十、

      前女友喜欢说:任何时候,任何人问我,有过多少次恋爱,答案是两次。一次是他爱我,我不爱他。一次是我爱他,他不爱我。好的爱情永远在下一次。
      王威才给易矜打完一个电话,中场休息,喝水的时候,一看,是前女友的电话号码。
      前女友抱怨一直打不进来。王威笑着说,你已经不让我搞了,我只好去搞新的女人。
      前女友也笑,笑完说了今天她的心情超不好,超郁闷,今天在宿舍里,跟女友大喊,神啊,赐给我一个男朋友啊——被她怒诉:还要男朋友?当然是要一个可以结婚的人了!今天大学同学报告:明年那两个家伙要结婚了——看着两个笨蛋,在视频里面甜蜜的样子,我再次气结。今天小学同学在抱着孩子给我发消息说:什么时候我们聚聚??我彻底被击败了。王威,什么时候开始流行早婚了?????
      王威说:从你离开我的时候吧。
      前女友又说:我现在就是想和陌生人上床.没有为什么,偶尔,就是会有这种想法.我会喜欢两个陌生的人在大街上相遇,对视,然后就相知了.但是不需要相识,永远不需要相识.我们只需要在这阴冷潮湿的空气中,互相牵着手,也许两片濡湿的唇也会吻到一起,我们的心就连在一起了.有时候会觉得自己这种想法很奇怪,但是同时却又疯狂的想像着两个互不相识的人却又心灵相通,那种感觉是无法用语言去表达的.我渴望着一见倾心的恋情,不需要太长,只一晚就可以了.
      王威说:你可以说的简单点。
      怎么简单。
      一夜情。
      前女友在电话里头大笑。
      王威就说:你要是愿意,我现在就可以飞起广州搞你,然后天亮才回来。
      我不和不是我男友的男人搞。
      你不是要一夜情么。
      你给我的感觉不是搞一夜情的对象啊,你那么难看。

      生活是那么的乏味和无趣,都三年了,美国还没有从伊拉克撤军,都三个月了,王威还没有一次性生活。
      王威为什么不断的搞女人呢,生理需要。王威为什么不断写作呢,心理需要。他要成就不朽,他要在文字中得到永生,这是多么狂妄的想法。王威会说:易矜啊易矜。不,如果我死去,我愿意我的灵魂、我的肉体一起死去。我重生,我愿意是任何一个人,而不是王威。
      一个文学青年曾经代表所有的文学青年这样说过:
      凡是投身于形而上学的领域且乐此不疲的人都是值得怀疑和猜忌的,因为他们与现世保持了令人不安的距离。敬畏是因为通过纯智性的活动,你可以推断这些人在些干什么,并且努力臻于某种美学上的境界。那境界灿烂壮观,如同太阳巨大的光柱从乌云后投射海面,让人无法不为之颤栗。即使你一生也无法履及那样的境界,但是只要站在边上小心观望,那已经足够让一个人心生敬畏之情了。
      你会看见的是一个人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不断尝试各种表现手段,尝试敲打每个一个中文字以体现出它们最原初和最强悍的力量。如果你也那样疯狂地敲击过,寻找过那些隐藏在文本后面的节奏,如果你也曾经如此举起相机疯狂按下快门以捕获那一瞬即逝的完美表达,那么你应该本能地站在他那一边,把他视为“自己人”。
      为了达到这一境界,他们注定死无葬身之地。他们并非为了这一生而活着,要创造比自己更伟大的作品那就要为永恒的日子而活着。这一生委实太短,只能用尽全力不断摸索、敲打、尝试,最后在黑暗里找到一条小径通往那永恒之地。而这些摸索和尝试,在世俗的目光中看起来又是多么地癫狂和不切实际啊!
      这时易矜会说:不要因为寂寞而找女人,请要学会品味寂寞.请记住:即使寂寞,远方黑暗的夜空下,一定有人和你一样,寂寞的人不同,仰望的星空却是唯一.
      王威会说:你为什么那么的聪明,那么的可我的心。
      易矜会说:永远不要相信男人在恋爱时的甜言蜜语.都说女人爱听甜言蜜语,其实没本事的男人才会说甜言蜜语,反之是你对他说了.因此只当是耳旁风吧。
      王威就沉默。
      易矜就问:怎么了。
      王威会说:都说到这份上了,还说什么。
      然后,王威很快又兴高采烈起来,说:易矜,你爱上我没有。
      没有。
      你想不想被我搞。
      不想。
      你是不是一点也不喜欢我。
      不是。
      王威大笑。

     

      十一、


      易矜说:说个事,我的家事,你爱听不听。
      这时候,王威正在和自己的书架过不去,书架上的一本书够不着,他跳了一跳,一伸手,差点把整个书架拉趴下来。

      易矜说——
      今年四月份回老家的时候,正赶上家里装修,于是也帮着拾掇。爸妈房里的大衣柜顶上搁着一个大大的旧式皮箱,姐姐踩着楼梯爬上去,几个人帮忙着抬了下来,才发现在箱子背面粘了一封信,而且是那种航空信封。大家都非常好奇,以为是堂叔他们的旧信,于是围着拆开一起看,里面除了信,还有一张身份证复印件,一份表格,和一些看起来类似证明材料的纸张。一下子,姐姐的脸色就变了。我不甚知道原委,连忙追问。才知道,原来N多年前,她有个男友,是新加坡人,由公司外派到本地,任期满回国前,原是说好了会写信来,并且会安排好手续接她。谁知一去便沓无音信,她还为此愤恨了许久。
      原来,新加坡人一早就寄了所有她签证所必需的材料来,并且信里情深意绵。可是这封信怎么就被压在了箱底了呢。我们一起看向了老妈,她愣愣地站在那边,就像做错了事的孩子。我刚想开口,姐姐紧拉了我一把。于是,我们什么都没说,继续收拾房间,那封信,则被我姐姐撕了个粉碎。
      隐隐约约间,我似乎记得有过这么一个男孩子,那时,姐姐不过二十来岁,我更是个毫不懂事的黄毛丫头(我们差八岁)。现在,我早已尝过恋爱是什么滋味,知道生分离是什么滋味,更知道年轻的分离又足比现在皮老肉厚的分离来得天崩地裂些。
      我们之后再也没谈过这件事,我不知道老妈当时为什么藏起这封信来,是因为对这名男生没好感,还是不想女儿去那么远的地方。而这件事,是不是一直都在姐姐心里留着阴影,她对男人的颇无信心是否就由此而来,而这么多年过去了,突如其来的答案,她轻描淡写的一手撕去,是不想让母亲难堪,还是真得往事对她来说,已经云淡风轻。而那个年轻的男孩子,他只寄过一封信来吗?还是得不到回音,又做了些什么努力,只是我们已无法得知,而所知一切的母亲,也许这个秘密对她来说已不算秘密,因为她甚至忘了自己曾经藏过这封信呢。
      父母总是寄希望在我们身上,把他们觉得会是幸福的生活安排给我们。可是我们却总是让他们失望,一而再再而三的去跌得头破血流,等大家都筋疲力尽的时候,才会明白,那一口气都已经过去了。于是,我们说:没什么,你们喜欢就好。于是,他们说:没什么要求,你觉得好就好。只是,无限凄凉。
      这个世界的告终,我们都以为会是嘭的一声,谁想终究只是嘘的一声。 (此段抄袭自吴索薇的博客,特此注明。)

      易矜说:怎么了,你在听么,怎么不说话。
      王威“嗯”的一声,
      易矜说:睡睡吧,都忘了说什么了,才给手机卡充了值,我又叫了一瓶啤酒。我不去北京了,我会因为这样的决定错过什么,还是挽回什么。我已经退票了,就在深圳过十一吧。 
      这是通电话的第十五天了,这几天,王威和易矜两个人翻来覆去的话题,就是易矜打算来北京看“迷笛音乐节”。于是两个人都是那么的热烈,王威一样一样的列举出自己能想到好玩的花样。去故宫、爬长城、逛超市,坐过山车,说到最后,彼此又都认定自己不是那么庸俗的人,而去故宫、爬长城、逛超市、坐过山车都是俗人干的事情。
      王威就说:小懿,你过来,我给你洗头吧,我喜欢给女人洗头。
      易矜就说:好,那我就给你做饭。
      王威说:我给你买一根簪子吧,我来插。
      易矜说:我自己插。
      自己怎么插啊!
      自己怎么不能插。
      自己当然不能插啦,不然需要男人做什么。
      易矜就说:王威,你啊真是可爱,而且又温柔柔顺,就是老爱跟我黄色,不好。我在想,人搞那么多事,有什么用,只会让两个人越来越远。 

     

      十二、


      王威整颗心都热烈了起来,最初,他不过是因为失业无聊,慢慢地,聊天成了习惯。一天,至少要和易矜聊上五六个小时,他是那么乐意的说,不停地说,最后,整个心竟异乎寻常的热烈起来了。
      本来,易矜来不来北京,是最无所谓的一件事情,只要说的热闹,说的开心,易矜一时说来,一时说不来,这样反反复复,才见好玩。好玩的事情,总值得反反复复的做。就像写小说一样,王威之所以一直写,写个不停,不过是因为很好玩罢了。
      王威有时会问:易矜,我们算不算奸夫淫妇。
      易矜就说:是啊。
      隔了一天,王威又会问:易矜,你觉得我们这样的关系正常嘛。
      不正常。
      怎么就不正常了。
      象奸夫淫妇。
      天气这么热,你来了,我看,就别出门,我们做爱好了。天天做爱。
      不好。
      好不好嘛。
      不许撒娇。
      嗨!!!那你说,什么时候你才肯让我搞。
      不许说搞。
      让我折腾。
      不许说折腾。不许说喜欢。不许说追求。不许说……统统不许说。
      那,说做爱总可以吧。
      靠,你犯贱。

