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肃讨论一下王威抄袭的问题
去年我母亲死了,死掉了。
当时,很不开心,觉得不公平,这不公平有很多方面,比如我母亲对我的不好,我一直没有用对她的好,来摆平。
当时,也很难过,但是知道这个难过很不值钱,没有任何用处。人的感情在死亡面前,一文不值。
这个事,遇到了。
是一个事,很大的事。
以前身边也有很多人死,但不会触动,觉得很平常。
再下来的半年里头,就会做什么都不舒服不称意,如果没有工作上的事情,我和外部的一切接触,几乎完全停止。
我想弄明白一个事情。
那就是,象我母亲这样的人,平常的不能在平常,一辈子有意义么。也就是说,我再活五十年,老了,死了,我这样活着,有意义么。
人要如何看待自己,要怎么不把自己看的太轻或者太重,永远是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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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生命的某个阶段,会把自己看的很重,也就是自恋,总是理所当然认为自己是有价值的活着,活着是有意义的。
我也是这样,在那个阶段,我写小说,想成名,想畅销,想得到认可,想和余秋雨一样,天天上电视。也会嫉妒,嫉妒别人的书出版,认为不公平,认为自己这么好的小说,为什么没人看,会很委屈,很不平。
我在两年前,去北京,就会找狂马,找很多人帮忙,希望把自己的小说出了。
虽然我也知道自己写的不是什么好小说,但是,那时,也知道自己比很多阿猫阿狗的字强很多。
在这样一个阶段,我把小说当成一个事,很大的事,和我的人生价值是捆绑在一起的。
也就是说,我的小说不被认同,我的人就没有价值了。
也就是说,外部世界带给我极大的痛苦。它衡量我,我是被衡量的。
但是,在这个阶段,照理说,我应该感到充实,有目标,有进取心,想有所作为。
每天,坐下来,提起笔,可以几千字上万字的写。
到了今天,我只要愿意,我提起笔,随便一个题目,就可以哗啦一大堆字。
然而,我却常常感到莫名其妙的空虚,在做很多事情的时候,会想,这不是浪费我的时间么,我到底在干什么,我和我的世界的关系,是非常不安,不和谐的。
我无法理顺这些关系。
这是我母亲死之前的情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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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财神说写作和上帝没有关系,他认为很玄,最多也就是词句上感觉。我觉得恰恰相反,词句,只要一个训练有素的作者,正常都可以控制,但是,整个小说的结构和章法,却是多数小说家也控制不了的。文学史上有很多的天才,只能写出半部小说。我这里不举例子。
小说是什么,是一个人看世界的眼光,如何看待我们这个世界,取决于你的位置,站立的位置。这是空间感了。没有一个人能离开自己的脚后跟写作。
小说是什么,是时间,是对时间的清晰认识。时间又是什么样子的,每个小说家有不同的答案,可以这么说,越接近上帝的作者,越了解时间的奥秘。
我直接说了吧,一个小说家之所以伟大,就是有一种野心,要向别人指出上帝的奥秘,他所创造的这个世界运转的奥秘。要指出时间和空间只有一个出口,要从有走到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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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按照现代的版权法,金瓶梅的作者,要被判刑,而且声名狼藉。因为他前面十几回,和水浒传的重复在百分之九十以上。
先说版权法,这当然是保护作者经济收益的一个好法律,那么我们再望上推,就会知道这个法律之所以制定出来,是认为,每个人都是不同的,每个人都有独立的价值,每个人的创造性必须得到保护,才能把作者的创造热情激发出来。
也就是说,现代法律的精神是好的,是把人解放出来了。
然而,在真正的小说家看来,这条法律肯定是在和上帝开玩笑。
为什么这么说呢,下面会谈到。
先继续谈金瓶梅,我来推想这个作者为什么写小说。
