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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ctober 08

    十车王(大国师系列)









      在身毒国遥远的南方,在波罗奈,有一位十车王。他二十三得位,统治了王国四十年,南征北讨,战无不胜,从原来一个仅仅管辖七个小城的邦国,拓展到拥有六十八座城的王国,领有土地远迈前代。
      如今,十车王已经垂垂老矣,他在工匠们为他营造的“万有橡果”园中,带着一大群数算不清数目的王公大臣随从侍卫,孤独的游荡着。他看着地面上,看着那头曾经陪他征讨万方的战象,它生病了,重病,再也没有旧日的雄风。十车王停下来,趴在战象的的耳朵旁,悄悄地说话,说着只有战象能够听见的话。
      这个“万有橡果”园的主人,和一切人类史上的伟大人物一样,因为万有,而有着万有的忧伤。
      战象在主人的抚摸中,流着眼泪,安详的死去了,十车王想着自己应该痛哭失声,可是他没有眼泪,一滴也没有。他是那么的悲伤和恼怒,他庄严的发布谕旨,让这“万有橡果园”的每个人,都要哭,哭出眼泪来,否则,要砍他们的头他们的脑袋。
      在一片上冲云天的哭声,十车王挥动自己年轻时候用的兵器“金刚十力锤”,歌咏舞蹈起来:

      清晨还见面,黄昏已永别。
      人力不可挽,哭喊也枉然。
      憔悴无颜色,忧愁身体伤。
      死者难复活,生者空悲怅。
      犹如水灭火,犹如风吹烟。
      众生皆如此,有聚自有散。
      
      这时候,一位护国波罗门长老,急急闯进园中,匍匐来报。说是国都之旁,一夜之间,起了一座九十九重的观星台,乃是东方汉人的建筑法式。他与门中弟子前往察看,只见台下写着——十车王,今年死。十车国,十年灭。
      十车王“哼”的一声,道:“长老神通广大,国之倚仗,这万方进贡来的珍宝鲜果,从来是先送到你的庙中,然后在送到我的王宫,难道长老不能主动为王分忧。”
      波罗门长老顿地有声,磕头出血。
      十车王明白过来,波罗门长老一定是前往较量过,斗不过人家。

      十车王摆驾出宫,点齐兵马,来到了观星台下,台下有三重门,门前见的着玉石狮子分左右,钟鼓两楼列西东。进了二重门,两边的树林伸展,古柏苍松,无不相宜,一直把日光接引上去。三重门前的下马石前立了一个石碑,上书四个大字“有缘人进”。
      十车王举步走了好久,看见没人跟上来,又回到三重门前,看见他带来的随从侍卫,在外面绕的团团转,就是死活进不来,他待要跨步出去,明明和随从侍卫只有一步之遥,却怎么也无法和他们回合。
      这时候,一位脸蛋藏在高高的狐裘领子的美人出现了,向十车王福了一福,说:“十车王,请随我来,国师要见你。”
      观星台上,一个汉人,白衣,据案而坐,案上摆着酒壶和酒杯。脸上露出百无聊赖的表情。他向十车王自我介绍,他是来自中国的大国师王威。
      十车王“哼”的一声,点了点头,应了声——中国。

      中国很远。
      中国常常有商人到我们国家来。
      大国师,你到我国,当有所求吧。
      
      王威点了点头,我听说你们这里的白天鹅很好吃。
      国师差矣,白天鹅我国不产,倒是很多中国商人千里万里的从中国带过来。
      十车王差矣,我要的,不是中国的白天鹅,而是波罗奈的白天鹅。天书上说,波罗奈的白天鹅的味道,那是人间的至美之味。
      波罗奈真的没有白天鹅。

      会有的,会有的。王威就像一个富翁在安抚自己欲求不满的小妾一样,和十车王说着话。
      国师要呆在这里多久。
      等到波罗奈有白天鹅的那一天吧。说说你吧,你看起来,有很多的忧伤和烦恼,所以,连死,都死的那么的不快活。
      人总是要死的。死的快活和死的不快活又有什么区别?
      区别么,区别就是死的快活的人就死的安心自在。死的不快活的人,心中念念忧愁,以为自己并没有死。
      大国师笑了起来,说到这里,他拎起酒壶,把酒杯推到十车王面前,满上酒。说声请。
      十车王伸出手去,一遍遍的伸出手去,他不敢相信看着自己的手,一遍一遍的从酒杯,从酒杯中的酒水中穿过。他怎么努力也捧不起一个酒杯。
      王威站起来,为十车王歌咏赞叹——

      死亡弓箭手,射下日月光。
      王虽非常人,万物是无常。
      爱生而恶死,人人皆一般。
      伤心人伤心,连死都不放。
      一念寒冰冻,再念烈火燃。
      身躯已不在,挂念妄断肠。

      十车王怔怔地呆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看见王威在案上睡着了,又醒来,醒来了,又睡着了,五天的时间过去了。他来到观星台旁,往下望,这地上的万邦多国的民众,曾经是他的子民,他让子民安居乐业,子民为他征讨万方。现在呢,他不在了,他的子民该如何。他这样想的时候,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之上,轻声的抚慰他,正是大国师王威。
      说吧,说出你的烦恼来。说出来,就好了。
      十车王说,我胸中有很大的遗憾,我现在死了,王公一定拥立了我的长子。
      他有什么不好。
      他太好,性格太柔顺了,不适合当国王,只是我一直不忍心废黜他的太子之位。我现在怕只怕,他在位的时间越长,列祖列宗创建的国家就越容易倾隳。
      那你就看看吧,我带你去看看你长子统治下的国家。

      原来,十车王在观星台上,呆了五天的时间里,五年的时间已经过去了。王威拉着他,走在波罗奈的国都,走在偏远的小城的街道上,每个子民都在歌颂新国王的宽仁和功德,新国王将先王百战得来的国土,和邻国的国王们协商,签订停战协议,换回了在战争被俘虏的战士,说服先王的将领们,让他们放弃兵权。他兴修水利,减免赋税,让老有所养,幼有所归,文治之隆,远迈于前代。十车王一路上,也听到对他的咒骂,所有的老百姓,一听到他的名字,都气得咬牙出血,恨不得生食其肉,死鞭其尸。
      回到的观星台,王威说:我觉得你这个儿子不错,确实是很不错。
      十车王这时候,一颗心被毒蛇咬着了一样,嫉恨难当。

      怎么,你不甘心,是不是很不甘心。
      十车王点了点头。
      那你希望我能为你做点什么。
      我的二皇子,为人勇忍果决,我一直希望他当这个国家的王。
      那也不是非常难的事情。

      于是,王威带着十车王去见二皇子,准确的说,应该是王威带着十车王的鬼魂,进入了十三皇子的梦境之中。
      王威问着郁郁寡欢的二皇子,你想当这个国家唯一的至高无人的主人么。
      二皇子欢快的叫喊道:“想,你看,国师啊,我连做梦都在想,你能成就我么。我实在是不忍心先王的大好基业,就这样被那个只懂得讲大道理的败家子败坏了。”他又看到了父王的魂灵,匍匐在地,道:“父王啊父王,请你把你的江山传给我,我一定会为你守护到我岁月的尽头。我一定会让万邦多国都纪念你缅怀你,我要在大地上盖起你的殿,让这殿巍峨高耸,耸立的让十方万方的人看见。这殿,不惟要起于地上,还要盖在每个人的心中。”
      王威从袖中取出一把弓,三支箭,道:“弓是震天弓,箭是穿心箭。但凡你心中想要谁死,那人便活不过你念想的那一瞬。”

      王威和十车王离开二皇子的梦境,一路闲逛,到了傍晚,才走到观星台前,整个十车国国都有如天塌地陷,在万民哀悼声中,十三皇子已经于当晚接受了新王暴病中的遗诏,登基称王了。
      十车王听闻这一讯息,望着王威,王威道:“你的王位,当年不也是这么得来的么。”
      十车王叹了口气,继续在观星台上陪着王威睡觉。
      第五天,王威问:我已经了却你的心愿,为何你还不能安心自在,魂消魄散。
      我好后悔。
      为什么。
      国师,我的选择错了么。
      我怎么知道。
      国师神通广大,怎么会不知道。
      走吧,去看看你那位二皇子吧。看过了才知道。

      王威拉着十车王,走在波罗奈的国都,走在偏远的小城的街道上,通国的子民怨声载道,新登基国王在这五年中,又起用了那些解甲归田的将领,不但夺回了周边诸国旧有的领土,还新占有了十五城。武功之隆,远迈于前代。只是每个村庄,每天都会有妻哭其夫,母哀其子的号哭之声。由于战事一直在持续着,才五年的时间,田野荒芜了,城镇萧条了。据说,周边的诸国在侵凌之上,已经团结起来,结成军事上的联盟,要来夺回领土。
      十车王着急的拉着王威的手,锥心的痛悔道:“再这样下去,十车国灭亡的日子就不远了。我要去见我的儿子。”
      见到他,又如何?
      我要说服他。
      痴人啊痴人,你做了那么多事,有什么用,也罢。我倒是有个办法,既让你死了心,也让我遂了愿。
      王威一挥手,十车王的鬼魂便变化成一只雪白的天鹅,在天上飞。

      在“万有橡果园”中,在美女的环伺中,曾经的二皇子,现在的十车王,志满意得地接见了大国师王威。他让侍卫呈上震天弓和穿心箭,道“国师啊,如果没有你的帮助,我怎么会有今天,你今天只有你有所求,我没有不允的。”
      王威指着空中不断盘旋的白天鹅,道:“我听说贵国的白天鹅是人间至美之味,希望大王能够成全我这个愿望。”
      二皇子也不抬头,拉满弦,一箭射落的白天鹅。
      当御厨端上煮好的白天鹅,二皇子问:“国师为什么到了今天才来见寡人啊。你可是寡人的第一大功臣啊!”
      王威咬了一口白天鹅肉,连声道:“好吃,好吃。大王,请,请。天书上说,波罗奈的白天鹅,是千年才一见的罕物,不是寻常人能吃到。吃到这白天鹅的人,也是要有非常的福分才能承受。”
      两个人终于把一只白天鹅吃完了。
      王威说:“我今天来,是因为十车国要灭亡了,所以,我也要离开了。”
      
      王威告辞了,在他离开“万有橡果”园的时候,二皇子接到了最新的战报,列国的联盟军已经攻陷了都城。看着王威离去的身影,二皇子提起震天弓,搭上穿心箭,瞄准了王威。

                                             (完)

    2006年的小飞机









      


      2006年,我在地球写小说。

      小说是一种纯粹细节的艺术,然而,多数人已经忘记这回事情,不愿意给小说家太多的时间。事实上,也找不到一个像样的理由让一个读者——我的意思是说,和你生命完全不相干的人——听你喋喋不休。即便是我的女人,我也只能拉住她的手,在赞美她的假指甲,假指甲上的指甲油之后,才能让她的眼睛顺着她的指甲,抚摸我的字。
      我爱我的读者,读者却不爱我。


      整个小说的结构是这样的——
      从第一页到第二十页,有一个叫王威的人,爱上了一个叫做品品的女人,众所周知,爱情是软性饮料,所以,每个人都需要,这算是我吸引读者进入小说的一个策略。
      两个人偶遇了。爱火熊熊燃烧,当两个人距离床只有0.01公分的时候,品品由于过于激动,心肌梗塞死在王威的怀中(从这点来说,我确实是一个扫兴的小说家,我常常想,如果品品在那个时候,和王威做完爱之后,再心肌梗塞就更妙了。但是,很显然,这里设计到大量的技术问题,比如精液怎么处理,警方到来如何解释,会不会演变成侦探小说。我再一次提醒一下,小说是细节的艺术,在每个细节的背后总有一个微物之神,坐在重重叠叠的黑色帘幕之后,静静的注视着你的一举一动,她不言语,偶尔的一阵风,会荡开那黑色的帘幕,让小说家撇见她的靴子——靴子上花边——而感受到她的威严。所以除非到了翻最后一张底牌,并且你对你的底牌信心十足的话,那最后不要一开始就冒险。)
      从二十页到五十六页,王威开始回溯两个人相处的时光,那些甜和美的时光,  

      时间之长河中两个生命个体的偶然交汇,直接触及每个人心中的某些角落。
      不客气一点的说,好的小说,忧伤就像一个婊子在夜晚的街道逛来逛去。

      火车站的分别,飞机场上握手,这些都属于常见的意象,诗的意象,一部伟大的小说要象一首诗。
      一部成功的畅销小说则完全可以依靠一对男女的非正常关系,他们的分分合合而构成内容的全部。当然,我还需要一个时代,在小说中,好时代意味着动荡的时代,可以是遥远的安史之乱,也可以是靠近我们一点的,比如1937年的上海。这样,我可以欢快的吹着口哨告诉读者,这是一个场面宏大\情节曲折\人物众多的小说。
      原谅我,我只是一个小说家,对历史总是丧心病狂。如果说历史是个坟墓的话,小说就是一把铲子,好铲子。

      我们继续。
      后来,我的这部小说被改成电影,改的面目全非,以至于我忘记是自己写的,我一个人呆在放映室内,呆了不知道有多久,我深深被这个我曾经好像是我写出来却不再是属于我的故事,感动的涕泪纵横。
      又后来,我和拍那部电影的导演见了一面,我问他为什么拍这个电影,他说,这是投资人的意见。我说,那你的看法呢。导演笑了起来,说,我可以不尊重艺术,但不可以不尊重金钱。
      再后来,在一次很偶然的机会上,也就是在飞机上,我见到这部电影的投资人,我问他为什么拍这部电影,他反问我:你知道从纽约到上海需要多久的时间么。我说不知道。他说,刚好适合看完你的小说。