      话题总是这样反反复复地说,就像阿拉伯的地毯,有着繁复多色的花边,你即便拆开了,再努力也抽不出一条完整的线。

      北京这个夏天像夏天,冬天像冬天的城市。前女友常常抱怨说,说这是什么天气呢,夏天这么热,冬天又这么冷。
      王威说:那你为什么还像一条癞皮狗,呵呵,两条癞皮狗一样,不肯离开。说一句俗话,这就是首都。大家都想来。
      王威在想,这个夏天就快过去,这个夏天开头,他会记得的事情,是和前女友第一次喝酒,第一次接吻,富春江酒楼,在楼道的转角。然后是草地,然后是旅馆,前女友的衣服一身雪白。第二次见面,一起在北辰购物中心门口坐着。你是黑衣服。我想着我应该爱上你,但是,爱是最靠不住,只有舒服,才是两个人呆在一起最好的状态,但是,同样的,他知道,前女友还年轻,不懂,所以,也不想和她多说这个。
      前女友说:我记得很清楚的是,在旅馆,我缩在床的一边,裹着被子,看着你。你就那么歪在枕头上面看小说。很专注。当时很想去摸摸你的脸。我想,那个时候开始我爱上你的。后来,一切都很奇怪的发展着。一直到奇怪的分手——奇怪到两个人,没有人肯承认自己提出了分手。其实,我们都说过。我先说,你没理我,我也心安理得的装作不知道;后来你也说了,很坚决的分手,于就是分手了。
      没办法,虽然分手两个多月了,王威还是无法忘记前女友,因为前女友离开北京的时候,把手机留给他了,他现在一给易矜打电话,就会想,这是前女友的手机。前女友还留下什么给他,没有用完的安全套,黑头绳,还有天天在用的热水壶。  


      十三、

      忘记她吧。王威,你已经想念你的前女友太久了,你的前前女友呢,你的前前前女友呢。
      王威于是这样告诉自己。你看,易矜对你多好。易矜既然不来北京,你就不会去深圳么。
      那就去吧。

      火车很慢,硬座,K105,30个小时,王威一路站到了深圳。他都被自己感动了,他正带着很大一颗痔疮,横穿中国,去看他的易矜,小矜,阿矜。
      王威想着自己真的恋爱了。他被自己的爱情感动了,他居然也有这样一天,为着一个毫不相干的女人,从北方到南方,三千里。
      王威发了一个短信,说:去深圳的票我买好了,我现在在去北京西站的公车上。
      易矜回道:你不是说,你前天刚有了一颗很大的痔疮么,医生还建议你做激光手术呢,嘻嘻。
      我说的是真的。
      真的。火车票,还是痔疮。
      易矜同志,我很严肃的告诉你,两样都是真的。
      没这个必要。你疯了。
      我是疯了。
      肯定是熬夜弄得,忽忽。多休息多喝水,一定会好的,你别来了,王崴一个自行车就没了,你也别一个痔疮就出个什么出人意料的事,再说你来我这,几乎一点胜算也没有。
      什么胜算。
      搞我的胜算。信号不好,不打了,别打了。
      我过来了。
      都不信我,我什么话都不说好了。得了病就是阻挠你来啊,嗨。你都决定好了,那就过来,告诉我你的车次,到了,我会去接你。嗯,我现在很慌,一切都失去控制了,哎,我就跟我姐一个模样。
      不要“哎哎”的,你都快成叹气专家了。这样不好,不对。你啊,最好先练习练习几道好菜,告诉你,我最喜欢的,是青菜豆腐汤,不爱辣。我不会做菜,真的,所以,才决定把我的下辈子,我的天才,全部托付给你。你的责任重大啊。易矜啊若不是我,你的名字,岂有深浅,王威啊若不是易矜,这人间世,便是白活。
      天,一切事情都在往糟糕的方向走,还有你奇怪的出现。我只是喜欢你的小说,又不是喜欢你的人,你怎么能这样赖上我,你这个流氓。大流氓。臭流氓。
      我不是流氓,我是文学青年。


      十三、


      王威在火车上,告诉易矜:你是我的宗教,一个人的宗教。无论你去了那里在何地,我也去了那里在何地。亲亲,我在这人世,为寻见你,已经流转了二十九年,你真好忍心。
      关我屁事。易矜叹了口气,道:你要的实在太多了。
      我是太贪心,这人世,我只要你,你却那么贵重。好怀念啊!!!
      怀念什么?
      从上次我离开你的下半身,已经有二十九年,终于…………
      别胡说了。心烦着呢。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我并不是你要找的。你现在觉得我还是你要找的么。不是这样,时间不恰当罢了。你抱那么大的希望,弄得我不好意思,发短信也会让你心神不宁,嗨!成全不了的话,怎么办,你让人为难啊。我心也定下来,你来了,我便好好的陪你,陪你一起,毕竟你是一个难得的人。原来有人和我争论小说的话题,我很激进,他们便说我这样的人,不过是雕虫小技,你则不同,怎么说呢,就是不同,就是难得吧。以后会大有作为的。短信吧,信号还是不好。

      王威就开始用前女友的手机发短信——
      整个公车真是阔大,只我一人了,风吹入来,也要热闹繁华了。这闹热里,又有些凄凉,我是该见着易矜了,见着不是我一直想像的易矜。我一想,这样地想,百般的想,便觉得人世间清欢有味,真是又寂寞又凄凉又欢喜。我既然在路上了,一路是黑,一路走到黑,这黑,并不是为你,是为我自己了。
      易矜说:你过来,我们算什么。我不会见你的。
      不见就不见,我是早定意下深圳的,哪怕你不见我,也是好。深圳的天空,也该余味你的气息,我便嗅上一嗅,也是好。都是好。再则说,深圳是你的地盘,你大声的所在了,你怕什么。我来了,不过是做爱做的事。顺便告诉你,我身上只有五百元,我需要一张床,一碗饭,一盆青菜豆腐汤。
      你这个猪头男,一个没建设性的人说没建设性的话。
      对了,还有给我什么礼物。
      还~~要~~礼~~物。

      窗外的火车是那么慢,要捱过两个黑夜,才能见到易矜。王威整张脸都贴在窗玻璃上,他甚至用自己的鼻子一下又一下的擦,擦玻璃,然后开始问自己怎么办,王威其实也不想怎么办,只是习惯了这样问自己。他用手抚摸着自己的屁股,隔着裤子,也能感觉到那颗硕大无比的痔疮正呼吸着,正和火车头一样,吞吐蒸腾着热气。他睁大了眼睛,惊叹的想,他是那么的爱易矜,那么的爱。就象爱一个童话,自己写的童话。就象爱一个梦,自己做的梦。

     

    十四、
     
      亲爱的,我爱,我的爱,除了你我谁都不爱,除了你我谁都爱。

      再没有人像你这样的把我的大腿的分开。易矜说。
      王威“哦”的一声,低下头,看见阳具慢慢的从易矜的阴道里头退了出来,在他的阳具上,一朵牡丹花真娇艳的开,他的手抚摸着易矜的头发,抚摸着易矜的脸面,就像是抚摸自己的头发、抚摸自己的脸面。
      王威问:你还好。
      还好。
      舒服么。
      易矜闭上嘴唇,她在想,这问题,真可笑,为什么男人总爱这么问。

      睡吧,你要是实在睡不着,就给我打个电话吧。易矜安慰王威,毕竟,火车是那么长,载了那么多人,载着他三千里来了。我这会在听歌,王菲的,同事送我的珍藏。你问清楚什么时候到,我看时刻表,是五点半。
      睡不着,想,想你。王威懒洋洋的发着短信。从车窗往出去,窗外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隔着窗玻璃,每一样景色都好看,每一样景色又都好看。身边的人在聊天,聊一些很无聊的话题,比如说你是哪里的,你去哪里,你做什么的。哦,你们那边有什么什么很出名的,是啊是啊。你们那边也不错,什么什么地方很好玩。易矜阿易矜,你这会在做什么,是不是也像我这会一样,百无聊赖的想你,百无聊赖的爱你。易矜阿易矜,你相信么,有一个人,比如王威,他爱上了一个好姑娘,这好姑娘比如是你,其实只是因为除了爱,他没什么像样的事情干。
      哎!到这会,还说这样的话,人你都是要亲见的。
      刚刚吃完快速面,好无聊,你要是陪我一起吃就好了。不过,真的很难吃。
      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我突然想,这次相见,不惟你不快活,我也异常一样的悲观的起来。虽说用心似箭、情意如焚。虽说一路走来,始终如一。虽说,若不是因为你,我依然在风雨里,飘来荡去的心,我早以放弃。你下午上班么。
      上。
      我发觉离你越近,你的短信越简洁。
      忽忽。
      只剩下忽忽两个字,看来,我看,到了深圳,我们只能靠肢体语言交流了。你觉得那样好么。
      别说废话,我现在在单位,你来了,刚好一个同事去北京,你来睡我屋,我睡他屋。
      对你的忠告,多买三把锁,一把锤子,王威是头野生动物的说。