他看到水浒传,看完,很钦佩,很欣喜。他觉得水浒传是一本伟大的书。
然而,他会觉得不够,他觉得这本书少了什么。他觉得他能表达的更好。因为在水浒传里头,每个人物都是有高下的,108将都要分等级排座次。他觉得这样不对。他认为,人是没有高下。
于是他开始写,武松不再是水浒里头天神一般的武松,潘金莲也不再水浒里头那个只想着淫荡的潘金莲。
写完了。
或者说,他补充完了。
这个作者是无比的谦卑,他这样的写法,在俗人的眼里会怎么看待呢。
抄袭,缺乏原创性。会受到读者这样的指责和惋惜:“一个伟大的作家,应该自己创造一个全新的故事,你这么做,哪怕小说写的再好,也是因为施耐庵的成全,或者说,成全了施耐庵。其实,你完全可以把前面十回拿掉,写别的什么,你难道写不出来么。”
兰陵笑笑生当然可以写出一个独立的和水浒传完全不相干的小说。象这么伟大的小说家怎么可能做不到呢。那么,只有,一个理由,他不愿意。
现在,我们通过文学史知道。
兰陵笑笑生的伟大一点也逊色于施耐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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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写小说有六年了。
这六年,有很多的想法一直在变化。
最初,我体验到创作快乐,完全来自于自己的创造。我最大的痛苦是,重复,和别人重复,和自己重复。我尽量的规避这些重复。我认为我能找到一条全新的,和以往任何作家不同的道路。
写出一本空前绝后的书。这本书,以前没有过,未来,别人也无法抄袭。
在写作中,我不断的阅读。阅读,有时候不在于学习,而在于比较,比较我和别的小说家有什么不同,我的长处在那里,短处在那里。在这个比较的过程中,我最后无奈的发现,小说家并没有不同,特别是越优秀越伟大的作家,共同点只有更多,而不是更少。
如果是一个普通读者,可能会很确定的回答,托尔斯泰和海明威是不同的,那我只能说,他还停留在欣赏小说的外观、形式、手段。而不是小说的核,小说的境界。
就象一个旅行者,最初,他会认为中国和印度有很大的不同,中国人和印度人有很大的不同。但是,但他去的地方越多,见识的人种越多。他就会越清楚一个事实:中国和印度没有什么不同,中国人和印度人没有什么不同。
作家选择自己最擅长的方式,创作小说,目的,其实是到共同的地方去。其实,是要告诉我们,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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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回到最初的问题,人要怎么活着,才有意义。
这世界有很多种人,象我母亲那样的,一辈子,没有什么值得一说的事情,我最初的答案是:她们这样的人,活着,只是活在爱她们的人的心中。
也就是说,我母亲死了,她最多只能活在我的心中了,等我死了,她就没有意义了。因为她在这尘世上的一切再也无人指认、辨识了。
我的母亲,显然不如毛泽东、曹雪芹那样的人有意义了。这是多么不公平的一件事情。
但是,我不能承认这一点。
因为我很快意识到,照此推论下去,每个人,哪怕功劳再大,名气再久远,随着时间的拉长,千年万年亿年,他们也一样,一点价值也没有。
在任何人的心中,生命的空虚感好像是不可避免的。
因为,照此推论下次,这人间的50亿人,活着都是空虚的。生命都是没有意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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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都信宗教,比如老妮子这种洗头房的老板也要信宗教。
许许把很多教门定为邪教,比如flg、比如摩门教,我觉得他这样不对。因为他把认为对人有利的宗教,对人不利的就不是宗教,不配是宗教。
我得说,一个人但凡有了一点知识,就无比的狭隘,就要以他的微妙的见识和智商,来挑战这个世界,偏执的要求这个世界按照他想像的完美方式运转。
其实,怎么能这样呢,这世间有好人坏人,好人,无非是对多数人有利,我们说他是好人,坏人,无非是因为他对多数人不好,那就是坏人。但是,好人坏人,都是人。