      太遥远的景象我都看不到了。
      我现在看到的飞机窗外,秋的天,蓝,白云舒展,山河互为表里。当飞机越飞越高,上海就成了一座看不见的城市,除了灯光。
      如果从地上往天上看,飞机群象蝗虫一样,在1937年反复啃咬着上海。在电影里头,我们可以看到炮火被处理的象烟花般炫目美丽,人群在逃难,涌向各个火车站码头。而王威和品品,在调情。在“时光简历”小酒吧的柜台旁,坐着美国人、英国人、日本人、法国人以及犹太移民还有几个可笑的中国人。
      在这个小酒吧,在隆隆的炮火中,各国间谍的阴谋,各路本地黑帮分子的争斗和各种政治派别的博弈,同时开始。一位日本间谍在给关东本部的信件中抱怨道:信息如此之多,而且总是向完全相反的方向去,让人无从分别。老外交官们都太老,老的适合在上海养老。并提醒说从他们口中得到的消息都太过天真。另外,他以日本人的谨慎,建议加派人手。

      毁灭与新生,背叛与忠诚,灾难与幸运。在摇晃一个酒杯的时间里头,你就可以听明白的故事。但是,小说很长,叙述很慢,我只能我的笔放在我的手上。这真是对自己的残忍。

      我们继续。
      从第五十七页开始。从这页开始,我们知道王威,也就是小说的主人公是个飞机厂的工程师,他制造的飞机,不属于大型飞机厂,也不属于小型飞机场,不属于军用也不属于民用。他是从认识品品的那天起,开始成为工程师。
      2006年,王威生产过的飞机,就停留在我的写字台上,停留在我的手指上。这是一架象牙雕刻而成的飞机,他仿真,他精美,他适合在放大镜下面看。甚至你可以用一根小小的牙签挑开飞机的舱门,放下舷梯。如果我趴在桌子的边沿,我还可以看见里头的每个座位,座位上清晰的编号。任何人在它的面前,必然要惊叹,这是上帝的造物。

      很多人问王威,你为什么造出这样一样一架飞机,他提供了一个美妙的答案:象一个男人,开着自己的飞机,朝自己的心爱的女人撞去,哪怕是死在半路上。
      他指的是1931年在天空吻火的徐志摩。也指的是自己。
      在这部小说中,我们可以看到,王威一句话重复了三次:“我要怎么做,才能带你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安静的,是左顾而言它的,体现出一个男人为了爱情作出何等委婉的努力。

      小说写到这里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乎,甚至忘记了王威和品品的爱情。我是个不负责任的小说家,总是轻易的游离自己的主题。写到这里的时候,我关心的除了小飞机还是小飞机。

      我常常想象,它翩翩的在空际云游。
      自在,轻盈,不停留。
      云游,云中游,于是一切的动、一切的静,在我眼前展开了。

      2006年,冬天的一个早上,小说终于写完了。
      我开始收拾我的写字台,准备离开这个囚禁我半年的房间做一次旅行。在这个房间里头,一切都是上海的,上海牌的香烟,上海的杂志,甚至是上海生产的肥皂,真恶心。
      当我的目光停留在那架小飞机上。
      那些浓烈如酒的时光都不重要了。
      王威和品品的爱情也不重要了。

      我看着王威缓缓的将品品的尸体从小飞机上怀抱下来,象一个男人怀抱着自己心爱的女人一样。

      我想,绑架时光和我们在一起的惟一办法,是通过一种始终如一的速度,或者说耐心。

      (完)





    September 30

    一个文学男青年的自画像(下卷)

     
     
     
      我们只有路人,没有彼此记住的义务。
        你的快乐不加添我的欢喜,你的苦痛,不减少我的哀愁。
                                题记
     

           一

      “王威,我什么都给了他了,我什么都没有了。我爱他。我那么的爱。”
      王威叹了口气,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知道自己又该到了说那些话的时候。“童潇,不要这样,你不要这样,这样不对,这样不好。你不要这么说,不是这样的。你爱他,你这颗心思想着他。活泼泼的,有念头,会转动。只要会思想,这心,就专属于你的,不属于任何人的。你要说你的身体……这样吧。你把你的阴道想像成一条河流。是,是很多人来,来游泳,游过了,走了。他们最多也只能说到此一游。怎么会那么狂妄,认为你的身体是属于他的呢。”
      “可是,不甘心阿,我真的好不甘心,我把我的第一次给了他,全给他了。我是那么的爱他,他怎么能这么对我。你懂么,我的感受,你知道不知道,我的心里有多痛。我和你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是多么的痛。”
      王威在床上懒洋洋的翻了个身子,手上的书页面就哗啦的一阵响,他忙活了好一阵,才找到刚才那一页。真是一本有趣味的书,《福尔摩斯和他的时代》,他用膝盖压住找到刚才看的那一页,才回头来,懒洋洋的向电话那头的童潇保证,她的感受,他全懂,他全知道。他用两根手指轻轻地,一下又一下的敲着自己的额头,说:“童潇,你为什么要因为别人的态度,改变自己的态度呢。哦,别人不爱你,你就不爱他了么。显然不是。你是谁,你这会叫一下自己的名字,对,就是这样,你是童潇阿。你爱他,他便应该爱你么,这世界怎么会有这样的道理么,你想想看,你爱的谢霆锋、刘德华、木村拓哉、布莱德彼特,他们有着那么多人的爱,他们该怎么办。所以,你这不甘心,实在是没有道理,是你自己用自己的爱,把自己牢牢束缚住了,只愿意把爱给一个人,以为自己这样的爱尊贵,人也就尊贵了。这种想法当然没有什么不对。但是,你不能要求另外一个人,也这样的想,也这样的对你,这怎么可能,你说说,你看看自己,你便知道自己有多坏。
      是这样的夜里,王威在北京,童潇在武汉。
      王威很决绝的说——
      童潇,不要回忆,再回忆那些扯鸡巴蛋的、无聊的、纯洁的过去。所谓的过去,其实操他妈的从来没有过去,永远不会过去。
      什么,你说我粗鲁。操他妈这个词实在是太文雅了,你不写字,所以你不会理解汉语是多么精致的一种语言,精致的让人,至少是让我不痛快。
      操他妈,太可笑了,因为操的既不是你妈,也不是我妈,而是莫名其妙、和任何人都不相干的“他妈”。
      对,操他妈的。
      
      春天快到了,易矜已经离开王威好久了。
      想像是一种习惯了,有时候王威常常想,易矜,是为什么离开我,你知不知道我心里有多么痛,我谈过那么多次恋爱,可是,只爱你。你为什么这样对我。
      易矜会说什么呢,她什么都不会说,她应该已经忘记王威这个人了。可是王威在想像中,总是一遍又一遍的替着易矜说:我觉得和你在一起,不舒服了,不痛快了。就是这样。
      爱,爱情,就是我爱你。
      易矜,我说这话的时候,和你说这话的时候,是不一样的。这话,你向我说过(我不是在提醒你往日旧事),你的意思,我明白。但是,我的意思,你没有完全的明白,我说这个爱的时候,眼睛看到的不仅仅是现在面前的这个易矜,而是十年后,二十年后,三十年后的那个易矜。
      那时候,我们假如一起走过了很长的岁月,生命中的很多知觉就会联系在一起,在分享。那时候,我们感情是缠绕的,不再是单纯的爱情,有友情、有亲情,有相知。爱情的比重就越降越低。  
      我要給你的,是我的一生。向你要的,也是一生。
      而你说的那个爱情,只是我们一起岁月的某一段,你觉得这一段,明显达不到你想要的高度,你很失落,很不耐烦,很焦噪,你因此判定王威不是那个能和你携手一生的人。
      你为什么那么的焦噪,那么的反复,一会儿接纳我,一会儿又拒绝,然后又接纳,又再次拒绝呢。你一直说,你弄不清,弄不清自己的反复,弄不清自己的感觉。其实是你的心里有个声音,一方面,你明白,王威給不了你现在想要的那种爱情,另一方面,又明白,王威是个很好的人(我说的这个好,并不是性格上的好,而是很多好的综合),是个足以相依靠一生的人。如果跟我在一起,一生会很顺,很舒服。但是未来太远,变数太多,你害怕,你抓不住。
      是不是这样。
      易矜会说什么呢,易矜什么也不会说,她已经厌倦了王威这个人。这个人是那么细腻,那么的缠绕,不可理喻。她板起面孔,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转身离去,让王威一个人继续在床上喋喋不休。

             二、

      童潇十七岁的时候认识王威。
      那时候童潇还在读高二。
      那时候两个人通过电话,在电话里其实也没有说什么,后来两个人在床上谈起最早的那个电话,童潇说,那时候我觉得你好坏,一开口,不是做爱,就是搞,就是乱七八糟的。是不是写小说的人都这么坏。还是只有你是这么的坏。
      王威说,我不记得我说什么,我只记得你告诉我你弟弟回来,在楼下打电话不方便,然后你说要上楼打电话,隔了好久,总之电话里头,你那边的世界安静下来了,安静的不像话。这安静,让我觉得很愉快。后来你会开始说话,我却在想像,你带着手机,象一只猫一样,轻轻的爬上楼梯。
      童潇说,王威,你真是奇怪的人。你说我该怎么办。
      现在两年过去了,两年发生了很多事情,王威谈过两个女朋友了,分了,散了。童潇也十九岁了,再读大一。他们已经有700天没有联系了。
      童潇说,我爱上了一个三十岁的老男人。他现在要结婚了。
      王威想了想,你觉得你适合他么,他爱你么。这个最重要。
      
      可是我不想放手。我骗他坏了孩子,他相信了。他哭了,哭的很厉害,在我的面前。但他今年要结婚,周围的人都在议论他不结婚是不是有病,他家里也催啊,我见了他家长。他家里说我还太小。又在读书,肯定不行 。
      那就好了。
      好什么啊,我不想放手。所以我才问你怎么办。
      再找新的男友就可以了啊。你是第几次恋爱啊。
      反正我把第一次给他了,我开始就准备好我们是不会有结果的。
      不让搞到最后大家都难看,忘记男人最好的办法,就是再谈一次恋爱。
      我每次下决心和他断,他就又很关心的样子,他说他会娶我的,给我买了戒指的,我怎么办啊。其实他人不帅,工作也不怎么样,他还有精神病需要要定期看。  舍不得,是吧。我的建议是扔掉戒指,不,买掉戒指,不然太可惜了。
      我把什么都给他了。
      你没有給过他什么,身体是你的。思想还是你的。你想他的这个思想也是你的。不是他的。什么都是你的。
      他婚礼我去吗,我们以后还见面吗 ,我还有只狗在他那,我想要回来。
      王威叹了口气,轻轻的喊了一声,童潇。
        

            三
      
      童潇隔了好一会,她会告诉王威,她现在在女生宿舍,声音很嘈杂,天气很冷。她走出来了,站在很冷的天空,在她的眼前,是她们学校的操场,操场还有一群男生在月光下踢球,月光很黯淡,光照在哪里,就会看见男生从操场冒出来,又消失,总之,是这样。王威,你说,是不是这样。
      什么。
      没有什么。
      恩啊。
      你在看什么书。
      王威手上书继续轻轻的翻过一页,他说,没看,不是在和你说话么。
      你为什么写小说。
      我的母亲去年去世了。
      哦,我是问……
      我的意思是说,我如果说的时候,会很长,你原不愿意听。
      说吧。
      去年我母亲死了,死掉了。当时,很不开心,觉得不公平,这不公平有很多方面,比如我母亲对我的不好,我一直没有用对她的好,来摆平。当时,也很难过,但是知道这个难过很不值钱,没有任何用处。人的感情在死亡面前,一文不值。这个事,遇到了。是一个事,很大的事。 以前身边也有很多人死,但不会触动,觉得很平常。 再下来的半年里头,就会做什么都不舒服不称意,如果没有工作上的事情,我和外部的一切接触,几乎完全停止。 我想弄明白一个事情。 那就是,象我母亲这样的人,平常的不能在平常,一辈子有意义么。也就是说,我再活五十年,老了,死了,我这样活着,有意义么。
      是啊,人活着有什么意义。好像没有,只有无尽的伤和痛,很痛很痛,王威,你能感受到的,你写了那么多的小说,那么了解人。
      王威呆了一呆,有点没有防备,感觉里就象一年前,登上前往深圳的火车,硬座,去看易矜。那时候,王威望着火车外的风景,悠然的想着,他在想着一些事情,生命一段一段,来,或者去,再不留下什么痕迹,偶尔抖动一下自己的心房,会意外,并没有掉落一颗两颗的尘埃。他会想:我的生命是不是太干净了,干净的和这火车上的人,这世界上所有的人,都不相干了。
        是这样的时候,他开始怀念自己的母亲——他生命中最深邃的忧伤。
      怀念一个人,大抵,这个人是你的生命再不相干了。
      母亲,你离开我有多久了,一年两年,我已经记不住你了。火车如此的缓慢,让我看的清车窗外面的每一颗大树,你的面孔呢,我渐渐模糊了,是不是这样。
      你和说过很多话,我再也回忆不起来,当然,这无关紧要,你的每一句,并没有什么值得惊奇的。你教训我的道理,有时候你自己也做不到,但是,居然你那么的乐意说,我也总是不耐烦的听着,这样的关系,保持的二十八年,我都已经习惯了。你却走了。
      母亲,你诚然为我作过很多的事情,我是要感激的,可是这会,我一件事情也想不起来,但是,无关紧要,我还是感激,毕竟,你是你,我是我,你能这么对待我,我再不知道感激,还配是一个人么。我不想抬举你,说你和世界上别的女人有什么不同,有多高尚,品德多好,我知道你的,你真是再寻常不过的女人,又自私又小气,也刻薄也无趣,最可笑的,你的机心都是那么的显而易见。
      