      十五、

      脚的下面的火车轮子有节奏地响着,眶当眶当的一声又一声,沉闷而和谐,感觉,说不上来,像是一种叠加,一声叠加在另一声之上,上一声的余音还没有消逝,下一声就开始。有时候,汽笛尖利的经过耳膜的同时又好像遥远的不是这火车发出的。
      王威跨过两个鼾睡如雷的民工,去火车的车厢过道抽烟。
      王威跟随着他的鞋子,走过一节节的车厢,十年前的车厢没有太多的人,不会有太多的人。
      王威想——我在怀念他们,怀念每个在车厢里头东倒西歪是身影,每个人都是一个梦,无数个梦在这个车厢聚会,在这样的夜晚,坐在一起,互相亲切叫着彼此的名,这车厢里的人是有福,便如一个姑娘在自己城镇,城镇的大街上找见自己的父母姨娘。
      王威想——那时我在其中,我是我的梦,十年后,我再登上京广线的列车,我也会在深夜,静静的穿过一节又一节的车厢,去寻找失去的一个梦,找寻一个失去的回声,那时候,我被我的岁月的感动,我穿过三千六百个日子,和自己的梦握手,互相致以诚挚的问候,互道珍重,最后,从容向对方道上一声晚安。
      王威想——
      十年过去了。
      一个过去的时代将永远不会再来。这是真的。
      一个过去的时代将永远不会过去。这也是真的。  
      十年前,他初中毕业,就出门打工,一个民工。十年后,他花了十年的时间,成为一个标准的文学青年,易矜啊,我花了十年的时间,才能和你聊天,才能和你谈人生谈理想。才能搞到像你这样的女大学生。
      嗯,易矜会怎么看待王威呢?王威很严肃的想这个问题。他想来想去,得出一个结论——对于女人,特别是对于文学女青年来说,她们总是渴望着通往她们大腿之间的道路是最曲折的,所以呢,他这次千里迢迢的来了,搞上一搞。易矜应该不会有太大意见。如果她有意见的话,那简直太不应该了。
      至于为什么不应该,王威一时也说不上来,总觉得有点违背常识。这时候,他是那么为易矜设身处地的想,反复地想,想到最后,就变成易矜穿着睡衣,笑眯眯站在车厢的过道上,看着他,温柔的向他招手,笑着说:过来啊王威,过来搞我。


    十六、


      十九岁的王威看着车窗外,如果不是不停闪过眼前的电线杠子他就会怀疑,也许火车就从来没有移动过。  
      十九岁王威的眼光穿过整个人群,整个车厢,整个列车,他的目光是那么的轻盈,并没有所谓的目的地,正如流水四面而去,并没有所谓的方向,而是照着地势低洼的方向去。
      十九岁的王威会找两张报纸铺在火车的过道,躺上去,就是一个晚上。

      现在是半夜,王威在半夜里醒了过来,是个梦了,关于那个十九岁的王威。列车在大平原奔走着,四下村庄的灯光悬挂在车窗上,一盏又一盏,一盏消失了,另一盏又拂过我的眼帘,就像一条温柔的河流在我们的梦里经过,游荡着一只又一只萤火虫,每一只萤火虫就像仙女的泪珠一样,滴落在河水,并没有声音,却使得整条的河流显得是那么的温柔。
      王威到舆洗室刷牙,打开车窗,
      风从车窗冲了进来,仿佛要将他从车窗拉出去,王威紧紧地握着车窗的边框,在风中抬起头,望着天空,整个天空就像是被火车抽动着的旋螺,快速的旋转,每一颗星星都不再停留在他们的版图上,它们互相嬉闹,互相追逐,就像诗人努力的走进人群,却总是被人群推开。王威冲着车窗外,大喊了一声,像一个文学青年一样的大喊。
      直到嗓子哑了,即便想喊什么也喊不出了。

      回到座位上,王威继续给易矜发短信——你在抽烟。
      是啊。
      我们结婚吧。
      你除了谈婚论嫁,就没别的好说的,哎,我就当你是一朋友。你来,我招待。如是而已。
      王威说——易矜,我看到十年前的自己了。他也在这列火车上,真搞笑。
      哦,挺好的。坐车的好处就是想事,想好多以前的事。
      王威说——我问十年前的王威,你要什么,你在找什么?呵呵,他没有防备的,那么的尴尬,那么的腼腆,很可爱,有点像女人。那么的心神不宁,呼吸不安。
      他怎么说?
      他轻轻地咬出两个字——易矜。我问他,你就要那么少。他说——我要的是太多,老天爷舍不得给的。
      行了,少发点短信,我的手机也快没钱了,我也不是不仗义的人,明天给电话,记得从东出站口出来。我看你现在就觉得吃大亏了,真拿你没办法。不和你争了,一定要休息好了来见我,说实在话,我有点支持不住了。你趴着睡一会吧。
      我不能坐,不能趴,只能站,你忘记了。
      忘记什么。
      痔疮。


      十七、

      关于王威的痔疮,这一天两夜,它一直在茁壮成长,并且静静地在他的屁股上开出一朵小花来。虽然王威并没有,也不能看见。
      易矜说:我真当你是朋友,你别瞎想。
      王威说:我很严肃地说——请问,你会为了一个朋友,带着痔疮,横穿中国么。你都这么大了,说话怎么还能这么不现实呢。你需要我来时,就那么的暧昧,不需要我来时,就硬说我是朋友。女人啊,你的名字是骗子。
      你怎么这么可气,还把自己放在受骗的位置上,你大可以想像一见到我就失望至极,谁料得到呢。我觉得,我们真的有代沟。
      我是一个温暖的人。
      我知道。
      我有一点点忧伤。
      我明白。
      我在和你说话。
      我在听。
      这就对了。火车好像快到了。
      嗯,一下子就被惊醒似的,快到了,来得好快啊。是不是快到了。希望别晚点。从东站口出来,出来别吓我。出来的时候给我电话,我近视。到了没,好无聊,你打我电话。
      易矜。
      王威。
      你一定要对我。
      一定。
      我一定会对你好好。
      我明白。
      我是文学男青年。
      我是文学女青年。
      你有些很沉重的东西,但是用你的话说,你把它们无限的缩小了。 看起来,你好像在漠视很多人,很多事。我在想,我自己是什么样的面目:恩,我没有漠视过,我是很在乎的,但是那种在乎,是和多数人不一样的。我没有控制一个人的欲望,但是,喜欢掌握、抚摩别人的灵魂。
      下车再说吧,我很累了。

      王威在深圳下车的时候,正是凌晨的时候,大约五点半,天还没有亮。
      易矜说:你是什么样子。
      我穿着黄色的外套,蓝色牛仔裤,还有一个大旅行箱。
      你不是住几天,带那么大的旅行箱。
      我除了这个箱子,找不到别的箱子装衣服。
      你夸张。


    十八、

      很多年前,一个叫拜伦的文学青年是这么说——你静静的款步,象夜晚一样的淫荡。
      这是王威想像中易矜的模样。
      实际上,下了车,他还没有从人群中找到一个女人,一个漂亮的像女大学生一样的女人,脚背就疼了一下。
      王威一米六八。
      易矜一米六。
      易矜踢了王威一脚,然后,看也不看他,气冲冲的扭过脸面,气冲冲的在前面领路。

      深圳是个好城市,王威去年来过,呆了十五天,呆的那么舒服自在妥帖。
      有些隐秘的回忆注定要快乐起来了。
      
      开,一直往深夜开,开的是那么的快。
      在出租车上,王威开始打量易矜的脸庞,那么的美,就像刀子削出来的美,皮肤又是那么的白,比他这个整天不见天日的人,还白。侧面,她的侧面就像是倾斜的阳台上倾斜的阳光,那么的美。
      是的,夸赞一个女人的美,只有陈词滥调才意思最深,味道最浓。
      王威就说:易矜,你怎么不耐看。
      易矜看着他,板着脸,声色不动。
      王威转过头看了看窗外,想着自己也许没有说过这句话,谁知道呢。

      有些事情总要忘记了,所以,王威从来不刻意去忘记什么。他像一个守财奴迷恋他的宝箱,宝箱里头的珠宝,在夜晚一颗又一颗的挑在眉眼前大发光明——他是这样的迷恋自己的回忆。
      易矜啊易矜,深圳是个好城市,而你是个好姑娘。王威透过波光粼粼的车窗,时光列车正坐在火箭上轰隆隆的炸开一个城市的每一栋大楼。
      

      十九、
     

      我会摸着易矜的脸面,躺在易矜的小肚子上,像一只可爱的毛茸茸的宠物,口中,咬着的是她的小指头,也许是一根也许是两根。  
      易矜啊,我从现在就开始回忆你,回忆你这会,也真侧过脸庞,在这出租车上,偷偷的打量我。偷偷地想夸我,夸我长的这么难看,这么的象文学青年了。
      我知道,你会问,你是王威嘛。我同样也在问,你是易矜嘛。
      易矜,就是这样,我们迅速的彼此爱上了罢。
      除了爱,在这个深圳的夜晚,还有什么事情好做了,我坐了那么久火车,是那么累。你等了那么就火车,是那么无聊。
    为了这一点点的累,这一点点的无聊,就迅速的爱上吧。
    王威想着:做爱只是两个人的器官在摩擦,那么小说是什么,小说是一个作家用自己的心去摩擦自己的生殖器,还是用自己的生殖器去摩擦自己的器官。

      易矜住的地方是一栋大厦的十五楼,王威已经忘记这所大厦叫什么了,这个大厦的名字,也许只有以后,他给易矜写信的时候才会想起。 
    易矜回的信很长,也很短,就像王威会提到他的前女友一样,易矜也会提到他的前男友。有时候感觉并不像是他们两个在谈恋爱,而是王威的前女友和易矜的前男友在谈。

      放好行李以后,易矜带王威下楼,去永和快餐店喝豆浆。
      易矜说:你点吧。
      你点吧。
      别说废话。
      好像你已经说了。
      那我来点。
      你爱吃什么。
      我在点。
      等菜的时候,易矜在抽烟,她抽烟的姿势很好看,看起来不弹烟灰的肆无忌惮,当然,实际上是弹的,烟灰缸就在她的面前。    
      