我要说,这世界,宗教只是宗教,有好的,有坏的,有不好不坏的。他们共同存在,是共生的关系。你就是动用人间所有的力量,把坏的宗教都铲除了。剩下来好的宗教还是自然而然会分裂出好的派别,坏的派别,不好不坏的派别。
宗教是什么东西,有很多种说法。
宗教是有什么用处呢,有很多种说法。
然而就我读那么多本书汇聚的印象,我得说,宗教和小说差不多,就是让我们辨识和指认这个世界,指出我们在这个世界活着,并不是空虚。宗教有什么用处呢,就是让我们意识到我们从来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整体,一个连绵的无法分割的整体,如果我们过于看重自己的意义,放大自己,那就不对了。所谓的自由人权,当然是为了把人解放出来,这我不否认。但是因了这解放,认为自己什么都可以做,什么都能做,那又不对。
很多的作家说过,这世界上只有一本书,只是由不同的人,来写各种不同的章节。
我的想法是,当你把你自己孤立起来,以自己的智慧、能力、情性把自己和外部世界对立起来,以为这样能够彰显自己价值,其实,恰恰结果只能是一文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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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活着,工作、楼房、汽车,美女,恩,追求吧,价值就可以实现的呢,自己就变成有用了。
但是,这样的生活,却常常感到空虚。
可见,感觉到自己有用,有价值,并不能解决这个问题。
我们也知道,所谓的有用,有价值,归结到一个点,无非是要认为,自己和这世界上其他人很不同,大大不同。
这一点,我曾经在《和儒教朋友谈人生谈理想》说到了——
那是你放大了自己的不同,任何人,只要自己愿意,人就可以很不同。在人生的某个阶段上,很多人是和你一样的想法的——觉得自己很不同,我也是有过这个阶段的。可是,其实,我们之所以这样想,不过是为了自我满足。而在人生的另一个阶段,你会和我一样,认为每个人都相同。你要是把这些阶段错开了。那你说的也没错,每个人都不同。我写小说,我是个小说家,因为坚信人是相同的,才写小说。任何一个优秀的小说家写小说,有三种阶段,第一个阶段,你会倾诉,向全世界推销自己。再进一步,你想代言,代替全世界的人发出自己的声音。最后一步,就是小说家的最高境界了,已经无所谓倾诉还是代言了。恩,这个时候,我只是在写,写的本身是最重要的。人生的境界也是如此。
生活就是生活本身,本不需要太多的意义,人最自由的状态,就是过上没有意义的生活。你通过我的小说认识我,但是,我从不认为我写的小说有意义,只是想写,只是写,迷恋写的本身。时间是个坏东西,也是个好东西,其实,你大可不必那么悲观,你要想,你不是一个人,你是和千万人众在一起。我们的时间是共时的,就象两辆保持相同速度的汽车。这样想,时间就无所谓流逝了。要知道,时间从来不是一条线,而是无数条线。由无数个人分担,你不要一个扛。这既吃力也没有必要。在你老去的时间,有无数人同时老,在你感觉生命空虚的时候,有无数人感到生命是空虚的。人生就是这样,你不需要太热烈去凑合,但也不需要抽身远离。你只是“在”,在你应该在的那个位置。哪怕你觉得那个位置多不舒服,那个位置还是你的,没有人会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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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最后一个问题:
我常常问自己一个问题,也常常回答别人这个问题,在人生的各个不同阶段,这个问题有不同的答案。
这个问题是:我为什么写小说。
2006年5月10号。王威是这样回答的——
当我写小说的时候,我其实是在阅读,在阅读无数作家的小说,并自觉把自己置身于其中,淹没于其中。
我和无数作家的关系,不是加入他们,而是在时间的长河之中,共生相生。
我写小说,不是为了证明我和他们有多么不同。
不是。
我是在和他们共同写作一本很厚重的书,我负责的,只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某个章节。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