      我要在无数的女人的面孔中身体里,找到你,抚摸你,亲近你。母亲,原谅我吧,我只能这么做,除了这样,我没有办法在空气中找见你,触摸你,顺从你。

        
          四
     
      童潇啊童潇,人在生命的某个阶段,会把自己看的很重,也就是自恋,总是理所当然认为自己是有价值的活着,活着是有意义的。我也是这样,在那个阶段,我写小说,想成名,想畅销,想得到认可,想和余秋雨一样,天天上电视。也会嫉妒,嫉妒别人的书出版,认为不公平,认为自己这么好的小说,为什么没人看,会很委屈,很不平。我在两年前,去北京,就会找很多人帮忙,希望把自己的小说出了。虽然我也知道自己写的不是什么好小说,但是,那时,也知道自己比很多阿猫阿狗的字强很多。在这样一个阶段,我把小说当成一个事,很大的事,和我的人生价值是捆绑在一起的。也就是说,我的小说不被认同,我的人就没有价值了。也就是说,外部世界带给我极大的痛苦。它衡量我,我是被衡量的。其实,这个和你现在的痛苦是一个道理的,你是被衡量的,人家不要你了,抛弃你了。你觉得痛苦,是因为你觉得自己那么尊贵,别人却一点也不珍惜你。  
      是的,你说的没错,都一样。应该是一样吧。你写小说的时候很快乐么?
      不是写小说,是写字。
      那就写字吧,你写字快乐么。
      在这个阶段吧,照理说,我感到充实,有目标,有进取心,想有所作为。每天,躺下来睡,站起来走,坐下来写,提起笔,可以几千字上万字的写。到了今天,我只要愿意,我提起笔,随便一个题目,就可以哗啦一大堆字。然而,我却常常感到莫名其妙的空虚,在做很多事情的时候,会想,这不是浪费我的时间么,我到底在干什么,我和我的世界的关系,是非常不安,不和谐的。我无法理顺这些关系。这是我母亲去世之前的情形了。
      现在呢,好了么。
      我写字有六年了。这六年,有很多的想法一直在变化。
      六年!
      是啊。最初,我体验到的快乐,完全来自于自己的创造。我最大的痛苦是,重复,和别人重复,和自己重复。我尽量的规避这些重复。我认为我能找到一条全新的,和以往任何人不同的道路。写出一本空前绝后的书。这本书,以前没有过,未来,别人也无法抄袭。在写的时候,我不断的阅读。阅读,有时候不在于学习,而在于比较,比较我和别的小说家有什么不同,我的长处在那里,短处在那里。在这个比较的过程中,我最后无奈的发现,小说家并没有不同,特别是越优秀越伟大的作家,共同点只有更多,而不是更少。就象每个刚刚谈恋爱,总觉得自己的恋爱是那么的与众不同,可是谈的越多,就会发现,自己的恋爱和其他人并没有两样。就象一个旅行者,最初,他会认为中国和印度有很大的不同,中国人和印度人有很大的不同。但是,但他去的地方越多,见识的人种越多。他就会越清楚一个事实:中国和印度没有什么不同,中国人和印度人没有什么不同。其实,写字的目的,是到共同的地方去。其实,是要告诉我们,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谢谢你。
      谢什么。
      
      童潇说我还是回宿舍去吧,这里真冷。又说,我想了,你出的主意不好。你说的,我也想过,可是我去哪找啊,现在有一个追我的男生,好丑好丑,看了都烦,很帅的又是他兄弟。
      那你就勾引他兄弟啊,这个女孩子要追男生,容易的很
      那不被骂啊。
      你怕什么啊,傻瓜,算了,不说你了。你还小。
      真的勾?含蓄好还是直接勾啊?出了事你负责啊
      晕哦,算了,你勾引我算了。我不需要你负责。
      啊????你没有搞错,我们天各一方啊。网恋啊
      晕哦,网恋还不安全啊。比安全套还保险的说。
     

         五
     
      易矜你在么。
      易矜,你在哪里。
      天气冷了,想念一个人,你知道,我说的是你,慢慢就变得细致而绵长了。在被窝里头慢慢看书,一本一本的看过去。然后觉得,其实,便是这样缓慢的想你,也没有什么不好的,感情好像不深不浅的正合适,又有点暖和起来。
      王威现在在房间里头,他在北京租的房子里头,捧着书,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象一个虔诚的教士。抬头,低头,抬头,低头。
      王威几乎每天都在睡觉。不停的睡,然后是醒来。醒来了,还要在床上抽一个多小时的烟。
      昨晚,王威和好朋友们去吃饭,五个人,是我们常常去的浙江菜馆“富春江”。
      傍晚,六点,北京,天黑。
      在酒馆里,慢慢的吃,慢慢的喝。王威喝了好多的酒,居然一点也没有醉。
      聊天,或者说清谈,说着德川家康、明朝的火器、宋代的内阁制度、布什的反恐。又有时从中国的石油管道谈到女人的阴道,就是这样。
      在这样的时候,王威会兴高采烈,可是,某一瞬间,他会从谈话者中退出来,冷眼旁观着自己,问自己,这些人就是我在人间的印迹了。
      于是,又会隐隐约约的惶恐。
      王威每天老实的呆在家里,上网玩游戏,通宵的玩,然后在网上认识了几个素不相识女孩子,没事的时候,就通宵的打电话。只是,不会再站在阳台上受着冷,而是用被子蒙住头。
      说的时候,就编造种种的故事,有时候,他是飞行员,有时候是军人,又有的时候是医生,整容科的医生。这至少不失为目前很好玩的事情了。
      可是便是这样的交谈中,王威对人间的故事也疲乏了,虽然,他从来是再好不过的倾听者。他听着她们的声音,热烈有时,沮丧有时,快乐有时,然后,又忍不住和易矜做比较。
      得出的比较结果,依旧是那么的绝望——易矜就是那么的好,是最好的。
      王威累了,不想挣扎,现在想想,其实最好的办法,无非是随它去,不必去特意的克制,慢慢一切都会意思减淡。这世界所谓越久越香醇的酒,不过是因为一直没有开封罢了。
      有一天,王威也会安静从容的想易矜,就象想着他第一个深爱过的人。
      王威想不通,象他这样的人,怎么有资格教训童潇,而且教训的津津有味,实在是不应该,太不应该了。然后,童潇的电话继续打过来,没完没了的打过来,女人的泪水总是克制不住,有什么办法呢,她们没有办法,原谅她们吧,就象原谅你自己一样,王威。
      小灵通信号不好,快没电了。我挂了。
      我们在qq上聊吧。
      你不是在宿舍么,你不是说宿舍没有网么。
      我出去,去校外的网吧。
      太晚了,难道要爬墙,不值得。
      我乐意。
      我累了,其实,我刚才和你说话的时候,一直在喝酒,喝白酒,我困了。
      “啪哒”一声,王威听见那边挂电话的声音,感觉到童潇的气愤和恼怒。
        恋爱是你自己的。在这件事情上,王威想,童潇,我很遗憾,我无法帮你喝上一杯水,无法帮你画眼影,无法帮你接个吻。
     
         六

      春节就快到了,你有什么打算。
      我不知道。凑合着过吧。
      
      王威刚刚挂掉童潇的电话,小灵通又响了,这个前前女友的小灵通,真是,真是信号太好了。
      
      众所周知,我叫王威。
      我是小说家。我对人世间脉脉有情。
      有一个文学女青年,和我相识多年。我们认识六年了。在这个小说里头,我不想提及她的名字,我这样的声明,你们一定会误会,我的小说有着真实的原型。
      很遗憾,并没有,因为对于一个真正的小说家来说,虚构永远比真实力更省事。
      谁他妈的会为了写一个和自己,和身边的人过不去呢,至少我不会。我是王威。  
      所以,姑且叫她“文学女青年”,她那么喜欢我的小说,而且她也保证过,会永远也不知道有多远的喜欢我的小说,也许这个永远是在明天,更也许是在今晚的12点之前,谁知道呢。
      这是个人心软弱的时代。我知道。
      任何的努力也无助于个人内心的圆满。我知道。
      我的小说诉说的是远在天涯海角的故事,他将发生在我们这个时代的任何地方,如果不想成为上帝,那么意味着我们终其一生的努力是不断的对话和交流。电话、手机、答录机、email、icq、bbs、人心与人心是如此超限的接近,前所未有的接近。因为软弱。
      这个没有灵魂的时代,诗歌仅仅是奢侈品。或者说,诗歌行将被抛弃。
      我会这样很严肃的,一遍一遍的告诉文学女青年这些话,那些话。
      说到底,其实就是一句话——我是小说家,而你不是。
      我和文学女青年纠缠的历史已经有六年,从我开始写小说的那一天。我们只见过一次面,从来没有上过床,但是,我们每次打电话的时候,彼此在心里保证,一定要让对方感觉到比老情人还老的那种温馨。
      在电话里头,我们是那么容易动情。
      后来,我到了北京,她结婚了。
      我说过,有一支小灵通电话。隔一段时间,我们就会用这支小灵通通一次电话。和文学女青年聊天有时很愉快,有时很不愉快。我是南方人,在电话里头,声音很好听,很安静,哪怕是滔滔不绝的时候。
      我的话是那么多。以至于我现在想要打捞起我们说过话,都有点为难。
      她说如果我是个植物学家,她就要千山万水的去看望我,给我带一点长安的特产(她不说西安)。
      我觉得她是在放屁,指望她的土特产,不如指望找个妓女做爱不带套。
      当然,文学女青年又会指出,即便是放屁,表情也是严肃的。
      我很喜欢谈小说。一谈起来总是没完没了。
      我谈小说的表情,有时候连自己都厌恶,但是,电话的好处就在这里,就是你可以放心放肆放胆的去谈,而不用担心别人看到你的表情。
      我的小灵通和这个城市的大多数人一样,信号不好。常常说到一半,就听到她在天遥地远的另一座城市消失了。掉线了。那种感觉就象你在大街上看见你的初恋情人出现了,然后又在人群中被湮灭了。
      但是,我会养成惯性,会很自然对着话筒,“操”“喂——”“喂——”
      然后就挂掉电话。挂了之后,有时我会打过去,有时她会打过来。打过来或者打过去,无法都是为了说上一句话——刚才掉线了。
     
     

                七
     
      
      
      还有什么好说呢,实在是没有什么非说不可的。
      现在,王威开始和文学女青年通电话。
      王威想,老是让她听我谈小说,谈我该死的小说,实在是很不厚道,于是问:最近在做什么。(其实我根本就不想知道,只是一种礼貌。说了,自己就不痛快,为自己的礼貌不痛快。 )
      写论文准备毕业。
      你什么时候毕业。(王威想,我问这个干吗呢。 )
      明年。
      还早,不急。(王威想,即便她说是明天,我也会这样说的。)
      王威停了一停,问我:除此之外你还干吗?
      女文学青年回答说:看碟。一个韩国的电影,《空房子》。
      操,碟有什么好看的。韩国的电影有什么好看的。你记住,不管什么年头,正常人都不看碟,看碟的都不是正常人。所以,正常人都不看韩国电影,看韩国电影,都不是正常人。你看看泡网的那个悠晴,你觉得她正常嘛,我告诉你,她不正常。
      说到这里,王威停了一停,问:空房子好看么?
      好看。
      好看个屁。
      真的很牛,从头到尾,两个主人公,台词加起来不到三句话。你一定要看看,一定要看,你会喜欢的。
      王威在电话里大笑道:操。什么鸟电影。不正常。台词那么少,肯定是婚外恋。一定是婚外恋。不然什么样的片子会撑这么长,能撑这么长。我和你说,韩国人都是变态的?韩国人不变态,不变态怎么会拍出这样的电影?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拍出这样的电影么,就是想证明他们有多变态。这世界就是有这么一些人,要通过变态的方式告诉大家,他的存在,真是太可怜了。太扯淡了。
      王威停了一停,觉得自己有点过分,不应该对文学女青年这么过分,毕竟她们是再老不过的老情人了,于是换个话题继续问:有搞了没?
      她说:搞什么。哦,他们作爱了啊。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
      我们认识这么多年,都没有搞上一搞,凭什么她们就搞了。
      于是,小说家和女文学青年同时又叹了口气。
      女文学青年说:我一直在想这个事情,我想,我们要是搞的话,一定感觉太差。 
      搞了才知道,不搞谁知道?就算是差,明知道是差,也要搞。不然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不是浪费了。
      话说到了这里,小说家就开始一如既往的描摹起她们从来没有搞过、即将要搞、注定要搞的一次爱。这时候,小说家的鸡巴要短很短,要长可以很长,长的时候就飞越北京的上空,在想像中,金光闪闪,呆头愣脑的想个人一样,直捣西安。
      于是,王威就开始口述,口述他和文学女青年做爱的过程,虽然这个话题,已经重复过太多次了。
      很忙很累,额头的汗都出来了。王威开始有点焦躁,也有点明白过来,为什么女生都不喜欢口交。 
      王威问:舒服么。 
      不知道,你们男人怎么都爱这么问?
      王威不好意思说,这是礼貌。于是他想了想,换个话题,说,我最近写了一个小说,你看了没有,讲了一个男人。
      文学女青年懒洋洋的说:那个男人叫王威吧。
      算是吧,他一辈子没有和女人做过爱,最想做爱的那个女人已经结婚了。
      后来呢。
      什么后来,哦,后来那个男人死了。
      她那也太扯淡了。他们搞了没有。没有,那怎么就死了。那女的后来呢。
      什么后来。那有那么多后来,这是小说,懂不懂,你知道什么是小说,小说就是没有后来。小说当然没有后来,你看那一本小说有过后来,操。喂——喂——
      又掉线了。
      隔了好一会,也许是半个小时,这半个小时,也许王威去上过厕所,去楼下买过西瓜,去邮箱写封信,总之,最后,可能是在床上,或者是在马桶,或者是在楼道的转角处,又接到女文学青年的电话。
      文学女青年说:我累了,要睡了,挂了。
     