      二十、


      王威躺在易矜的房间要把在火车上失去的睡眠补回来,他关上门,然后在易矜的房间里头躺下,又站起来,闻闻门后挂着的衣服的味道,那是一个二十三岁年轻女子的味道,不是香水的味道,这让他又安心又自在。
      王威打开门,在这套三居室走动着,事实上,他睡不着。
      易矜正在小厨房里头做饭。她的室友已经起来了,正坐在大厅上发呆,看见王威,向他点了点头,王威也点了点头,想来,易矜已经告诉她的室友兼同事,关于他的到来。
      王威静悄悄的走到易矜身后,他想抱住她的腰。易矜的肩膀动了一动。
      王威小声的笑嘻嘻地说:我想抱你。
      易矜也笑,道:外面有人你都敢。
      不敢,所以才问你。
      出去,滚出去。别动手动脚的。
      我动手而已,你是不是想让我动脚啊。
      你干什么。
      王威想:我来干什么呢,不就是为了搞你么。于是,也就腼腆地说出口了,易矜呆了一呆,把门关上,然后贴近王威的耳朵,喊:搞,搞你妈去。  

      吃着饭的时候,易矜说今天是三十号,她还得去上班,要王威好好睡,睡醒了,她也该下班回来,过来给他做饭,又问王威,你爱吃什么。
      随便。
      易矜和她的室友换好鞋子,又出去了。王威在大厅的沙发上坐了一会,正盘算着是不是就在沙发上躺下来,门口响起了转动钥匙的声音,王威站了起来,打开铁门,露出主人才有的错愕表情,问,怎么了。
      易矜一边踢下鞋子,一边说:我要大便。
      易矜看见王威一幅没明白过来的表情,又说:我要拉屎。
      王威看着易矜急匆匆的走进厕所,他点上一根烟,软倒在沙发上,慢悠悠得看着自己吐出来的烟圈。他想着他已经坐在雪山之上,穿上袈裟,像个高僧,一心想修炼的,当然是密宗的男女欢喜大法。 
     
      
      二十一、
     

      王威睡着了,有个好姑娘用一根香烟正捅着他的鼻子,鼻子里头有一张大沙发,王威正躺在大沙发上睡,沙发旁站着一个好姑娘,低下头要吻他的嘴,然后他就醒了,醒了发现这是个梦中之梦。于是就挠了挠头,像个孩子一样的醒来,他就发短信给易矜:我醒了,梦见你,我爱你。
      王威心想:没办法了,要不是不说爱,易矜一定不会让他搞的。
      易矜回了短信:毛病。

      易矜后来说:你真能。
      怎么说?
      你就有个本事,让人特别放松,比如你躺在沙发上,咬我手指头的时候。
      王威想着,那只是长征的一个起点,他慢慢的吻着易矜的手指,吻着易矜的手腕,往上是肩膀,是脖子,一次次快接近易矜嘴唇的时候,易矜就带着厌恶的表情,扭过头去。王威有的是时间,一次又一次,易矜就笑:你真无耻。
      于是,王威就换个地点,从易矜的脚趾头开始吻起,还是往上,一直往上,吻到了小腿、大腿,易矜就打他的头,道:你疯了,你疯了啊。
      王威说:这就像写小说一样,写不下去,有什么办法呢,没有办法,要么,另起一行,要么蛮干。
      你想干什么。
    我啊,当然是想顺奸了,顺奸不成,就诱奸,再不成,就强奸。强奸呢,就是蛮干,蛮干呢,就是笨拙精神,人嘛,就是得有一点点笨拙精神。
      我是一个好姑娘。
      我知道。
      知道你还要搞我。
      你这个逻辑不对。
      怎么不对了。
      因为你是好姑娘,我才更想搞啊。
      你整天除了搞之外,就不能谈点别的。
      我能谈点的别的,但是总得搞完再说。我妈说了,做事要认真,我妈还说,你看生活很乱啊,好多事,可是呢,你要把这些事情一个个分解了,分解成一件件小事,一件件的完成……
      你有完没完了。

      

    二十二、

      易矜和王威说话的时候常常就走神,回过神来,就打王威的头,说,你还记得嘛。
      记得什么?
      我打错了。
      哦。
      你说这世界上有没有爱情。
      应该有吧,至少我今天就向你说了一百遍了。
      不是说的那种。
      你又不让我做。
      易矜忍住笑,又摇了摇头,说:王威,你让我为难了,你怎么就不能体贴我的心。你就那么想做,你不是自己也说,做爱不过是两个人的器官的摩擦。
      哦,你自己不也说,说归说,做归做。你不想么。
      想什么?
      做啊。
      想。
      那就做吧。
      想了就去做,那多没意思。
      没意思的事情,硬是去做,那不就变得有意思了。
      隔了好一会,换成易矜躺在沙发上,但是,她不让王威靠近,王威就说:这个世界上是一定有爱情的。
      为什么?
      因为没有爱情的话,日子会很难过的。总得相信一点什么吧。
      你这样说,还是让我为难。你老是说爱我,爱我什么。
      你长得漂亮啊。
      这不是理由。
      嗯,也对,不过这是我想搞你的理由。我再想想啊。嗯,你喜欢我的小说。看完了我的小说。
      这也算理由。
      怎么不算。
      王威啊,你二十九了。
      是啊。
      你这样不对,我们有代沟啊。
      我觉得我很年轻的说,你看我,保养的那么好,看起来就像二十三岁。你知道,我洗澡洗头,从不用肥皂啊沐浴露啊。纯天然的。
      我是说你像个孩子。真是个孩子。十五六岁的孩子。
      

    二十三、

      王威问易矜:你爱不爱我。
      不爱。
      一点也不爱。
      爱是一点半点的嘛。有一点半点的爱嘛。
      真的一点也不爱。
      一点也不。
      那我教你一个办法,你一定会很快爱上王威的。
      说了听听。
      你这样,你每天起床,念上一百遍,王威,我爱你,我爱你王威。
      那我爱的就是你,而是随便的某个人。
      本来么,真正的爱情就是这样的。你爱了,并不是因为你爱上别人,而是你有爱人的心,有爱人的能力,要施展出来了。这时候,你想爱谁就爱谁了。谁都可以爱了。所以呢,爱情爱情,是个好东西,可是为什么那么多人找不到,因为那么多人都从别人的身上找爱情,不从自己的身上找。说到底,这是个时机问题。
      那,我们就是时机不对。你爱我了,我却不爱你了。你有能力,我却还没有。

      易矜见王威好久没说话,就扭过头,叫了一声:
      王威。
      我在。
      王威。
      在。
      易矜悠长的叹了口气,说:我想让事情变得复杂一些。因为有些话实在太简单,呼之欲出,变得没了一点分量。忽然觉得心里很艰难。你看一日心情一变。我看你的小说,每读一遍,把你这些语句的外表一层一层剥离,却让自己也不高兴起来了。我开始很心疼故事里的人物。我知道那就是你,在火灾里,在流水中。人若不能这么活,又能怎么走下去。想到这里谁都难免不忧伤。这恐怕也是你小说的一道艰难的阻碍,你是那么显然易见地出入在字里行间。我在读你的小说时,就不愿相信电话里的话,你现在说的话。我就觉得你可以属于其他很多人,但是不是我的。我接纳不了这么柔情的人,这么大怀抱的人。这么“在”的一个人其实只有遇见别人,而不是属于别人。我在想你每一段感情,我欲想能够挽回其中任何一段,放大任何一段,你能明白么?说我不喜欢你,不爱你怎么可能呢。可是这些转瞬即逝的点,我们可以经过很多。我不愿意仔细去研究。他们在那里就好了,有多好——我只想平静的生活。
      易矜
      我在
      易矜
      在。
      易矜和王威两个人就又笑了起来,不约而同伸出手,去拿桌上的香烟。彼此给对方点上。彼此端详各自的面目,觉得彼此有点面目全非了,又是感伤又是好笑,又是好玩又是尴尬。

     

      二十四、
      
      一个人的时候,王威就在房间里头走来走去,兴高采烈的想,想着怎么把易矜搞上床去。
      房间不大,所以,王威走了十几个来回,又抽了几根烟,觉得有个小故事不错,于是决定把这个小故事说给易矜听:
      有没有听过这样一个故事,一个书生的未婚妻在即将举行婚礼的时候嫁 给了别人。书生很懊恼,问佛祖为什么。佛祖给他看一面镜子,镜子里是一望无际的大海 ,岸边躺着具一丝不挂的女尸,一个人经过,看了看,走了,第二个人经过,将自己的衣服盖在女尸身上,第三个人虔诚地将她埋了。佛祖说,你是第二个人,你的未婚妻就是那具女尸,她和你相恋,报答你的赠衣之情,但最终她要嫁的,是埋她的那个人。书生于是顿悟。每个人都有爱的人,但不是每个人都是埋你的人,喝过了孟婆汤,你在今世就不记 得那个从前的人。但有一天你看到了有一双熟悉的眼睛,一双温暖的手,那么你的记忆就恢复了,那个人就是前世埋人!
      易矜笑了起来,说:你是不是要问我,你的眼睛很熟悉,你的一双手很温暖。
      王威很严肃地说:我是想问,你是你觉得我的眼睛很色,是不是觉得我的手很舒服。

      易矜站起来,拉开窗帘外的深圳,听着王威在她身后喋喋不休的说着废话——
      我在想,我们是那里出了问题。反复地想,我不够爱你么,显然不是,这会,我会感觉到自己一颗活泼泼。它在跳动,像个奇迹,大放光明。它在缓慢的壮大成型,并透明的让你看见了。
      我说了很多真实的话,也说了很多不真实的话,但是归根到底,实际上他们都是真实,如果不是你,这些话吐露出来,又有何等样的意义。是了,我也承认,你说的对,我有些话不只是对你一个人说过,可是,同样的一句话,落实到具体的每个人身上,意思到底不同。感应也不同。我写小说,写着的时候,会萧条会寂寞,我恨我写小说的样子。可是你喜欢我的小说。有时候这点我比较绝望,因为我所有的小说,底色都是悲凉,要把我人生的大不如意都摆放在里头,让它们安静,让它们乖、听话。我一直在说,易矜啊易矜,你要爱上我这个人,活生生的人,而不是小说,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小说的那个王威,便是写的是真事情,也不是我,只是我的侧面,我善良的、悲观的、无情的侧面。我的人,你是亲见过了,那么的热烈,那么的温暖,那么的热情,我真是一个天生乐观的人。虽然,样子上,是那样的懒洋洋。
      我在说什么呢,嗯,我是说,我用最乐观、最热烈、最温暖的我在爱着你,你却颠倒以为爱你的是小说那个善良的、悲观的、无情的王威。
      
      王威颠三倒四的说着这些话,心里却郁闷地想:只要精神不阳痿,爱情就是有的,遇到美女都想看、有床都想躺、能有机会都想上。
      于是王威说到了无话可说,就站在易矜的身后,八爪章鱼一样圈住易矜的腰,易矜没有转过头,只是一次又一次的掰开。
      王威恼恨起来,一使劲,将90多斤的女体掼到沙发上,整个人像猴子一样的压了上去,跟着脑子“嗡”的一声,原来,重重地敲了沙发边的墙上一下。
      两个人都笑了起来,笑成一团。
      笑完了,王威继续手脚不停的解开易矜的衣服。
      易矜道:你让开,热。真的热。王威,你疯了。你真疯了。
      易矜的抵抗是那么的坚决,完全出乎王威的意料之后,王威只好一张嘴恨不得两张用,一边强吻着易矜,一边在强吻的空暇,口中机关枪一排排密集的倾斜着胡言乱语:易矜,我喜欢你,我好喜欢你,我好爱你。
      你放手,你不要这样。痛。

      二十分钟后,易矜脸色绯红,呆呆的坐在沙发上。王威整个人坐在地板上抽烟。王威越想越不通——
      人生最大的尴尬并不是你想你搞一个女人,必须口不择言的说着爱爱爱,而是你搞一个女人的时候,你发现她的裤子很难脱下来,而且裤带被你拉坏了,卡住了。
      太他妈的操蛋了。


    二十五、

      王威想——
      我的一生,我的岁月,将如何过去,那些稀奇古怪的激情从那里来,最后又到了那里去。
      记住一个人的容颜,意味着记住一个人面孔上的所有表情,那些表情在记忆中总是同时涌现,但又局限在一张面孔之中,每个人的感情都有一个容器,这个容器含量是如此之小,一个面孔离开了,另一个面孔才能进来。

      所以,王威就开始在房间里头,想念前女友的容颜,很自然的,他把前女友和易矜做比较。当然,前女友和易矜的相貌毫无共同之处,但是并不妨碍两者处于同一个想像空间,并且合二为一。想像是一种养料,总是不断的滋长新的感情。慢慢的,王威也喜欢了自己同时想像前女友和易矜的快乐,就像墙壁上挂钟居立的猫头鹰,一只眼睛睁开,另一只眼睛就闭上,它们真可笑 那么喜欢嘲笑你,只是你也知道,这样的嘲笑也是基于一种很深厚的感情。
      更多的时候,王威闭上自己的眼睛,任由自己的睫毛象两只蝙蝠一样,在夜晚的山洞里跳动。易矜的面孔在想像中,就有了不一样的魔力,绯红灿烂,象,就像一朵牡丹,繁华富贵的盛开,不紧不慢的盛开。当他把易矜压在身下,他的嘴唇拼命需索易矜的嘴唇时,接近,又侧开,终于吻到了,易矜象地下党员一样的牙关紧咬,真是有趣。当他的手从衣服伸进去,嗯,衣服下面,易矜有的不是一个两个乳房,而是无数个浪花一样的乳房,它们潮水一样的涌到它小小的手上,又迅速回落,只留下一片干净安静的沙滩。然而,很快又天真的涌了上来。
      所以,修辞是好的,文学青年也是好的,易矜,如果不是王威,还有谁,能像我这样喋喋不休你身体的每一寸——如果不是我的手,手的触摸、玩弄、爱怜,一个90斤女体如何迸射出层层叠叠的光,又有谁能解放出这些光,并为这些光,一一的命名。

      你的一生,你的岁月,易矜啊,现在就在都在手上了。你问我,这汹涌浩大的激情从那里来,最后要到那里去。
      这是一个幼稚的问题的问题,就像上帝,要把星星放在天上,要让世人稀奇,就像我的手,要把字,一个个字写在纸上,要让读者惊奇,惊奇这些那些纸面走动的人群。
      我的激情,向来,从来,从阳具来,挺起来,要到你阴柔有力、深广幽静的阴道去。

      易矜啊易矜,我要严肃的和你说,你要仔细听,这些话,这会,我向你说。自然,以前也向别人说。以后,还要向别人说。可是,这话,这会这处在你面前说出来,到底是不同,大大的不同,这会,我不但要和你严肃的谈人生谈理想,还要和你摆事实讲道理,让你明白,也让我明白,这爱情真是个好东西——
      看,你这会望天上看,每一天太阳的光线抵达地球还是八分钟,整个宇宙的2000亿个星系,每个星系又有2000亿个星星,每颗星星都在依照旧有的轨道一遍又一遍的绕着圈圈。可是在望远镜看不到的地方,73%的宇宙由神秘的暗能量组成,它是一种反重力,这种奇特的力量每天都在让宇宙加速膨胀,终有一天,要大大爆炸。
      每一天并无不同,你的阴道和别的女人也不会有太多的两样。我的阳具,当然比别的男人大了那么一点点,这会,只想在你的阴道里头,山崩海立大大的爆炸。
      这就是我的爱情了。
      世界上最好的爱情了。

      是何等有幸有福的一生。
      王威在沙发上,闭上眼睛,慢慢的爱上,说服了自己爱上了,爱上了自己想像中的易矜,他甚至鼻孔象火车头一样蒸腾着热气,缓慢低下头,要咬住想像中,易矜的嘴唇、易矜的耳朵,易矜的脸面,还有易矜那比荷包蛋还小的乳房。乳房上的小花。  
      王威想,易矜啊易矜,你为什么对王威是那么的爱,怎么能这么的爱,实在是大大的不应该,好不应该。我啊,再也经不起、怎么经得起易矜对我的又爱又疼,又疼又爱。

     


    二十六


      我要怎么看待自己的人生,这真是一个严肃的问题啊,哪怕我说这样的话,带着恶意的表情。王威点上一根烟,慢慢地想,想到烟蒂快烧着手的时候,又待找一根新的香烟续,才发现香烟抽完了。
      没有烟抽,和没有女人搞、没有字要写一样,对文学青年来说,是大问题,要命的大问题啊。


      王威在深圳的48个小时里,都在易矜的家里走动,现在,他来到易矜门口的超市,买一包香烟,找钱的时候,看见一个十八九的漂亮小姑娘正手忙脚乱的和收银机过不去。王威忍不住愤怒地想,小姑娘啊小姑娘,就凭你这么漂亮的小脸蛋,做什么不好,做什么不比当一个超市的收银员强呢。你这么青春大好,手这么嫩,脖子这么白,胸脯这么高,大不了还以找一个人包么。深圳有多少有钱人想要包你,想要给你一间大房子住,想要看你鲜红粉嫩的小逼,你干吗非得和自己过不去,和深圳的有钱人过不去。干吗非得和我过不去。

      你到底什么时候找我的钱。

      小姑娘一连声地说,对不起对不起,这个机器我不会弄。
      王威想,小姑娘啊,你学这么干吗,你弄这个干吗,你为什么要这么辛苦,有多少有钱人拿着钱想弄你,你什么事情也不用干,只要两腿张开给他们弄,他们都会忙的满头大汗的。

      王威说:嗯,我有的是时间,你慢慢弄。

      王威告诉自己,王威啊,你二十九岁,不该愤怒了,乖,你要听话,心平,气静,先想点别的。比如易矜。

      易矜啊易矜,你不给我弄,是不是因为我没有钱,是不是因为没有钱,你就不给我弄。
      那一定不是的,你知道,王威是个文学青年,他有才,你那么爱才,所以你是好姑娘,你给王威弄,弄上一弄,搞上一搞,有什么不好的。
      易矜啊易矜,你为什么非得把什么事情搞的那么复杂。
      还有,我知道你对我好,看在我是文学青年的分上,给我写信,非得给我写信,信写的是那么的长,那么的绕,难道你不知道,王威看情书,从来看着看着,会犯迷糊,会害怕字,害怕你字里头的爱与怜惜。
      日子都是要度过的。
      
      我们很快都会老。我二十九了,我已经感觉到了,你二十三,你说你还感觉不到,很快的。易矜,你看着我的长相,好像二十四五,可是你看看我的脖子,已经松弛了,你说你看不到,那是因为你没有和我做爱,你和我做爱的时候,就能感觉,我的脖子上的肉真的松弛了。

     

      二十七


      易矜的楼下的对面,是黄贝岭,罗湖区的黄贝岭,并没有山,也没有水,是个很大的市场,王威一路走过去,一路过去,这边看看,那边瞧瞧,看着瞧着,就觉得每样都新鲜,都好奇。特别是闹市中的一颗大树,在树下,抬起头就看不见天。
      王威就回去和易矜说,多么好的一棵树。
      什么树,易矜就在厨房做饭。
      你又做饭啊。
      不做饭,吃什么啊。
      也对。票订好了没。
      订好了,后天的票,赶紧滚吧。
      王威走近厨房,拿起一个碗,又放下,拿起一双筷子,又放下,拿起一把菜刀,还是放下。
      易矜说,你就不能滚远一点,我看着心烦。