                  八
     
      任何一种没用的植物,都将被淘汰。麦子可以吃,苹果树能结苹果,牡丹能开花,王威在做梦。
      做梦有时就是在确认哪一些东西你已经彻底忘记,那些东西你还没有忘记。
      所以说,梦就是回忆。 
      女文学青年说:是的,王威,我还在读书。你问这里的操场,操场的边上有一棵大梧桐。每一个学校都有一个操场,每一个操场边,都有一棵大树,不同的只是细节。比如这棵在南,那棵在北;这棵是梧桐,那棵是白杨。这些并不要紧。宿舍里大大小小的,有9个人,10张铺,20多个暖壶和不计其数的电话铃。你还想知道什么。
      王威想着童潇的操场该是什么样子,当然,他不会去问童潇,他会问女文学青年,至于为什么这样,他也不清楚。他说:在晚上呢,晚上学校的操场是什么样子。
      哦,我刚刚到这里,晚上很少出去过,据说这里很乱。所以都在宿舍上网。怎么了。
      没怎么,随口问问。你觉得你的生活和六年前有什么不同,我的意思是结婚之前和结婚之后有什么不同。
      我和一个男人结了婚,每周见一面,其余时间,呆在一座奶黄色的6层楼里,写论文,改作业,看小说,研究奥地利文学。对了,我最近的论文,是关于梦的,你口述一个梦,我记录。我需要你的一个梦。就是一个梦,不要抒情,不要感慨。
      我很久不做梦了。
      你的意思是你不能和别人分享的就是梦,我就要和你分享一下你的梦 。
      和女人做爱,一直做下去,什么都做,最后,死了。这是一个。 和书在一起,书建造的迷宫,把一本书,从书架上请下来,又插回去。在这个迷宫里头,有着我从没看过的书,我三十年之后写出来的书,我已经看过很多遍的书
      没了?
      没有了阿,就是这样。很简单的,一直没完没了的做下去。
      是关于书的还是做爱的。
      书的。
      上帝肯定特别恶毒,让人做梦。
      恩阿,算了,别谈上帝了,昨晚一个傻瓜和我谈了一天。梦这个东西,没办法分享。说起来,任何梦都无法分享,只是多数人忍不住要说
      对。你不也有过么?
      为什么人非要和别人分享梦。
      没有为什么,倾诉不过是倾诉本身。我跟你分享过吗
      说过。很早,说过好多次。不同时期。
      什么内容。
      全忘记了。
      王威,我们都老了比想像中还没有用,没用死了。
      对。你欲望比我多。
      我责任比你多
      责任就是欲望,最可怕的欲望。
      所以我就喜欢所有歪歪扭扭的人。就象你这样。你就是个扯淡的人,我多想做个扯淡的人。你说说看,这些年,除了你想起来,电话我,我还有什么任何乐趣。你对我,又知道什么,你知道我看你的小说,知道我一直看你的小说,你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一个人怎么挣扎了又放弃 怎么鼓励鼓励再鼓励自己作个正常人。就象在癌症病房,看这人阿,这一个接着那一个人的死去。
      我知道你从不放弃。赞扬一下你的人生观。
      你知道我有多少个晚上,想走出大门,一直走。王威我爱你。我要杀了你。
      我不值得你动手。
      对。
     

                         九  
     

      直到现在,王威才把房间收拾的差不多。
      他已经搬到这个房子有一个多月了。
      王威对我处理自己日常生活的能力感到绝望,为什么还没有把自己的房子搬完。这半个月,完全是浪费时间,都在不断的打电话看房的过程之中,而最后选中的房子,就在楼下。原来是六楼,现在是四楼。
      有时候,王威很难分辨所谓的人生的目标,至少现在这会,搬家远远比其他事情,比工作、打官司、写作、爱情重要的多。这房子一搬,就注定在北京再呆到明年的11月份了。他对北京缺乏好感,当然是事实。但是,不想离开北京也是事实。白活了三十年,才第一次出现懒得离开一个地方的想法。
      以前,当王威路过很多的城市,会仔细看着人群,会想着,他们怎么这么有力气,在一个地方能呆那么久,呆到死,他们对自己身之所处的那种信念,或者说信仰, 真是让他羡慕。
      王威并不是没有犹豫,接到一个朋友让他去西安的一家报社上班,负责两个文化版面的工作的时候。然而,看着刚刚搬好的房子,看着纸箱子里头的书,到底要叹气,到底是放弃。
      自然,王威对西安印象不好也是有的。去过两次西安,一下火车,就有无数个小姑娘挺着胸脯涌上来,三十元,三十元的喊,看着她们的笑模样,不免要伤感。
      从纸箱里头,拿出这一本,又放下那一本,闲着看,坐看,抽烟。然后想起该为他们买一个书架。他要的是最简单的那种书架,不需要上漆,只要几个简单的木板订起来就可以的那种书架。
      其实,书并不是很多,也不过两百多本。在读书人里头,王威算是极度不爱惜书的了,一本书到他手上,注定是要变成残花败柳——如果他读完的话,总是边角卷起来,隔上四五十页,就是重重的一折,有时候随手拿起,就会在上面写一大堆莫名其妙的字和莫名其妙的人名地名,又有时候找不到电话号码,便会索性记录到封面上。
      王威是这样对付自己热爱的书,想来,也是如此这般对付他深爱的生活,自己的运命。
      这样不好,但是没有办法,暂时只能这样。
      王威会羡慕有些人,把书放在有玻璃门的书架上,整整齐齐,会诧异,他们怎么有力气每看一次书,就打开一次玻璃,看完一会,又把玻璃门掩上,他会想,看完一本书,该花多少时间在打开玻璃上。他和他的朋友说起这个事情,他们就大笑,然后,自己也觉得自己可笑。又有些人,会收集很多很多的书,有个人自称书房有一万五千多册的书,王威没有亲眼见过,但王威想这应该是真的。
      王威会想,我热爱书,知道,理所当然的知道,书也会热爱我,正如,我爱一个女人,女人也会慢慢被感知一样。
      有时候,有些女人来到书架前,问他,你老是说自己是读书人,怎么书那么少。
      王威会看着女人发光的脸庞,微笑,是的,我永远也不会收藏那么多的书,因为,那么多书和我朝夕相处,那种压力,就象每天要对付两个或者三个自己深爱的女人差不多。以其这样,还不如只对付一个女人,人的精力总是有限的。
      自然,这不是个很好的比喻。所以,不值得说出口。
      下午,王威还是出门,到了一处集贸市场,本来是想去买一床被子的,意外的发现有一种简易书架,才一百多块钱,一个书架可以放下大约150多本书,于是买了两个。
      回到家。我们看到,王威又往床上一趴,睡着了。
      最后,王威老实的承认一点——我无法津津乐道我的生活。
      生活确实太无聊,除了睡觉之外,确实没有一件像样的事情,值得追求的。
     

               十

      武汉是一座什么样的城市,王威一无所知,在童潇的眼中,武汉夏天很热,很多人光着膀子在街上走。这是一个很老的城市,老的不像话,如果不是有着那么走动的活人,他的陈旧他的颓败他的毁弃就象外星人来的地球上,开了又舍弃的乐园。
      你真悲观。
      我活着就是一个悲剧。难道不是么,王威。
      是的,人生只有两种悲剧,一种是如愿,一种是不如愿。你选择那一个都不好。
      春节就快到了。
      是啊。
      要不你春节过来,我陪你北京到处走,反正我最近这阶段也不上班。
      你怎么春节不过来我陪你走啊。
      这里是北京啊 好玩啊。
      我们这马路很宽的,反正你也没来过,当旅游啊。你以为北京有什么好的。
      没什么好的,没有什么好的。
      我是肯定不来,我还要疗伤了。好痛好痛,说不出哪里痛,总之是痛。
      嗨,不用来我这儿,但是要找个地方去 天南地北的走走,这才是疗伤。
      不,我要去他哪儿,我要大闹婚礼,我知道你要晕。你是不是看不起我。我还要给那个帅男的发消息了?问他喜不喜欢我?可以吗?他说不喜欢我,那我该怎么办?
      晕,狂晕,继续晕,我睡觉去了。
      你晕什么啊,你现在要救我。你晕了,我怎么办?
      放假了,你该旅行,出来走,到处走,在路上,伤心,散心。
      你不就是想我到你那去吗?男的都一样。
      我是说你可以到处去,不一定到我这边来,但是到我这边来,对我有好处,我也心烦,想找人说话就是了,找个女人躺在身边,我再把头放在她的肚子上。
      也想找人作爱吧?
      最近不想了。当然,如果你有这方面的需要,我也会满足。
      信你,我会死掉的。快告诉我问不问他啊
      问谁。
      那个丑男的兄弟,帅哥。算了,我问了,好紧张啊,我刚给他发了短信了。我讨厌自己这个样子,讨厌自己的虚荣心,我该怎么办。我爱的不是他,我爱老男人,老男人为什么不要我,我要和老男人结婚,我不要老男人和别人结婚。其实,我只要他每天给我一个电话,让我听得见他的声音,日子也就安稳了。我是那么的容易满足。
      
      满足不了的。他要是每天给你一个电话,你马上又想每天见上一面,也就满足了。真的每天见上一面,你又会想,每天他要是多陪了一个小时,你就满足了。总之,在爱情面前,每个人的胃口只会越来越大。人都是这样,所以说,要克制,要转移自己对自己感情的依赖。
      这话,王威并没有说出口,他知道对于童潇,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他深深地叹了口气,他从床上爬起来,象个老人一样,换好拖鞋,来到厨房,打开媒体,给水壶烧水,他知道小灵通的信号不好,只要在屋子里多走动几次,电话就会自动挂断了。
      电话断了,王威的眼泪轻轻的掉在刚刚打开的煤气炉上,化成了一缕青烟,在抚摸他的脸。
      王威在想,易矜,你知不知道,我现在想你了,多么的想你啊。我在想着深圳那颗高高大大的树,我在回忆中抱住它,其实就是抱紧你,那么的紧。易矜,我向你保证,在这之前,不会有人象我这样,这样爱你,在这之后,不会有人象我这样,这样想你。
     
     

              十一  

      很快的,整个厨房淌满了王威的眼泪,一点落脚的地方也没有。他回到大厅,在书桌上坐下来,又看见眼泪顺着椅角往下流,他拿过书架上的一本书,很快,一本书,都被打湿。
      眼泪无穷无尽的涌出来了,王威一颗心悲凉知道,这些眼泪,不过是无用的液体,用在别人身上,什么都可以挽回,用在易矜身上,什么都不能了。
      王威想着—— 
      易矜,其实,你只要轻轻一伸手,就可以把我拉回来,可是你不肯啊。
      易矜,你可以救我,可是你是那么的爱惜自己的羽毛。我便想和你分担,你也开始皱眉。
      易矜,你说你感到压力了,可是,你的那些压力,比起我这几百回死里逃生的痛。在天平上称上一称,又算的了什么呢。
      你是那么疲惫无力,连听我的声音都懒得。
      我呢,也一样,什么事情都做不了。
      完全完蛋了。
      这人间世,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啊。你就那么忍心,让我一个人又煎熬又苦痛。
      易矜,我都29了,可是爱起来,却象一个少年人一样,毫无保护自己的能力,到处都是伤口。这些日子,每一天,都睡不好,睡上半个小时,就又恍惚醒来,惊醒了,又痛,痛得不知道所以,痛完了,再睡个二十分钟,是这样的潮汐反复,一浪接一浪,没有尽头。折磨无穷。
      
      王威也不知道坐了多久,又走到阳台,给童潇打电话。电话那头,童潇细里细气的声音响起来了,他刚好看见自己的眼泪滑落脸庞,往楼下掉,那么飘忽的一滴眼泪,它要到哪里去,它又能到哪里去。
      童潇说,爱人是很惨的事情,更惨的是寒假到了。我这个月反复的想他,几乎崩溃,因为我实在太闲了。如果不读书,那就更闲了。他都结婚了,我怎么办啊。
      你啊,可以等他离婚啊,也许到了那一天,你也已经不爱她了。
      我跟他说过一句话:叔叔,你结婚的那天我必定穿上很漂亮的衣服,面带微笑的对你和你的新娘说:祝你们幸福。
      你就别扯淡了,少他妈的多事了,你越这样,你的感情就越一文不值。童潇,我是为你好。
      不如我们网恋吧,我们都是苦命的人,你不也没有女朋友么。
      我想找人说话,但不想谈恋爱
      什么才是恋爱,不上床的也算么。
      那当然不算。
      我还没20啊。
      我忘记了。
      你以为我怎样看你的啊?
      就是一个色情狂呗。
      不是啊,如果是半年前我肯定觉的是。
      那现在怎么就不是了。
      因为他啊,我谈了一次真的爱情所以明白了。
      所以啊,爱情就是很操蛋的东西
      恩明白,我觉得就算他的那个令我不是很爽也比别人令我很爽要爽。你明白吗?
      你是指做爱。
      是的。
     
      
              十二 
        
      在黑夜里。
      一个赤裸的男子象抱一个只小猫一样抱着一个赤裸的女孩子,轻声酣睡。
      一阵风吹过来,掀开了窗帘,光照在男子脸上,也照在女子身子。男子的眉毛修长又低垂,嘴角是弯的,象一把漂亮的小刀,一个三十岁的男子的脸上,尽是孩子气的痴迷和满足。他身边的女孩子睁着圆圆的眼睛,用眼光贪婪的抚摸着他的身子,是那么的不够。于是,她忍不住伸出手去,去抚摸男子的胸,胸上的毛,一把抓起,一丝在手指头上牵起。她甚至低下头,用耳朵贴近男子的胸,听着他的心跳,感受着他毛孔呼与吸的潮湿和火热。
      男子显然也感受到了。他侧了一个身子,眼睛还是闭着,手上找到女子的头发,细细的抚摸着,就象一个父亲在抚摸自己的女儿的身体。那么的仔细和从容。突然,他激烈的咳嗽起来,两眼睁开,这是一双混浊呆滞的眼睛,可是,随着一声又一声激烈的咳嗽,他的眼睛有了光泽,电光一样雪亮,这光彩,不但要照亮这房间,还要来照亮身边的女孩子。
      那女孩子坐了起来,将男子的身子翻过来,不断的顺着他的背。然后走下床来,打开灯。
      在灯光下,那女子发育未完全的身体,还一张弓一样,崩的紧紧,乳房象两朵莲花,在胸前盛开。
      那女孩子打开壁柜,壁柜里头是排列整齐,高低不一的药瓶,她娴熟的从这个药瓶挑出三个药片,从那个药瓶倒出四枚药丸,又到厨房找出玻璃杯,倒了杯冷开水,一起端到那男子的面前。
      那男子说“谢谢”,头一仰,药片就被冷开水直接到嘴巴冲到肚子。可是,一阵咳嗽又涌了出来,床单湿的好大一块。
      那男子连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那女孩子张开手,圈住那男子的脖子,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看见了,王威都看见了,两个火热的身体就这么滚烫的倒在一起,女子的大腿被分开了,分到了不能再开,那男子吻着女子的脚心,然后是小腿,是大腿,一路下来,将自己的脑袋紧紧的伏在女子的两条大腿之间,于是,女子的两条大腿便往天上去。  
      王威看了那么久,津津有味的看,他有时候甚至穿过他们的身体,并不被察觉。
      他是那么的好奇,这人间的欢爱,只是此时,只是此地。
      王威甚至仔细的逼近女孩子的脸,问道:“童潇,是你么?”
      这时候,童潇在电话里头又哭了起来——
      我真的离开他了。
      第一次这样狠心的离开他。
      你不知道我曾经遇到过多少那么那么优秀人男人,并不他不要我,不想和我在一起。而是我不要他。我只要想到他软软的可怜的头发在风里发抖的样子,就感到痛惜万分,就软弱,就哀怜。所以他怎样伤害我,努力的伤害我,一遍又一遍的,从我的身体到心灵,我都没有离开过他。
      我一直在想,如果我走了,你可能会哭的。会很难过,他病得是那么重,他一直和我说,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他的神经病已经好很多了。可是我错了,王威,他再也不会为我哭了。甚至他看见我伤心的哭着,会敷衍的安慰我:“你哭吧,想怎么哭就怎么哭。都是我不好,我不对,真的……
      我能怎么办呢?王威。
     