      你没有看见那棵树么?
      到底是那一颗。
      就是黄贝岭市场的那一颗。
      我没去过黄贝岭。
      离你那么近,你怎么没去过,就三四百米,我不信。
      我没去过就是没去过,为什么去,有什么好去。
      你不去,就知道那里有一颗那么好的树,就像……王威好一会东张西望的不说话,但是厨房很小,并没有什么好望的好张的。
      易矜炒着菜,随口问道,就像什么。
      就像我要是不到深圳,就不知道世上有个那么好的好姑娘,叫做易矜。易矜是个多么好的姑娘啊。
      好姑娘,好个屁,那你说说,她好在哪儿。
      不和王威做爱的,都是好姑娘。
      易矜手停了下来,说,你真这么想。
      王威叹了口气,上前,双手圈住易矜的腰,然后,脸凑上去,闻着易矜头发的味道,并轻轻地咬着易矜的耳朵。易矜摇了摇头,到底闭上眼睛,任由王威所作所为了。
      王威也闭上眼睛,双手慢慢往上走,快要捏到易矜细细小小的乳房的时候,易矜拦住了他双手的去向,将他的双手拉回原来的位置。
      王威一遍一遍,用着痴迷的语气说着——易矜,我爱你。
      王威这样说的时候,很动情,就像自己真的爱上的易矜,已经爱上了易矜。就像这会自己抱着的,是黄贝岭那一颗那么好的树。

      王威告诉易矜,那棵树,之所以那么好,是因为已经老了,那么的老,所以,才那么好。
      王威又说,易矜,我已经老了,那么的老,所以,那么的好,所以,你要爱惜我。

      易矜,我要走了,让我再叫叫你的名字吧,我走了,以后就再不回来了,你就再见不着我了,这当然是你值得高兴的事,也是值得可惜的事情,所以,小矜啊,你放轻松一些,我只是想抱抱,想抱着你,并不做别的什么,虽然,做点别的什么比较有意思,但是你既然不想做,那就算了。阿矜啊,我这样想你念你,便是你在我的眉前眼前面前,我也那么的不知足。我爱你,我是真的爱,真的很爱。

      最后,王威轻轻的松开双手,说,我下楼去买些酒吧。
      易矜整了整鬓角,好一会,说,去吧。别买太多。转过头,却发现王威早已经离开了厨房。

     

    二十八


      王威还是站在超市的柜台前,目光炯炯的看着那个不去被有钱人弄的漂亮小姑娘,他知道自己只要这样坚持下去,一定会把小姑娘的内裤看穿看破了。所以,他扭过头去,在超市东张西望的想着易矜。
      
      好多话我不会去说,好多事我不会去做,好多人不会搭理,易矜啊,我的结论是,好多的女人,满大街的女人,我都不想搞,我只想搞你,至少在这会,在深圳,在去买酒的路上。
      同样的,我还要说,我的酒量不好,只喝一种绍兴的黄酒,古越贡酒。我和陌生的人,只喝三分醉,我和知心的人,要喝个七分醉,若是遇见了逢见了因缘人,我便要和她喝个十二分醉,喝的天也糜了地也烂了世事全颠倒不成样子了。
      易矜啊,你不应该这么想问题,老是想着,男人为什么老是搞我,想搞我,我为什么要被男人搞。其实,事情没有那么复杂,你不应该也不必要这么想,而应该想——象瑞士军刀一样,多功能,比如它是小刀、剪子、起子,还可以用来刮刮腿毛什么的。女人的逼也一样,它有这个功能,就得用。不用,当然了,也不是不可以,但是,它之所有,之所有有用,就是用来搞的。换句话说,那个东西本来就是要被男人搞的,给王威还是给别的男人搞,有什么两样了。
      当然是两样了。
      但是,易矜啊,你不给王威搞上一搞,你怎么能够知道王威和别人的不同,和别的男人的大大的不同。
      易矜,这些道理,难道你不明白,你既然明白了,为什么还要非要王威亲口说出来,说出口呢。
      易矜,你又要说,人为什么非得搞出那么多事情来,让人不自在。嗨!!!你说的这话,我都明白。人是什么,人就是畜生,可是偏偏以为自己不是畜生。知道艾滋病,AIDS怎么来的,那就是人搞人自己还不过瘾,偏偏跑去搞猴子搞出去。所以呢,王威在这点上,还算是好的,他至少只是想搞你,并没有异想天开地想去搞猴子。
      当然了,想搞猴子的人,都是可爱的人,但是真的去搞了,就不可爱。好比,王威想着搞你,其实王威挺可爱的,他并没有搞到你。如果王威搞了你,易矜你是不是又觉得王威不可爱了。
      恩,易矜,你提出了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
      这种问题实在太抽象,以至于只能靠具体的行动才能解决这个问题。
      搞了再说,搞了之后,也许王威可爱,也许王威不可爱,那都是搞了之后的事情。

      王威想到这里,眼睛开始摆动着无数种不快活,他的目光就像是一条鱼,在深圳的空气中,透明的游过来,游过去。深圳是个难民营,收容很多没有钱的香港人、收容很多二奶,收容很多的民工,收容很多的理科生,就是收容不下一个文学青年。
      这个时代最后一个文学青年。
      
      很多人不知道文学青年是什么东西,甚至以为文学青年不是东西。
      在中国这个拜金、势利、勤劳的社会主义初级阶段,文学青年的存在告诉我们一个永恒不灭的事实,在这个世界上的任何地方,总有那么一小撮人存在,他们拥有古典时代的黄金品质,岁月磨灭而光芒不减的流浪汉精神,他们穿行于都市丛林,和传奇相遇,则是他们与生俱来的使命。  
      他们总是满怀热情的去搞文学搞女人,满怀热情地和熟悉的人陌生的人谈人生谈理想。

      文学青年就是这样的东西,就是这样的不是东西。
      文学就是这样的东西,就是这样的不是东西。

      二十九


      易矜说,易矜是这样对王威说的——

      其实我也十分内疚。
      我心里要什么呢?
      ——就最直接最表象的便是要能总是听到王威的声音。但是仅仅是迷恋你的声带特有振动?当然你也可以因为一个人的声音而爱上她。跟你相处这些时候,我就在想我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记得前男友在电话里问我可不可以作他女朋友?当时我就想到我和他曾经异口同声地声明我们都不相信爱情。但是我却答应了他。
      那时我和他我们是多么年轻。那时候我相信我能体会他的心。就像你说的我尽力。我明白让我念叨千百遍我爱你,我就会爱上你,王威。确实如此。所以我更确定这世上没有什么爱情。
      那么两个人为什么要在一起呢。
      当我说了这么多,我就觉得很无望,因为这就像我们在电话里头一样,再怎么讨论都是毫无结果。
      你是对的,你过来了,局面就可以得以一定程度的掌控。可以争取,可以失败,但是首先你必须去行动,不然一切都是空的。你常说我们在一起会好的,我真信,在什么时候我也很期盼。可是我是多么反复。就像这些纠缠不清的文字,重叠很多遍,以各种各样的方式组合。如何是好。
      怀念真是毒药,我想我能怀念与前男友那段美好的时间多久,把它当作珍宝一样保存多久。多好啊,多好。就在这几天我一边与你打电话,我就会想我是该中止这种状态。人多自私,只为自己那一点点舒服。你的声音就像安定剂一样。这是爱么?爱,哎,旨在弹指之间。你说你这么好,为什么她们,你的那些前女友要离开你,要拒绝你,要远离你,一个又一个。你总是说,你老是提着简单的行李,从一个女人的怀抱,流浪到另外一个女人的怀抱。为什么易矜就不能接受,不能敞开怀抱,安定的体味。多么荒唐。让你绝望。
      时间有多大的破坏力。太快了,又太慢了,你停下来它已经过去,你伫足它又只能让你遥望。所以我竟奢望一个人,在自己身上找到幸福所在。你也如我这样想过一次么。
      你说时候是不是太不对了,我们的相遇。你说那些过去了的错事,就该磨灭我的爱么;你说因为我遇到了一个更好的人,仅仅是因为他的优秀,我就应该怀疑我曾经对他的坚定;仅仅是因为他年少不更事,我就放弃我的坚持,难道时间和耐心都是如此容易过去。我现在就像一个困兽,在树桩团团转圈,到底那是树桩,还是一个迷宫,或者我根本只是在假设和幻象里自我蒙蔽。我一想自己在这等事情中困顿,就觉得很无奈,我真没用啊。应该是有很多事情都比情爱重要。你告诉我是不是。看,依然没有结果。算了,我真想放弃所有的。
      王威,你能清楚人之间那百分之八十的重叠,可是我却因此而烦恼不已,为什么是这样,为什么我们在百分之八十里如此没有区别。
      王威,你真是没多大力气了,我也感觉到了。
      所以,我写了那么长的一封信,写了,就夹在自己的书里头,并不寄出去,不让你的眼睛看见,不落到你的心的里头。我觉得我这样做,对你,对我,都好。
      真的。

     


      三十
      
      其实你可以叫外卖。
      已经买了,买了就买了。你的眉毛怎么那么的凶。
      我眉毛本来就那么的凶,易矜意识到自己的语气不好,又说,很多都说我眉毛很凶。
      那时候,你凶我挺高兴的,就是一起去搭公车的时候,你还记得吧。你好像说,我着急,就是着急,关你屁事。你怎么又叹气了,老是叹气。
      习惯了。
      这有什么好习惯的啊。
      所以说,我最会自娱自乐了,没人有人我都会和自己闹,闹着开心不开心,日子就容易过去了。自娱自乐,懂吧。
      不懂。
      不懂就把菜端出去。易矜拿出一根烟,但是没找到打火机,就打开已经关上的煤气灶,脸凑上去,点着了。