            十三
      
      王威,说说你的北京吧。
      你先说说你的武汉吧。
      武汉,你想知道什么,武昌江、黄鹤楼、渡江节。不,我不喜欢那些地方,我爱的是人群,我在人群里,走来走去,沿着汉水的堤岸,走下去,两边街道的铺子,各行业的游客,载客运货的大小卡车,你看男人的表情,都是那么的凶狠,女子的嘴唇,都是那么俗气和阴冷。武汉是两个世界,光滑整洁有着光亮,你如果不睡,你会发现这个城市从来就没有睡过,高楼。另一个世界则到处都在修路,灰尘、泥浆,照在太阳蓬上的阳光,盗版影碟店、网吧、发廊、五金店、超市。我逛街,我总是不停的逛,这城市确实没有半点让我腻味。你想让我描述的更仔细,原谅我做不到,我不是你,不是写字的,不会用虚假的字去描写真实的东西。我这么说,你是不是感到不愉快,可是,确实,我没有从任何作家的小说里头,闻到武汉的味道,你说池莉、方方,她们都是骗子,骗骗不懂事的外乡人。想知道武汉,你得亲自来。我对于什么风景名胜阿,一点热情也没有,真的没有,我喜欢城市,你可以说我庸俗。我从来不信任那些间接的感情,那些诗歌和书本里头对于风景的描写,都是虚假的。在这个地方,我随便顺着那一条路走下去,我都可以找到好吃的店,不好吃的店,那一条条晒黑了我的脸的街,我的学校,我的情人,或者是别人的情人,总之,我走动的时候,所有的人都往我身边靠拢,整个城市的人群就聚合,聚合在我的身边,你要知道,就象一个太阳,拉动无数个星星在转的感觉,我就是那颗太阳。你要是来武汉,我就带你去转。前几天一个朋友过生日,几个人聚合到一起,在首义园的小吃街,选了一家特色自助烤吧吃自助烧烤,谁说武汉人不会吃,谁说武汉人除了热干面就是汤面,等到众人坐好了,老板端上各类原料配料燃起炉火,什么味的都有,慢慢调,过咸或过淡,要么没有辣味要么半生不熟,等到差不多掌握好火候和搭配时,于是摸着肚子叫“饱了”,也不知真的假的。吃得都还是蛮开心,真的很高兴。出来称了一下体重,就不开心了,我不能这么吃。这么吃会胖。我不想胖,胖起来不好看,我不想老男人看见我这么胖。我又想起他了,我真该死。快寒假了,吃饭的时候,同学们都在不断的打电话,在一个班的不在一个班的,都叫过来,也有别的院校的。那么多人,热气腾腾的吃,吃的那么的兴高采烈。可是,好难过,为什么每个人都那么开心,他们是真的开心。还是象我这样……我真不要脸,出来的街道上,阳光好灿烂,我哭了。我哭着上了公车,在公车上摇摇晃晃的哭着。我哭着,不要脸,真不要脸,一点脸面也不要。我纯粹就象一个婊子,不,我就是一个婊子。我要出国,不然我就自杀。我还有几年呢,是,我才大一。随便什么地方,我要走,不要留。留在这里,我看不到活路。时间很快,去年我爱上一个男人,现在就要忘记。我从来都是三分钟热度,从来不会爱一个太久。我恋爱,我分手,我不喜欢一切绝望的、黏稠的感情,王威,你知道,一个香烟有多烫,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的手不知道,但是我的手腕知道。那种肉被烧焦烧糊的味道和烧烤店里头的烧烤完全两样。我常常分开自己,变成两个人,一个是过去的我,一个是现在的我。我们有时候交谈,有时候不交谈,互相告诉对方,再也忍受不了这么压抑的生活,我们没日没夜的混在一起,没法分开。我们互相撕打叫骂,努力拖住对方前进的步伐。我为什么和你说这么多,因为我是童潇,你是王威,我再也无法忍受这世界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随便什么地方,我要走,我要离开,我不要留。因为有你,我不用担心说的话,对空气说的每句话,没有人听见。
      一个诗人眼中的瓷器有多么的危险,就象一个小说家笔下失恋的女人有多么的不安。
      王威在这四楼的阳台上,看着一粒浮尘,与他擦身而过,往着南边去,往着武汉去。
      王威叹了口气,对着电话那头的童潇说:“你说吧,说那个老男人吧,都说出来吧。说出来了,心里就好受啦。”
      不,我不说,我想说的都已经说了,今天说了,明天就不会再说,后天就不会再想起。
      你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罢了。
     
             十四、
     

      王威躺在床上做梦,梦里头一直问自己,是不是应该给自己的房间,养热带鱼或者小乌龟呢。好像作为一个人,人的骄傲,至少也要养一条热带鱼或者是一只小乌龟。
      这当然是个很没有道理的想法,然后,他突然被旁边衣柜的声音惊醒。他租住的房子还是上一家的装修,衣柜开关时会有声音,然后他睁开眼,看见卧室门口有一个男人的背影,穿着一身白色的睡衣,个子一米八左右,看见后脑勺,再仔细定睛一看,又不见了。
      王威坐起来,抽完一根烟,上洗手间。
      他问自己,害怕么。
      不就是给衣柜门的声音吵醒么。
      那个声音和那个背影真的好真切!
      昨晚和童潇打完电话,王威就一直想给易矜打个电话。现在打吧。王威对自己说,昨晚,一整个晚上,想给你打电话。
      易矜的声音显然心不在焉,说,我在上班,要打就打吧。
      你知道什么东西可以辟邪。
      不知道,你想说什么。
      我做了个恶梦。
      哦。
      你有没有养过热带鱼和小龟?
      没有。
      (王威苦笑着想,难道自己现在要接着问易矜,是不是试试养一养热带鱼和小龟。)
      如果没有什么事情,我挂电话了。
      你挂吧。
      
      易矜啊易矜。
      遇见你了,真是百般诚意的想和你一起,那时,真是再单纯不过,力气也大,只要你应许,真是没有一事不能成就。可是现在,遇见什么人,都是不信,都觉得以往那么坚牢的情意,别人都看不见,都不能打动,现在,那来那么多的力气,便有力气,也不真了。
      若恋爱不算,论起生活,其实真没一事,可以难倒我,摆布我,我只不过一直糊弄着对付着过罢了。
      这时候,真是痛的疼的整个心的裂了、败坏了。只觉得这样真挚的心,你都不能看见,不能知感。这并不是一句爱情便可以遮掩过去的
      我便是现在想你,也并不觉得情意与旧日相比,有了深浅,还是同样的爱,纯粹的爱。一颗心,真是可以掏出来,大放光明的让所有人看见了。
      这时候,在阳台里,在阳光下,眯着眼睛想你,有时候,也并不是纯粹的想你,很难说的上这种感觉,自觉你是在我身边看顾我,虽是个影子,却并不是空虚。
      我觉得我值得这爱,又不值得。
      说值得,是因为我想找另外的一个我,确实很难了 。
      说不值得,是因为这世界上还有比我更好的。更好的总是在的。
      遇见要有交锋,让彼此见得著彼此的锋利,又或者是走进你的身体,合二为一,就象水消失在水里。我要你因了我,见着自身的光芒。你要因了我,更放光芒。我并不乐意遮掩,我又岂是这样的人。
     
                            十五
     
      宿舍的马桶坏了,一晚上在流水,我的床位靠近厕所,真是心烦。我狠不得我现在就是一个修理马桶的,你知道我长大的时候想干什么,你不知道,你当然不知道,我会铲煤,然后被煤压死,我会铺铁轨,我会开起重机,我会挖和铲,不停的挖,不停的铲。你知道我最想干的是什么,就是挖一条地道,到银行下面,第二天我就是千万富翁。当然,最好是开起重机过去,把整个银行抓起来,扔到天上去,整个城市所有的人于是都有了钱。你能够想像我象个好姑娘一样,站在收银台后面,耐心和蔼可亲的给小孩子、老人、年轻人找钱。看看他们都来买些什么,真可笑,可乐、卫生巾、安全套、插线板、口香糖,等等。我对我将来这样的生活袖手旁观吗,妈的,我告诉你,王威,我做不到。
      你说脏话。你今天精神真好。
      怎么了,不服气么。王威,你真的很失败啊,我万分同情你,你的易矜,她不爱你。王威,她很讨厌你,因为他想看见的人不是你。你们的热烈只不过是她一次不负责的感情,对吧 。
      不是这样的,我谈了那么多次恋爱,好多东西还是能看出来的,而且,我也不是那种缺乏自知之明的人。
      是的,你不想承认根本还是因为她从来就没爱过你,在爱情中,人是没有头脑的,更何况是一个爱的这么深的人。我现在觉得好多了。跟你比起来我真的很幸运。你的那个易矜,她真的不爱你,你清醒吧。她就是不想爱,才随便找个人来解脱,而不幸的是你爱上了。
      倾诉是好的。该说的都说了,说出来,就好了。
      你跟本就是不愿救自己,还说我,你看你嘴多硬。小孩一个啊。
      我们都一样,我去做饭了,肚子饿了。我们都会好的,会有爱情的。
      我们哪里有爱情,我晕哦。你是不是真饿晕了啊。
      我宁愿和你有爱情,成了吧。
      大哥,千万不要,我已经受不起打击了。
      别怕,挺住
      我没有你强啊,你老了我还年轻啊。
      所以在爱情方面,还是得靠年轻人当炮灰啊,你就是好的榜样。
      你还不去吃东西啊,快去,跑面也成。
      我还没有做呢,我得做饭,一想起来就头疼。我做饭很久了,我不吃跑面,不喜欢吃。
      那你快做吧,别饿着了。
      我找到一个面包,我都30了,再说相信爱情,全世界的人都会说我是傻b的。
      没关系,找到我了啊,当你不再相信爱的时候才是真的老了,你还年轻啊。
      我们一样年轻,共勉。
      我始终比你年轻。
      对。我都听你的。
       你怎么说话怪怪的啊。
      这样也不对?
      你怎么突然变乖了啊。哎!看样子你是没救了,你还记得我前几天问那个男的,就是丑男的兄弟,喜不喜欢我,他回短信了,他说不知道,他居然说不知道。刚才又发一条,说是秘密。说我是小孩。
      王威大笑,哦,这样啊,你没戏了。我正常对女生这么说的时候,就是想搞她,但又不想负责任,男生都是坏东西。
       滚,他是碍于他兄弟喜欢我的原因。喂——喂——喂,信号不好,我出去一下。掉线了么,真的掉了,你听见没听见。
     

                   十六
      
      童潇连掉线都那么象文学女青年,这让王威很不舒服。于是他很自然的想起文学女青年。
      王威对女人身体的迷恋显然象一个贪得无厌的孩子。
      王威常常说,每个女人都有一个身体,身体就是故事,就是她们的过去,抚摸她们进入她们吧。以其费心费力的了解她们,不如有轻有重的用你的手用你的鸡巴去描述她们。
      每个女人总是认为自己是不幸的,这是她们一切话题的前提。
      文学女青年会大喝一声,胡说。
      你以为你遇见坏人了,你以为你不幸了,你咀嚼痛苦,然后再找另一个男人倾吐出来,这多可笑。你看着我的表情不为所动,是不是以为我内心深处波澜四起,那我,作为一个著作等腰的文学男青年,可以负责任的告诉你——你还没有遇见真正的坏人,你们永远也无法想像一个人坏起来能有多坏,坏到什么程度。你的不幸,比起真正不幸,简直是不值得一提。
      我不想和你说这个,你在北京还好?
      好。
      多好?你会在北京一直呆下去么。
      会。
      为什么,你喜欢北京什么?
      习惯了。
      你今天很安静,这不象你。(王威想,我能说,我最近都把说话的力气花在一个不到20岁的小姑娘身上么。)
      你想听什么?我想搞你,真的,我不单纯了。我不再是那个二十四岁的王威。我三十岁了,我现在能过很简单的生活,起床、穿衣、吃饭、脱衣、睡觉。我几乎能够随意压缩折叠自己的任何欲望,除了性。你是一个女人,你永远无法了解男人这种附骨之砠的恐惧。搞一个女人是好的,搞一个漂亮的女人当然更好,搞一个漂亮的女人又不用负责,那更好了。当然,搞了一个漂亮的女人又想负责,那就再好不过了。六年前,我们的距离有多远,其实和现在一样,只有一张床的距离,我难道不知道你们女人如果衡量自己和男人的距离,除了床还是床。六年前,我们隔着一张床的距离,互相抚摸,倾诉各自被拉长的青春期,性冷淡,性无能。现在,在时与光的雕刻中,我还是无法捧着你的脸,贴着你的耳朵,进入你的身体,说各种各样温柔的话、甜蜜的话、忧伤的话。这么多年,我们互相迷恋对方的声音,电话里头的声音,其实不过是在迷恋各自六年前的那个自己。想想看,我们彼此陪伴过那么黑的黑夜。你总是那么的正经,象个道学家,手拿着小锤子,一看到王威胯下蠢蠢欲动的苗头,就毫不留情的、狠狠得一锤子。你总是淫荡的告诉我,你在抚摸自己发热的脸庞、然后是脖子,是乳房,最后,整个身体绷紧,紧紧夹住自己的双腿,欲望苏醒过来了,整个黑夜就亮堂起来了,你照亮了我,我也照亮你。对,我们就是以这样暧昧的、互相勾引的、色情的语调,一本正经的谈文学谈小说谈人生谈理想,谈谈谈,谈够了。够了。
      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你说。
      我没有什么可说的。我喜欢你的小说,喜欢你的人,这么多年了,习惯了。你不知道你对我的影响有多大,我也想写小说,最初的时候,我们一直在写,后来,我看着你写,我就不写了。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写了么,因为我想写的,你都写了。我这是在恭维你,但你值得恭维。
      有一天我会出名的。
      我知道。
      全世界都知道我写的有多好。
      我知道。
      我死了。
      我知道。
     
                        十七

      我真软弱。我告诉你——造物主把死亡交到人的手上,那是因为世界上,再没有比一具尸体更顽固,你可以鞭打它,污秽它,你甚至可以把它用刀子分成一块一块,但你无法说服它了。所以,死亡给了我们藐视任何人的权力,谨慎的运用这一力量绝对不成为道德上的疑义。只有神话故事才把永恒视为幸福。永恒意味着瘫痪和死亡,唯有运动加上它的全部的痛楚,才是生命。
      女文学青年说:王威,王威。
      她说这话的时候,就象是一句美妙的咒语,没有办法,毫无办法。王威拿这句咒语毫无办法。王威几乎恼怒的喊:我们要吵架么?来,吵上一架。
      有用么,我们有什么可吵的。我是个女人,女人嘛,就是这样。 折腾,折腾吧,以前没折腾过你,补上。
      王威不耐烦了,恶声恶气道:什么时候,我好好去西安,搞一搞你。真的好想搞你啊
      你确实太了解女人了,你真是个流氓。
      说,你想还是不想。
      不想,被你搞了,肯定要和你折腾。咱俩都是怕烦的人,搞完你就走人,我粘上你了,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就当是一个事,没完成,总算完成了,了上心愿,狗屁,你会粘我,谁信,反正我是不信。咱俩搞上了,怎么对得起我们得伟大友谊,伟大的友谊就是用来搞的,这是你最推崇的王小波同学说的。以前我那么爱你的时候,什么都不想和你做,从没想过做爱的事情,现在呢,靠,反而越来越强烈了
      这说明你不爱我了
      我爱你,爱,爱情,只是不那么强烈,但是常常有某个瞬间,比如在很黑的夜里,回想起以前我们打电话的时候,说的那些话,那一瞬间,会热烈,很强烈的。一年总有那么几天吧。你是真聪明,多聪明的一个人。那么刻毒啊。然后这样的想,就觉得自己一点也不冤枉,花了那么大力气爱你。
      年轻得时候,总觉得一切都是应该得。现在觉得,遇见谁,爱上谁,不容易。没什么是应该得,没什么是手一摊就来。
      我们都老了。
      我常常看你的文章,突然觉得我们好像从来就没开始也没结束,不过是换了地方,换了个名字,换了身份,又和你在一起折腾着。你后来遇到的所有女人,好像都是我 我演了一集,别人继续演下面的一集。其实讲的还是一个故事,情节也是连贯的,不过是一个叫“爱人”的女主角,我扮演一集,别人再扮剩下的几集,男主角一直是你。你真幸福。
      悲情男主角,谁爱当呢 再说下去,我非跑去西安搞你了。
      我胸小。你不喜欢的。
      女人漂亮基本上都胸小
      漂亮女人都喜欢减肥,减肥首先就减胸 。
      我就喜欢胸大,可惜这两年摸过的,除了一个外,都小
      折腾,就是折腾啊。现在的女孩子真幸福。
      怎么说?
      大大方方的喜欢自己的身体,大大方方的喜欢男人的身体。你爱不爱我。
      王威站在阳台上喊,爱。甚至在某一刻他的小灵通就要飞出阳台。
      我感觉你爱每一个女人。我舍不得你,真的舍不得你。这么多年,你真温柔,又好脾气,什么日子你都能陪我度过,我突然觉得和你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像是窗外操场的那一颗树,就在那里,也该在那里 。突然有点今天不知道明天的感觉。我和你越来越稀薄,觉得有人扛着斧子来砍我窗口的树。
      这么多年,操,我对的起你了,妈的,一想起这个,愤愤不平 ,我不快活的是自己不能无情,所以写不好小说。所以你就别担心这个了,只有你砍我树,我下不了手 。
      你天生就是就是这样的。这也是我这么多年到处跟着你的原因。
      我们有比爱情更大的东西
      说不清楚,你在那里的时候,就是对的,就该是那样的,我从前从来不想你会不在那里,现在突然很害怕。
      我这个臭脾气,最好天天得罪人,把所有人都得罪光了,我就安心了。我就该死了。

                    
            十八

      北京,谁的北京,我的北京,你想知道什么,我从来不觉得自己呆的地方是北京。你知道奥底修斯的世界么。一个人可以从一个岛游到另外一个岛,而每个岛上都有美丽的女人张开双臂欢迎你接待你热爱你。可是在这个世界,我去不了任何地方,要护照要签证。北京,需要暂住证。童潇,你相信么,我身份证丢了,一年了。
      你的MSN上签名改了。
      是啊。
      “好人诚征女友”?这名字好无耻,我还以为不是你。视频一下,我在网吧。
      哦,我现在没视频。连接中,请等待,看到了,性别无法确认。
      你找死。
      你为什么改签名啊。
      我爸爸逼我大年夜要带个女人回去,任务紧迫。限时追杀啊,你好像蛮小哦。
      我保养的好。
      你的牙幸好不算大呀,你的脸上是不是有红斑啊。
      你你你。你有照片没。
      有个网址,自拍的,不过是我两年前的样子,最近拍的都在另一台笔记本上,懒得打开了。
      眼睛熬的红红的
      因为今年不上班,都在家工作,全没有作息时间。
      不懂得安排自己 你不上班?干嘛呀?自由人呀。
      做编辑,作策划 ,我以前在公司上班的。
      人是社会动物的,也要多出去参加派对的呀。
      我已经有半年没有参加社交活动了,一个人,没有人约束,调整不过来。就象你放寒假的感觉。最开始的时候,还朝九晚五的,后来就晨昏颠倒了。
      现在就比较安定了,不象以前,频繁的换工作,一个城市一个城市的跑。
      都去过哪些地方呢?
      济南、广州、深圳、长沙、西安等等。
      你爸爸为什么逼你呢?
      30了啊。
      你是最近碰巧没女友吗?易矜多的是。
      没社交。能够打交道的妇女就只有看守电梯的老大媽。
      找朋友介绍一个呀,再不就上什刹海泡吧泡一个呀,嘻嘻
      谈恋爱又不是很难的事情,就是善后比较麻烦,我是说相处。
      我想问:什么理由让女生帮你去骗过你家人
      恩,来,你低下头来。
      干吗?
      我上前,亲一下你的额头。什么叫恋爱,这就是理由。
      女生需要的是一个温暖的、真实的怀抱。
      我们坐下来,谈人生,谈理想。
      女生需要的是促膝长谈,不是在MSN上的只言片语,也该说句好听的哄哄人家嘛
      只要你和我回老家看我爸,我就亲你一下。
      那我岂不吃亏啦,又陪你回家,又给你亲。
      

              

      
            十九
      
      视频里头的女生不停晃动脑袋,从头上取下簪子又插上,取下耳环又带上。王威怎么看童潇都不相信童潇有20岁。
      童潇在视频里头问,我漂亮么。
      漂亮。
      你在干什么,怎么这么久。
      我在看列车时刻表。
      干吗?
      想去搞你,去武汉怎么需要十个小时阿。
      你做梦,火车没提速前,坐最快的要一天一宿。
      我去深圳也不过24个小时——王威这话一出口,整颗心便痛了一下——这个视频效果不好。北京,武昌,特快,T87 ,要12个小时,专列,Z11,十个小时。
      给你找我的照片了,当时用八百万拍的。
      可以看到毛孔了。恩,你很肉肉。很配我,我瘦。你就将就吧,这半年变化很大的 朋友都说好像另一个人了。
      你说你有什么优点?
      我是比较没有脾气,而且与人为善,心情要是不好,就在网上拍个砖,也就好了,经历的事情多了,知道那些东西值得生气,那些不值得,好多人其实是在为没有必要的事情生气。恩,我喜欢和别人谈人生谈理想的,谈到别人一点脾气也没有。我刚才去超市,买了一百五十多块的东西 ,买了一条烟 都是罐头、香肠、香蕉、白菜、蛋糕、萝卜、咸蛋、 恩,正在吃香蕉。
      一日三餐要按时呀 空腹吃香蕉不好,会胃酸的。
      等你管得到我的时候再说。
      哈,你的意思是现在不归我管呗。
      你管不到。
      那好吧,不管, 懒得管你。我其实自己也吃不下。
      你和我不一样,在读书,应该多吃,就是勉强自己也要吃阿
      到你哪里就不一样啦,你倒是说说看,有什么不一样的啊
      我是男生,要照顾女生的说,特别是身体。女生的身体。
      我回去了,记得给我短信,我最近一直都没有睡好。
      去睡吧,记住,我想搞你。
      表语言亵渎女生!
      真的,我在想,在慢慢想。
      我一个小时才回宿舍。你慢慢想。
      你不想让我搞,和我视频干吗?
      你很能搞么。
      你想不想被我搞?
      不想。
      真的不想。
      一点不想。
      一点不想,我想睡了你,但不想被你搞。
      为什么?
      不为什么。
      心理上的,还是生理上的。
      心理上的,床伴并不稀缺 ,但是,能跟自己喜欢的人做,不容易阿,再说,喜欢的人可以有很多,都要做,忙死了。
      你先忙吧 反正我是不忙 没有你那么忙。
     
             二十
                 
      王威喝了酒,很多的酒,很困。一个人,在中日医院附近的大都酒吧街,原子力酒吧。真是很糟糕的夜晚,他在酒吧里头居然找到一张报纸,他想自己一定是疯了,在酒吧那么昏暗的光线下,吃力的看着报纸上字,事实上他一个字也没有看下去,只是他习惯自己坐下来的时候,眼前要有一些字,就好像大款的床上要有美女一样。女服务员来来回回,吃惊的看着他。他非常的不耐烦,最后把酒水倒在报纸上,以强迫自己不看那些字。
      王威摇摇晃晃的走出酒吧。给童潇打电话,第一次给童潇打电话。

      我说过了,我不是你的易矜。
      那怎么办呢。
      没怎么办。
      你现在在干什么。
      在网吧,看你的小说,恩,你的字,你已经有半年没有更新了。
      不想写。  
      我看你文字的每个字,有时候,会感应的觉得,你的文字世界和你的生活外表是那么的不同,在这个文字世界里头,隐藏的另一个丰富的你。  
       王威脚下显然踢到一块坚硬的东西了,他知道自己的脚趾头在流血,他不能在这么在大街上走下去了。他喊了一驾的士。北京的夜晚,只有的士和寂寞是富余的。他一只手轮圈挥舞,另一手握着电话象童潇喋喋不休——
      世界的表象和我们的意志如此分割游离,让我们骄傲和激动,驱使我们去写一些字,并不为了在乎这些字的好坏。就象一个流氓真的要搞女人,不会在乎女人的面孔。你知道嘛?印第安人做的所有东西都围成圆形,这是因为世界上所有的力量都在原地转圈圈,而每样东西也力图成为圆形。我写那么多字,之所以写了那么多,是因为我想写。这当然是废话。我写字的时候,我其实是在阅读,在阅读无数作家的字,并自觉把自己置身于其中,淹没于其中。我和无数作家的关系,不是加入他们,而是在时间的长河之中,共生相生。我写字,不是为了证明我和他们有多么不同。不是。我是在和他们共同写作一本很厚重的书,我负责的,只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某个章节。就象我搞女人……不是女人值得我搞,而是我有鸡巴就要用,不用不行。你知道嘛?北极的旅鼠繁殖过多,他们会感到绝望,之后就涌向一个地方,集体自杀……
      通过的士的后视镜,王威看到的士司机鄙夷不屑的表情。他忍不住想大笑,但他还是忍住了,他害怕一笑就把肚子里头吃的东西全吐出来。
      王威,你别这样,你让我害怕,这样一直下去么,很绝望的。
      无论如何绝望,生活仍将继续的。喝了酒 就想你要是在身边多好,但实际上不可能阿。呵呵。
      喝的什么酒?喝了多少 ?
      忘记了,一直喝。(王威进了家门,一伸脚就把鞋子踢到墙角,跑进洗手间,对着洗手池狂吐一番)后来是打的回来的 还好,还能找到家,是阿,我可能过去搞你,这些都可能,可以在一起呢。我是伤感啊,好伤感啊。 就比如现在,我即便去你哪里,大家也要有个一礼拜的时间好好相处吧
      你原来要的是我的一星期。
      相爱都是容易的
      你只能给我点温暖,但不能给我些力气。
      累了,坐着,还是不舒服。
      真不该喝酒啊,谁要你喝那么多了。
      我去倒水。算了,不好意思,我坐地板上了。
      我又看不见,和我说这个干吗,要我可怜你么,喝那么多酒,不好好睡觉,自己折腾什么,自己都不爱自己,别人怎么爱你。
      闷,觉得闷。
      我不是给你解闷呢么?
      愁,愁上加愁啊。
      说得跟怀春少女似的,我的手机快没电了。记得多喝开水,开水暖胃,记住没啊。
      记住了。去吧 好好休息,我累的只想睡觉,抱抱。
      恩,抱抱。
      亲亲。
      恩,亲亲。
     
     