      客厅里,易矜看着两瓶酒,说,你还要点什么,我下去买。
      我没胃口,不想。王威整个人趴在沙发上,头掉出来,看着地板说,易矜,你生活幸福吧。
      不——幸——福。
      为——什——么啊?
      幸福是种错觉。
      那不幸福是什么。
      幻觉。
      易矜,总是有些名言要从你的口中说出去。
      晚上,我要出去。
      那你打算几点回来,五点还是六点。
      五点!!!我打算九点回来。其实,我还打算十二点回来。
      我们去现代书城。
      现代书城,你疯了。你自己去。有地图。
      易矜,你了解我的痛苦么?
      了解了解。
      易矜易矜。王威叫了两遍易矜的名字,整个人从沙发上滑了下来。
      易矜看也不看王威,轻轻说了声:报应。


      三十一

      受不了了,他们为什么都这么脏。吃完饭后,易矜看着房间叹气,抱怨自己的室友。
      王威四脚朝天,拿起沙发旁的一本书,纳博科夫的《洛丽塔》,心不在焉的回道:习惯就好了。
      习惯个屁。
      主要是你这边住的人太多了。
      屋子里男人太多,不好。
      你要是和我在一起,就只需要照顾我一个。
      我为什么要照顾你啊!给我一个理由。
      我爱你啊!
      你爱我我就得照顾你啊!那么多人爱我,那不是要疯掉,疯掉了。那我怎么办。
      王威忍不住露出嘲讽的表情:原来,有那么多人爱你啊。所以,他镇静地按住胸口和易矜摆事实讲道理:问题,没那么多人嘛!有那么多人嘛。
      你还要不要吃。
      王威点了点头,易矜不耐烦地说:赶紧吃赶紧吃,我不等了。
      王威开始叹气:这是什么社会啊。    
      易矜笑了起来:上流社会。马上又哭丧着脸,天哪,这个房间为什么会这么乱。他们去香港前怎么也不收拾收拾,全留给我。
      王威看着易矜像一只勤快的小工蜂在客厅厨房厕所卧室来来回回进进出出,不禁被感动了。要是照着王威的察觉,这房间其实一点也不乱,什么都井井有条。但是,王威知道易矜觉得这个房间乱,那一定是因为她真的觉得这个房间乱。
      于是,王威觉得易矜就像自己的母亲,真是世界上再好不过的好姑娘。
      于是,王威告诉自己,世界上这么好的好姑娘就在自己眉前眼前面前,而自己居然不能搞上一搞,真是这个世界上最令人伤心、感伤、绝望的事情了。
      这时候,王威的一颗心又活泼泼的鼓舞起来了,他在心里不由发下了五百年的大誓愿——我一定要搞上易矜,还要让她喜欢上被我搞,还要想着天天被我搞。因着这颗鼓舞活泼泼的心,他的整个身体的知觉触感全恢复了,甚至连昨天已经消停的痔疮也一瞬间变成了活物,有着夺肛而出的冲动。
      易矜尖叫道:我简直就想杀人啦。乱七八糟的。他们好意思嘛,把我这里搞的乱七八糟。
      王威敷衍道:你就随它去。
      王威说了这话,马上想到易矜的反应一定会和妈妈一样。
      果然,易矜咆哮道:我受不了,我就是受不了。真恨不得比你们的手脚全剁了。


      三十二


      喝酒吧。
      等我收拾完了。
      那,我先喝了。
      王威看着易矜拿着扫把在客厅挥舞,他的整个人暖洋洋地就好像躺在大好日头底下的阳台的摇椅上。他问易矜一个月多少钱。
      两千八,怎么了。
      还够花吧。
      不够。所以前段时间做了家教。教英语。
      我听你说过,你的英语是专业四级的,现在还在教么。
      不教了,觉得辛苦。也不是觉得辛苦,他们两个,那两个小孩没必要教,都在班上第一、二名的,我不知道我教他们教什么。
      他们是不是用鄙视的眼光看着你。觉得你像个民工。
      不会。我只是不想教,觉得他们没必要浪费这些钱吗。后来我就说你们说有什么不懂的打电话给我,我不打算收你们钱了。
      有这么好的家教老师啊!而且这么漂亮,听起来,感动,真叫人热泪盈眶。嗨!!!你为什么对外人那么好,对我,却从来没有满足我一次。
      你也是外人,别臭美啊。不要脸的见多了,你这么不要脸,第一次见。
      我看你忙忙碌碌,挺好的。
      你躺着,什么也不用做,除了会说好听话,好听话谁不会。
      你怎么老是觉得自己辛苦,哦,你认为说好听话就不辛苦了,那你说几句给我听听,也让我高兴高兴。你也就扫个地板,怎么就好像拯救了地球一样。我觉得你心态不对,老是抱怨着,这个人对我不好,那个人对我不好。
      对,你说的都对,我这么不好,那不就别理我。真是的。
      你看吧,我就批评你一句两句,你就这样,这是什么态度嘛。你看嘛,你自己看嘛,你打扫过和没打扫过还是一样的。
      知道吧。易矜的扫把舞了过来,王威慌忙抬起脚让,易矜恶狠狠地说:是吧,就好像你说你爱我,而我感觉不到一样。事,都是我在做,知道嘛。
      王威郁闷的一下,继续喝酒,喝了酒,他的脸就有点红起来,于是脱了鞋,整个人软倒在沙发上,慢条斯理地说:你别上升到这种高度嘛,我们应该就事论事。
      我怎么没就事论事。
      我说你扫地跟你爱我是两回事嘛。
      情况是一样的。
      就像是你爱我,你也没必要那么神奇嘛。
      我怎么越听越不对,姓王的,你跑到深圳,就是为了口头上占我便宜,是吧。


    三十三

      王威开始念书,边喝着花雕酒,一边温柔的念,念的,自然是手中的那一本《洛丽塔》
      易矜啊,我生命之光,我欲念之火。我的罪恶,我的灵魂。易——矜——啊:舌尖向上,分三步,从上颚往下轻轻落在牙齿上。易!矜!啊。
      易矜的眼眶已经黑得像大熊猫,脸蛋却红的像大苹果,她已经喝了不少酒。她大骂道,屁,狗屁不通。
      王威笑了起来。
      我不是说你,我是说翻译。这些翻译都是王八蛋。什么欲念之火,那个英文明明是下半身的意思,是个很微妙很情色的词汇。
      王威于是念,我生命之光,我下半身之火。
      你更是狗屁不通,你还写作,你还文学青年。
      王威于是念,我生命之光,我胯下之火。
      王威拉过易矜的身子,那么轻飘飘遥远的身子,抱住了,抱在自己的怀中,就像抱着自己的一个梦。然后,他慢慢地喝上一口酒,悠长的叹上一口气。
      王威说,指着自己的鼻子指着易矜的额头说:易矜,你是那么好。你看王威又是那么的好,我们都是那么的好。
      易矜道:瞎说,王威是那么的坏,易矜是那么的坏。我们都那么的坏。
      王威说:你看,你也说了,我们是那么坏,我们不搞上一搞,还有天理么。

      易矜在很久以后,和王威说起一个壮观阔大的梦,在梦里,有座空城,宝石城。
      易矜说——
      一切都是宝石了,天上的云、地上的路、河边的水。阿拉伯风格的城堡,我站在高高的楼上的镜子前,在镜子的左边,我是仙女,在镜子的右边,我是魔女。仙女告诉魔女,你要温柔、善良、宽恕一切。魔女告诉仙女,你要坚忍、恶毒、横扫一切。
      当我是仙女的时候,人间大放光明。
      当我是魔女的时候,世上顶礼膜拜。
      王威啊王威,就像你叫我易矜啊易矜一样,你把我的名字叫上两遍,就是又勾引仙女也召唤魔女了。我不知道以那个面目对待你。我对你有多温柔,我就想像得到我过去将来对你有多恶毒。


      三十四


      人世都是纠缠。
      这辈子为了你,我什么都想做。你觉得我做得对也好,不对也好,你也改变不了我的想法。为了你,我必须这样做,我觉得最重要的是我要你明白,真真正正的明白,这世上,有个人,真实的爱你。你要相信我,你是和我,是有着莫大的缘分,不相信的人自然是不会相信。但是你不会,你信我——我们大有缘分。
      人生一世。我来了,你来了,彼此面目要相见,心要互相照亮。
      这是为什么?这不为什么。只是要相见,只是要彼此照亮。
      你明不明白。易矜。


      王威,人的感情可以自我放大多少倍呢?自我的暗示、永恒的迷宫,可是,你说,你还不是不能放弃冒险的冲动。
      你说我值得你冒险,你说你一直在冒险,那么,你问问你自己。你的爱,你对我所谓的爱,是在沉积了多少女人的爱才对我们如此的迷恋。我想多了么?人的记忆能力有限,你说说看,我的面孔和别的女人的面孔有那些区别。我是你无数重复的“我爱你”中的那个你。我一想到这个,便觉得的可怕。我是想多了,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女人便是这样,总是计较一些感性的东西,从一个眼神,一个举手,一点一点,都能看到自己的不幸。
      这样不好,我知道,我全知道,可是,我是一个女人,永远不能改变。

      
      你这么说我,我就得好好解释,好好的说明。女人就像一个梦,一个好梦或者一个噩梦,可是,我需要。
      我不能想像没有梦的生活。我的意思,并不是说你像梦一样遥远,而是说你像梦一样真实。我要我的梦,我要一个梦。只有梦,才能安稳我现世的种种不如意。你看看我,我又在说你的好处,我是那么巧于计算了。
      易矜,我摸着你的脸的时候,便觉得你的脸比我的脸热,我握你的手的时候,便觉得你的手比我的手冷。
      我是一个男人,这也是永远无法改变的事实了。所以,我只能一而在的伸出手,一而在的要感知你。感知到你,我才能感知这个世界。是热的,还是冷。