           二十一

      王威好奇的想——
      人心是多么奇怪啊,它象一张纸,和手指亲密的时候,你能在手指上听见它的温柔它的叫喊,甚至手指撕开它的时候,它才会感到自己原来质地是那么的薄,出乎意料之外的薄。
      这时候,我想念他的母亲了。我的童年,我母亲对我的爱,我都忘记了。
      只有母亲抽打我的时候,用尽全身力气抽打我的时候,她在我的回忆中,表情才生动起来。
      母亲,我得说,老实的说,是这世界最爱我的人,比爱她自己还多的人,比我自己还更爱我的人,只是,我记住的,却并不你给我最开心的事,记不住你的爱,哪怕这爱,我也明知道是无法回报的爱。是在世间所有人身上无法找见的爱。
      爱是那么的不平等。
      母亲,你爱我,那么的爱我,而我,却不够爱,不够爱你。

      从昨天到今天,王威病了,主要的症状是不断的流鼻涕,在镜子里头,看见自己的红鼻子、那么的红、以至于自己吃惊,以至于放肆的笑了起来,好象,红的不是自己的鼻子,而是别人的。
      他几次想到药店买了药回来,但最后到底没去,也懒得给自己的小灵通充电。
      王威病了,生病的人会想很多事,会想家,会想起那个自己两年都没有回去的老家,东山,东山岛。
      东山肯定是个好地方。
      海水并不是蓝的,而是绿的。
      整个小岛,很安静的海,一个人坐在沙子上,并不需要做些什么,心就开始苍老、荒凉了,一切的前尘旧事全和我不相干了。
      是这样舒服,于是,这样想的时候,黄昏便湮没整个夜色。
      黄黄的,是暖的光,是温的水,有些鸟在飞,有些鸟不飞,它们离你的呼吸很近。
      王威会坐着公车、或者自行车,或者步行,到了海边,脱下衣服、裤子、当然,留着一条内裤,然后走到海水里头,在水面上,躺下来,慢慢的,让自己的四肢舒展开来,就像海上漂流的一段木头、朽坏的木头。在海里游泳,不适合他这样的懒人,他会静静的在水面上躺着,就像躺在一张摇椅上,躺在女人的乳房之间,躺在梦和梦不相连的地方,于是,五分钟过去了,一刻钟过去了,半小时过去了,突然,过去的某件事簇到自己的心房,是一根针,于是愧疚了,悔恨了,那么的痛、那么的恨,恨着自己做过的荒唐事,跟着事与事的边缘模糊了,于是,生平所做的事情、任何事、一切事,再无一件事情不是让自己伤心的、难过的、悔痛的、绝望的,无数根针同时到了心房。
      痛,多么的痛,痛的他还来不及呼喊,整个人已经掉到海水里。
      鼻子进了水、耳朵进了水、喉咙进了水,连屁眼也进了水,像一只水狗一样的回到岸上,恶心,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声带象火在烧,一句话也说不出,泪水下来了,那么的快活的在脸颊上迸流着。
      王威也知道,脸上流的并不是自己的泪水,而是另一个另一个自己的泪水。
      从海边回到家,身上的水变成了晶,结了盐。舔一舔,有淡淡的咸。
      小岛的夜晚就这么来了,去找些人聊天,王威有几个朋友,爱看书、不爱看书的朋友,爱画画、不爱画画的朋友,爱写字不爱写字的朋友。总之有那么几个。
      闲坐,喝茶、喝的是安溪的乌龙茶,请谈。一会儿,前天一文不名的某个人突然身价暴涨,前天身价暴涨的某个人突然一文不名,某个人可能是身边的某个朋友、具体可见的活人,也可能是一个艺术家,可能还活着,也可能已经死了。
      如果聊天间中出现一个女人的话,大家马上会收敛起自己的无趣,会在五分钟之前建立真理、宗教、信仰。然后在五分钟之后推翻它。比如五分钟前我们说抽烟是女人最好的装饰品,五分钟后,抽烟则成了世界上所有女人的堕落之根源。
      聪明的女人这时候往往只是笑,什么都不说。
      更聪明的女人,这时候,会接过一个男人手中的香烟,然后,激烈的咳嗽或不咳嗽。
      最聪明的女人会做什么呢,也许她什么都不做,也许她什么都做,总之,我们相信有这样一个女人,虽然她一直没有出现,也有可能永不出现,但是,我们乐意虚位以待,我们乐意承认有这样一个人,就像康德乐意承认有一位上帝的存在,那怕上帝的存在是仅仅是最美妙假设、逻辑上的需要。
      王威,你忘记那些女人的面孔了么。哪怕你忘记了她们的面孔,也忘记不了她们的表情。
     
               二十二
     
      岛上的日子,是走着也能入睡的日子,并没有什么大欣然的喜悦,也更不会有大为难的抉择,是那么平顺的日子,一步步的滑过来、划过去。
      岛上个小镇,新县城,只有四万的人口,每日里,耳目接闻的,无非是熟人。说“吃饱了。”说“喝茶”说“下棋”。说完,一天又过去,是这样一日日的过去。沿着路走,整个小镇就只有一条大路,人民公园、县政府、东山宾馆、公车站、墨松斋、吉马大超市、北市、人民医院、新华书店、还是回忆。小岛是那么的小,小到了刚刚好,绝对不象北京,四环五环,高架桥立交桥层层叠叠,回环往复,纠缠不清。
      就这样,走过来、走过去、走回去。
      走过了,什么都那么熟悉,眼睛里,是什么也留不下,再不会有惊奇,也不指望有惊奇。
      有本书上说:人人心中有一个岛。
      如果非得给这话加上一句注解,那就是岛是让人的想念完整,有边界。
      这些回忆,关于小岛的回忆,来到的王威的手上,王威看着它们,是要感伤,要难过,要想起自己的人生。
      人生是个形容词,却不是概念,没有一个概念可以包含它,只有形容,通过形容这一形式它才有可能存在。从它的侧面,它可能是我们永不凋谢的蜜月,从它的正面,我们又要惊奇,它象是内部发生骚乱、外部强求变革的一场政变。而当我们俯视它,它怪异的被包容在粉碎我们自身、自身所拥有的生命力的宏大叙事中,换个角度,仰视的角度又如何,一切生活的意义被消解的,可是,正是意义全然被消解的生活却如一张闲置在庭院的摇椅,散发出亲切、慵懒气息,它使得我们的人生就像悬挂在墙上,与我们有着距离的日本浮世绘——空寂而洁净。
      所以,感动我们的一切事,所有人。被我们感动的所有人、一切事,换个角度,换个距离,感受全然两样了。
      人的一生中,应该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这虽然是个很无趣的结论,但却建立在无数的事实以上。是有一些事情,打动了王威的心,伤了王威的心,可是,过去了,便什么痕迹也留不下。
      在去深圳的车厢里头,在王威把整张脸贴在车厢的玻璃上的时候,易矜,你知道,那时候,我在想些什么呢?现在,我终于可以松口气,不要脸面的告诉你了——
      
      我曾经以为一辈子不会忘记的人,只是,在我和你说话的这会儿,我百折千回的想,到底是模糊了她的容貌,到底和其他的女孩子混而为一了。我曾经认为永不背叛的信念,只不过一个转身,已经成了废纸。我常常想,29岁的那个王威是谁,28岁的那个王威是谁,27岁的那个王威又是谁……有时候,他们同时到来,我却完全陌生,我是多么的想着,和他们坐着,喝着酒,说着那么多年来,说着一些我自以为他们会觉得有趣的话题。可是,他们嘴角里弯着一抹讥讽的笑意,他们彼此握手、搂着肩膀、抱着腰,彼此在热烈的说着话,却把我推了出来,他们并不认为我是属于他们中的一员。
      这时候,列车会停下来,停在一个不知名的闹市。我就象走在人群中的大街上,会在大街上蹲下来,摸了上衣的口袋,没有,裤袋,也没有,还好,耳朵上还夹着一根烟。
      我会开始抽烟,看着车厢玻璃里头的他们,在灯光的照耀,他们精神焕发、璀璨夺目。
      于是,我开始想些心思,或者不想。
      于是,我抽完烟,站了起来,手上是一颗大街上的小石头,当它飞向玻璃的时候,显然是一种滑行的姿势,它在玻璃前,轻轻的咬了玻璃一口,然后,轻轻的掉了下来。
      我终于了解的一件事实,这个世界,除了我,再没有人比我更痛恨王威了。而且,这种痛恨,已经不再需要思想,它已经成为一种信仰。
     

        
       
             二十三

      今天是什么世界,谁的世界。
      早上六点多钟。
      王威下了楼,手上是他路过楼道时看见隔壁林大伯门缝塞着的报纸,随手顺了一份。王威看着报纸上这些事那些事,就会觉得这个世界真是广阔,广阔的和他一点也不相干。他这样的人,也居然生活在北京,生活的和整个北京人一点也不相干。这样想的时候,忍不住大笑起来。
      他的病渐渐好了,本来就没有大病。自己目前的状况,实在很不像话,应该振作起来。
      王威的隔壁住的是一对都上了八十岁高龄的夫妇,半年前搬过来的,男的姓林,女的姓孙,名字他们向王威说过,王威忘记了,只称呼他们为林大伯,孙大妈。夫妇日常很少出门,也出不了门,稍微走动,都要互相搀扶,走上一段,又要扶着栏杆休息上一会,孙大妈会掏出手绢,先给林大伯擦汗,然后再给自己擦。王威每当看到这样的情形,就只有一个念头,还好住的四楼,还好有电梯。
      自从这对夫妇搬过来之后,林大伯每星期总会敲王威的门,露出为难的表情,递给王威一张纸条,纸条上面写的是一周必备的各种各样生活用品。这让王威极为恼火,他最讨厌就是这些再日常不过的事情,好几次想开口拒绝,到底说不出口。有一次,听见门口的脚步声,便知道是林大伯又来,索性不出来开门,林大伯敲门好久,离开了。王威在家里头却过意不去了,隔了好一会出来,在林大伯门口站了好久,敲门,问,大伯,你最近还需要买什么。
      敲了好久,也没有人应。这事隔了好几个星期,彼此路上见面,都是低眉让过,不大招呼。
      又过了几个星期,林大伯又上来敲门,还是递条子,还是陪着笑脸。王威心下抽了一口凉气,人的硬气和刚强到底抗不住老。
      王威穿过阴沉沉的走廊,楼下一片开阔,昨天下了雪,好大的雪。这雪的意思,却是又白又干净,看了让人心里既暖和又快活。
      走廊外头有个停车棚,停车棚东倒西歪的放着稀稀落落十几辆自行车,包围着一张废弃深褐色的沙发,林大伯眯着眼睛,脸色被冻的红通通的坐着沙发上,因了这冻,脸上的皱纹比较起往日,又深了许多。林大伯好像朝他点了点头,他走过去了,又回头,看着林大伯依旧纹丝不动的坐着。
      他在附近的上海城隍庙吃完豆浆油条,又回来,已经是早上七点多钟。
      阳光出来了,照着街上,照着行人,也照着他。王威心里一口懒洋洋的热气,被这阳光一照,竟然提不起来,他又回到自己租住的塔楼的楼下,一路上,无一处不湿漉漉,无一处不脚滑,他穿的球鞋,听着脚下吱吱扭扭的响,乱响,恨不得把鞋子脱下来,一跳一跳的上了楼道,看见林大伯依旧坐在沙发上,只是身体软倒了半边,似睡非睡,整张脸裹在破烂不过、也不知道穿了十年还是二十年的军大衣里头,他有点好奇的想,林大伯怎么会一个坐在这里,这么早。当然,这个小区有很多晨练的老人,但是林大伯不是那样的人。
      林大伯显然看到他了,眉毛动了一动,一高手,好像要叫住他,只是手才提到半胸口,又垂下了。
      一个人的老,可是老的那么的近,近的让你不得不看,这让王威感到不舒服。
      肚子饱了,觉得自己没力气了,或者说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对付这饱上。王威到了家,给自己的小灵通充上电,就着床一躺。
      在临睡了那一刻,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如果非要用什么来形容楼下的林大伯,那就象一头从沉静的海面上,缓缓爬出来的海怪,两道白色两道眉毛下垂到了嘴角,在冰面上不断打滑着,口中荷荷地冒着白气,寂寞无比。至于为什么会这么想,还没有弄明白为什么这么想的时候,王威已经结结实实的睡着了。
     
                二十四
     
     
     

      胃疼,我现在胃痛。
      嗯。
      真的很疼很痛。
      嗯。
      王威心不在焉的听着童潇的话,手从阳台伸出去,雪花絮絮扬扬地落在他的手上,这是深夜三点时分,月光下,到处是那么的银亮,亮得不像是人间的世界。稍微打开一点窗户,就听见冰屑被窗框碾压,发出清脆的想。风进来了,冷不丁象母亲的手掌,轻轻重重的打在他脸上,一下又一下,又暖和又可亲。他很开心,好久没有这么开心了。
      他明天要去相亲,他妈安排的,你说,王威你说,如果那女的很丑,他肯定会想我的,他要是到时打电话给我,怎么办。
      王威想说;童潇,你看见了么,下雪了。
      痛死了,而且那个也来了,也在痛啊。一起来,一起痛,痛死我吧。
      王威想说:下大雪了。雪多么大。
      王威,如果万一那个女的很美,他很满意呢?怎么办?你到底在不在听我说话。
      王威第一次觉得童潇是那么的无趣,童潇虽然一直就很无趣,但是今天实在是太无趣了,有什么办法呢,毫无办法,王威扫兴的说道,你就告诉他——如果他打电话给你的话——你也想通了,想安心读书,他就会疯掉的。男人都是贱骨头。
      如果他没有打呢。我就是这么爱想,我就是犯贱。他也是这么说我的,说我想的太多了,女的都这样。
      女人就是欠操。  
      男的欠打。
      呵呵,你们又打不过。换个话题吧,你们什么时候上课。
      我们刚考试了,过一个星期,考完最后一科,就可以回家了。
      你高三了啊。
       晕,我大一了,大一了,大一了。你认识我的时候我还是高二,现在上了大学,发生好多事了。
      嗯,上大学了。
      是啊。
      长大了。
      是啊。
      被男人搞了。
      你……
      这些事情怎么就这样发生了,真不应该啊。呵呵。
      你傻笑什么。你是不是上次喝酒,伤了脑子,失忆了。你不好吓我。
      你来北京么,放假的时候。
      我对北京没有好感啊,我天生很怕冷啊,想去热点的地方。其实我今天好倒霉,考试的时候,我们寝室一个女的,要我给答案,被抓了,还把我供出来。我现在是留校查看的处分!你说我惨不惨。冤枉死掉了啦,她还在别人面前装好人,在老师面前装好人。我快哭啦,抓狂啊。 王威,你能不能给我点幻想啊。 
      什么幻想,我说让你到北京,你就说我要搞你,当然了,我也确实想搞你,难道这个算不上幻想么。你说说看,这不是幻想是什么。
      你狠啊。女生天生不能和男生比下流。你的文章里好多那个,好直接好露骨,让我看了很不爽。
      你觉得很色是不是?
      有点。
      男人要搞女人,表面上都很斯文的,这样才能减低女人的戒备心。所以呢,象我这样,反而是安全的。
      我赞成。
      要不我去武汉搞你。
      有种你就过来。
      过来就过来。
      你一定要来,不来就是王八蛋。
      来了就搞,搞死你。
      看谁搞死谁。
      