        
      我们抱抱。
      嗯。
      真好。
      那么好。
      真的好?
      真的。

     

      三十五


      王威的手指紧紧扣着易矜的手指,问:想做么。
      想。
      有多想。
      很想。
      王威有点忧伤起来,轻轻勾起易矜的下巴,看着易矜左边一个酒窝,右边还是一个酒窝,他就亲了上去,易矜侧过脸面。躲了过去。王威扳过易矜的肩膀,盯着易矜的眼睛,易矜的眼睛却闭上。
      王威的手沿着易矜肩膀往下走,来到了腰,一按,易矜整个人抖得是那么的厉害。王威象在问易矜也像在问自己:你害怕了。
      我们这样好么。
      不好么。


      易矜,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总是要说一些缠绕的话,那么缠绕的话,一句一句,都要说出来。我喜欢书,这,你是知道的,就像和喜欢女人一样,我买书,为什么买呢,就是自私,就是想拥有,据为己有,特别的贪婪,有时候买了,并不看,兰姆这样说过:“我们都知道,自己的书读起来比较束缚,我们知道它的全部,那里有缺陷,那里折了角,那里的污点是我们喝茶、吃奶油松饼不小心沾到的。”
      易矜,我要你,要的不仅仅是你的身体,还有你的灵魂,你的心。我要把你的身体柔软起来,你的灵魂折叠起来,纳在自己的鞋底,到远方去,四处去,随处去。
      
      王威伸出中指和无名指,强壮的进入易矜的阴道之中,慢慢的搅动,感觉到了湿和热,感觉到了紧和冷,那些蜜与哀愁,他都要感觉到。
      王威吻着易矜的脸庞,他观察着,嘴唇移到了易矜的嘴边——易矜牙关紧咬。他把自己的两根手指头拿出来,闻了闻上面那些温暖的液体,他把这些液体味道摆放在易矜的鼻子下——易矜扭过头去。
      
      为什么是这样,易矜的眼睛并没有睁开,她转了个身,把自己的两只手枕在自己脑袋下面,这让她看起来像个小孩子了,世界上最纯洁的小孩子了。爱是什么,难道就是控制对方的欲望、占有欲。每个人都需要爱,从别人的身上得到爱,却要自己处在绝对安全的境地。你说,你爱我,那么的爱,就是为了做爱么。做了爱,你还会说么,那时候,你不觉得很没劲么。你要这样的爱,这世界上有的是,何必从我这边得到。我可以向你舒展我的身体,我却不能够开放我的灵魂。王威,你不要这样亲我,没用的,感觉不到,有灵魂这回事情么,谁掌握过,请告诉我。
      
      易矜说到这里,象沉睡的公主,整个人慢慢复活过来,眼睛雪亮,她推开了王威,站了起来。
      王威呆了一呆,知道时机过去了。他从烟盒里头弹出两根烟,一根给自己,一根给易矜。
      易矜整了整衣服,站在窗口看着楼下的人群,然后去了洗手间,隔了好久才出来。


      
      三十六


      火车票都订好了,王威拿在手上看,并和他来时候的火车票做比较,显然,他并没有比较出什么来,他也没想比较出什么来,他只是无事可做。什么时候事情就是这样,你无事可做,只要找出一些事情来做。
      比如说千里迢迢的跑到深圳,和一个陌生的女孩子说上一句——我爱你。
      可是,正如很多人附庸风雅去读书,到最后喜欢真真正正的喜欢上书,那种感觉,他突然觉得,自己应该爱上易矜,至少,已经有那么一点点爱上易矜。
      这真荒唐,像他这样的人,这样一个文学青年,怎么能指望自己爱上一个女人。
      
      王威于是开始翻开那本掉在地上的《洛丽塔》,开始念:易矜啊,我生命之光,我欲念之火。我的罪恶,我的灵魂。易——矜——啊:舌尖向上,分三步,从上颚往下轻轻落在牙齿上。易!矜!啊。
      在这样深情朗诵中,他被自己充充满满的激情大大震动了,这些句子一定有很多人读过,因此,在他朗诵的时候,他听见遥远的,他所不能目见的地方,有人在吟唱,吟唱着这些句子,他们的语调有着和他完全不一样的高低。他开始有些明白,为什么那么多喜欢读《圣经》读佛经。因为,这些书,在很遥远的、所不能目见的地方,很多人,那么多人集合在一起,轻轻地念,大声的读。
      所以,你不是一个人,你不寂寞了,你不孤独了。
      爱,自然的,无疑是最多人念诵的句子了,王威想,他对易矜有多么的爱,他对世人就有多么的爱,他不是一个人,从来不是。他不寂寞,从来不是,他不孤独,从来不是。
      这时候,王威这样反复折叠的想,又觉得,自己应该爱上易矜。爱是一件很好的事情,爱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就像他朗诵《洛丽塔》的表情,那么的轻松、欢谐。

      深圳的灯火亮了起来,在25楼下,象一杯美酒倒了出来。
      易矜说,你既然来了,大有希望的来,既然要去了,大失所望的去,我就带你好好的走一走,我不食言。
      
      一路上,王威问易矜,这里叫什么那里叫什么,易矜却不回答,口中轻轻的哼着王菲的歌。
      王威伸出手,去握,握住易矜的手,易矜甩了几次,到底让王威握住。王威是个感觉细腻的文学青年,他在想,其实易矜的手也很好,象她的阴道一样好,虽然抗拒,到底是让他进去过了,到底是让他握住了。
      他们在一处路旁的木椅上坐下来。王威拿起易矜的手,在灯光下看,反复的看。
      你看什么。
      没看什么。只是想看。想记住。
      都会忘记的。
      是啊。

     

      三十七


      王威和易矜说:
      十年前,我在深圳呆过的,那时候,我刚刚初中毕业,我是个民工,我住在烂尾楼,那时候,我们真年轻,什么都不怕。常常对着你们这样的女生,漂亮的女大学生吹口哨,要让你们尖叫,夺路而逃。我们在烂尾楼彻夜的谈论你们,谈论你们的乳房和小逼。我们是那么想摸上一摸,想搞上一搞。可是,你们连正眼也不看我们一眼。
      有些人真可怕,就为了摸一摸你的乳房,搞一搞你们的小逼,什么事情都干的出来,再疯狂的事情都干的出来。我们中有一个——江西的,现在也不知道干吗去了,也不知道有什么搞到我们向往的那些小逼,当然也包括你的小逼了——整天一回来,就抱着英语看。
      生活就是这样,如果我现在不混到白领的分上,你连正眼都不会看我一眼。
      如果在十年前,我们相遇,你在街上看见我,你还会给我发短信,你会和我说话。你不用说,我知道你不会。
      当然不会。

      易矜转过头,看了王威一眼,并没有说话,又转过头去。
      王威继续说:我没有抱怨生活的意思,我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公平,那时候的我,很简单,出卖体力,干活,不用思想,简单的快乐,强壮的身体。可是,这几年,最近这几年,我的身体败坏的却是那么的快,我有点怀念那时候的日子了。易矜,我在想,我们在一起,也许会很好的,有些东西我见过,经历过,你没有。就像你读过大学,在大学里头谈过恋爱,我没有。我们彼此羡慕对方。我在想两个人为什么在一起呢,共同的爱好、乐趣,显然不是。为什么要骗自己呢,我们其实要找的是一个和我们不同的人,完全不同的人。他们的见识、品位、趣味,完完全全的不同。

      易矜斜下身子,躺在王威大腿上,看着王威,两只手向上。王威低下头,让易矜的两只手够着自己的脸庞。
      易矜笑了起来:你不就是想搞个女大学生么,你搞过几个了。
      王威老实地告诉易矜,不多,四个。
      我是第五个。记住了没。
      记住了。
      不会忘记吧。
      怎么可能忘记。

      王威低下头,轻轻地吻着易矜。
      


      
      尾声  
      
      
        
      王威的分身恶狠狠地戮进易矜的阴道,一贯而入,他搂住易矜的脖子,轻轻的摇晃着,问:易矜啊易矜,你爱不爱我。
      易矜脸上这时候混合着无数种表情:无奈、焦灼、孩子气的痴迷、怨艾、释放、满足。
      易矜说:我不知道,我不晓得。

      我对这人世间是有着脉脉的温情,有情,有情观照。我这么说吧,我在世界之中,也在世界之外,当我进入你的身体,我想到的是合二为一,当我离开你,站在一边观望你,你是掌中的小灯,明亮温暖。
      有些感动的话,我一直想说,可是,直到今天,我手握着你细细小小的乳房,慢慢地说出来。易矜啊易矜,当你的体热层层叠叠涌出来的时候,当我身下白色的眼泪一滴悄焉坠落。
      这时候,我们的脸面贴的是何等的近,却不能彼此靠近。
      这时候,易矜啊易矜,你有着多少的委屈和不平,王威便有多少的委屈和不平。
      只会更多,不会更少。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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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icture of Anonymous
    (没有名称) wrote:
    真是写手啊,写这么多.最近过的好吧?
    我不止到你还记得我不,我是北京做设计的.我的那个Q我忘了号了 所以也上不去了.那个Q里用的什么名也忘了,可能是 奇物葬礼 什么的.
    休假回来之后没怎么上网,机器坏了也格了.忽然有一天想起来以前的Q里还有朋友呢,可是我找不着那个号.还好以前保存过这主页.
    12759609 这是现在用的号,有时间的时候加吧.
    Nov.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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