               二十五
     

      关上旅馆房间的门。
      关了几次才关上的门。
      这个武汉的小旅馆,一晚上十五块钱的旅馆,房间只有一张床,一个洗脸盆,一个热水瓶的旅馆,开在王威不知名的小巷的里头的旅馆。
      童潇的大腿是那么的修长,在小旅馆的灯光下,又雪亮又昏黄。当大腿被拉高的时候,那大腿之间的若有若无的阴毛从白色的内裤游荡出来,让王威忍不住要伸出手指,轻轻的扯动,轻轻一动,一丝一线的扯动。
      是这么的疼那么的疼,疼得童潇两个乳房要掉在他的手上。
      王威多年后回想自己是怎么抱住童潇,从后面,转到前面,慢慢的摸索她的胸,手伸进去了,白玉碗一样的乳房,乳房之间,很深的沟,他把脑袋埋在童潇的胸前,用舌头轻轻的一遍又一遍的刮着童潇的乳尖,乳尖上小小的乳头。
      童潇的身体是那么的诚实,象她这个年龄该有诚实,王威的双手才从她的胸部滑落到内裤上,白色的内裤的正中间,已经温润的湿了好大的一块。当王威双手把内裤扯下来,整个身体象一座山一样的压下去。
      童潇迷离的眼睁开,失声的喊着,哭着——
      不要,不要。我不要。
      王威,你放开,放开我。你不能这么流氓,太快了,我们不能这么……快。
      我们见面还不到十分钟,我们说话吧,我们聊聊,你放手……我求求你,我不要这样……
      
      王威什么也没有说,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来之前不是都说好的么。
      他两只手坚实的压制着童潇的四肢,目光坚定的盯着童潇的阴阜,身体继续缓慢的沉落,他停留,他感受,感受着童潇阴部在呼吸,这呼吸又暖热又飘忽,他的下身追逐着这热气,嗤的一声,终于全根尽没,就像一根钉子狠狠的顶在水泥墙面上,墙面上还没有来得及挤出一线的细缝,钉子已经进入了墙面。
      童潇的眼泪流下来了,眼神是那么空洞,她的整个身体蹦的紧紧的,双手双脚死命的咬住的王威的身体,比下半身咬合的还要紧。那么的紧,十九岁少女的身体,在王威的面前,象一朵野花一样,不知道如何拘管自己热情,枝繁叶冒的开,从下而上的开,开出千万个花瓣来。
      小旅馆的外面,风是呜呼着响,吹着瓦片响,吹着晾衣架响,从门缝进来,从窗缝进来,要来减灭这室内的热暖。床单是白的,皮肤是黄的,两个人联系的是那么紧密,紧密的就像是两个人,再没有什么能把他和她分开。
      童潇睁开眼,看见王威的表情,马上厌恶的错开,她痛恨这样的自己,她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她的脸颊一碰到他的脸颊,就硬生生的扯离自己的脖子。
      王威想着,这就是自己想要的么,他垂下头,看着液体晶莹的从童潇的阴部中被带出来,他把童潇的腿分开,分的不能再开,他要让自己看的仔细,看的见每次的进出,缓慢有时、快捷有时。偶尔,他会整个身体抽离出来,又再次沉入,这样,才能听见液体的流动的声音,那么的轻。
      童潇突然坐了起来,要推开他,力气是那么大,以至于王威差点连人带被子掉到地下。他拉过童潇的腰肢,反过身子,从后面进入,整个身体压在童潇的背上,下巴顶着童潇的头。童潇拉过双人枕头,抱住自己的脸自己的耳朵。这让王威感到恼怒,一遍遍的拨开枕头,用舌头咬着她的耳垂,用舌尖寻找她的耳孔。那么的固执。
      真是伤感。
      王威合上书,闭上眼睛,一遍一遍的要从记忆的深井之中打捞起童潇当时的表情,他甚至在想像的时候,手放在自己的阴茎上,大力的套弄,他甚至用指甲按压自己的龟头上马眼,或轻或重。他回忆起了童潇的阴道,阴道壁抽搐时候,那么的紧,就好像无数只幼儿园小朋友的手,用力合力拉扯着他。他回忆起了童潇的乳尖,乳尖上的一点腥红,在昏黄的灯光,在他的双手中,巍巍的颤,摇曳的开。
      童潇,对不起,我真的一点也想不起你当时的表情了。
      我再也摸不到你的那颗心,那颗易感易动的心。我曾经掌握过。那些日子,当你把你的爱情交给了魔鬼,当我把我的天才还给上帝,我们才可以亲可以近,才能够的著彼此的脸庞,呼唤彼此的名,进入彼此的身体并穿过,就像一个魂灵穿过另一个魂灵。
     
                 二十六
     
      一个失眠之夜,王威听到了。有人在喊,喊他的名字。于是,追踪这喊声,逆风涉水,险些滑倒,却没有追上任何人。他因此断定这是着魔的开始。
      据说有一个逃城,任何人进去了,名字就都一样了。
      他想,这个城如果存在的话,根据动植物分类学的双名法则,比如你会叫一点也不陌生的王威,比如我会叫一点点陌生的王威。以此类推,以致无穷,总之,只要乐意,他可以发现两者之间的无数种不同,也可以发现两者之间的无数种相同。
      童潇,我和你说王威,说王威的梦,说逃城,这么多那么多,其实就是想搞你。
      我不要。
      你现在在干吗?
      在看你的小说,你写的真多。
      好看吗?
      说不上,可以亲切感受到那些光与影在小说里头象流水一样,缓慢的流动。
      说的象洗澡那样。
      你真是天才,其实我的意思是偷看别人洗澡那样。其实,我也想让你搞,可是看了这些字,那些字,我又不愿意了。我的假设是如果我万一非得让人搞的话,那我宁愿让你搞。
      嗯,刚才打电话给你,不通。
      我又去火星了,那里真不错,下次也带你去哦。什么声音。
      
      “砰”的一声,王威的电脑桌前烟尘四起。
      烟灰缸爆炸了,自行炸开了,炸的他一脸的灰,烟灰。刚才他抽烟,抽一半,就插在烟灰缸里头,没想到爆炸了。
      烟灰缸爆炸了,它想你了。比我还想。
      是呀,我也好想你呀
      缺少三个字啊
      什么三个字?
      我好想“和”你“做爱”呀。
      你喜欢我么?
      这还用问呢?但不是你的长相,也不是你的性格,而是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王威整颗心痛了一下,突然想起自己这话和很多女人说过,和易矜说过。)
      有可能是因为我的天真吧,你可能没有好好的看过我的眼睛,很多人都发现了很特别。
      我不想知道我对你感觉,我累了,交给时间吧。
      我不要,你告诉我,这是我第一次很理性的判断一件事,你不觉得我太矛盾了浑身带刺么?我需要成长。
      我睡觉了。
      你是猪,猪啊猪,猪头。
      是的。
       我老早就想过了。我为什么不是和别人,而是和你,一遍又一遍说,不知道疲倦的说。还和我的同学讨论过。
      在这个事情上,我们都太奇怪了。
      那就是说你其实在意我的感觉了。当时我和我同学讨论的时候,我并没觉得奇怪,而是奇妙。在意,我很在意,可是不是爱情。现在,我并不看重爱情,并不觉得它对我来说很重要。
      让时间解决这些问题吧。
      难道我是你失散多年的女儿?哈哈。
     
                 二十七
     

      我昨天做一个好无耻的梦哈哈,居然有你,你看上了一个离了婚了女的,然后告诉我。我也见过那个女的,然后觉得她好温柔啊,你说要追她。然后我说不行你不能跟她在一起。你说为什么呢?我说因为你要养我的。怎么能和她在一起呢?好昏吧?象小说一样。王威,你在么,你在听么。
      在。在抽烟。
      王威想——我是懒人,我是喜欢夸夸其谈的懒人了,在言语中,并不能改变世界什么,但是,倾听着别人的叙述,那怕那些叙述竟归于虚构,可是,世界却因之生动。我喜欢整个世界在我面前呈现生动的表情,就象一个成年的已经妇女,还会害羞一样。
      于是王威漫不经心的说,继续说,接着说——童潇,我想搞了,好想搞你。好想好想。
      童潇说:我害怕这样,害怕你说这样的话。为什么我们不能是简单的朋友。或者说,我们会是最好的朋友。
      王威想——要怎么理解童潇的这句话呢。事实上是,一个女人没有被你搞过,永远和你隔了一层,永远不会把你当成交托腹心的朋友。所以呢,一个女人越坚决要和你做朋友,你就越有义务搞她,至少搞一次。 搞完了之后,你再看她,她还是原来的那个她么。这时候,她才真是真正的她。男女最伟大的友谊就是在搞上。一个女人连接纳你的鸡把都不愿意,还会把你当朋友,扯淡。
      王威这样的想,也就这样的告诉童潇。
      童潇说:男人都是畜生。
      王威听着童潇咬牙切齿,忍不住笑,大声的笑出来,他贴近话筒,就像贴近童潇的耳朵,耳朵上的耳垂,耳垂上耳珠,吐着气,悄着声说——童潇,我是一个文学青年。你这句话有很多的文学修辞可以弄的很动人,比如安妮宝贝说过,安妮宝贝有句话我一直很喜欢,她说,男人如果爱你,那么看你的眼中便有怜惜;如果不爱你,那便只有欲望。男人久不见莲花,开始觉得牡丹美;女人久久未被怜惜,便以为欲望是爱。怜惜,就像浪漫,是要创造出来,我没有在床上看见你婉转嗥叫的表情,怎么怜惜。 所以呢,有条件,要怜惜。没有条件,也要创造条件,怜惜。 其他的,在我的鸡把没有进入你的阴道之前,都是废话。王威的一句名言永远不会过时:女人衡量与男人距离的远近,就是让男人离她的床有多近。童潇,难道你认为,男人搞女人就是单纯为了搞,就是生殖运动,就是实验室里的小白鼠。不对,很不对,我和你说,搞一个女人,有进退,有用兵,有来往,用的是攻心为上,搞的是鸡把,动的是脑子。搞女人和写小说没有两样,就是纯粹的智力游戏。我对我的小说有多热爱,对你就有多热爱。
     
      童潇说:我快听不下去了,你不觉得你这个说法是对女人的侮辱,最大的侮辱。
      侮辱,再没有比这个说法更操蛋。让无数男生的青春期无限延长的,就是这句话。童潇,记住了,你记住了,我想搞你,想了,首先就是被你征服了。你还装出弱者的姿势,那就太不对了。你严肃点,不要笑。我在和你摆事实讲道理呢,你要深刻的理解一个最基本的常识,你们是在搞男人,不是被男人搞。
      童潇说:你们男人就是想把女人搞上床,就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征服感。歪理。不要欺骗我这样漂亮的女大学生哦。
      童潇,你是女人,再没有你这种说法比这个更可悲的了。其实男人最大的快乐是搞么。那不过是生殖器的活塞运动。最大的成就是征服感,滚蛋,你真当自己的咪咪是珠穆朗玛峰啊。要满足自己的征服感,一个男人,还不如玩游戏,写小说,打架。在一个弱女人身上找征服感,还有比这个更操蛋的说法么。除非一无所能的可怜虫。都喊女权那么多年呢,怎么你一到床上,就露出可怜巴巴的模样,好像给男人搞了一次,就象失去什么似的。你知道不知道,我最烦电视的一句女生台词就是,我把第一次给你了,什么都给你了。这口气狰狞的好像是在绑票,在向男人要赎金。你说你爱那个老男人,不能和我搞。女人和另一个男人搞了,然后,男人就不爱你了,这还是爱情么,那我得说,他爱的不过是自己的面子,而不是你。一个男人要真爱女人,什么错误都可以原谅,一个男人要是不爱你,你口红抹的红一点,他都可以甩了你。所以,童潇,想搞就搞吧,身体是你自己的,你愿意开放它,禁锢它,都是你的。不想搞就说不搞,别拿爱情当挡箭牌。无聊死了。
     

                   二十八
      我心里在想,我怀念一个人的方式,是什么样子的,嗯,该是写信了,一个字,一个字,写在纸上,然后,投入邮筒,然后,想像着信,一封信在空间移运的轨迹,两天三天四天,到了。这两天三天四天,我呢,想像着那封信,将到未到,便有无尽的感激,感激有个人有件事,让我念想,心里,便有大安静。
      所以,童潇,谢谢你,谢谢你陪我走过这段日子,这段日子对我来说,是这么的难,真的好难。
      我现在不想接你电话了。
      我在怀念我们两年前,最早通电话的那些时刻,真的。
      那时候,你说,你从来没有男朋友,你还会和我说你们一个宿舍,六个女生,五个没有男朋友,高二,可恶的高二,又说,每日里,校园各种活动,并不觉得的寂寞,照常理,我该是一句也不信,可是,这会。我在想你过去的每句话,我又只得老实的点头,每一句,我全信。
      那时候,我会恭维你,说,你肯定是那种有男生为你自杀的女人,你便说起有个男生要死要活的追你。又说起男生占有欲都太强,我忙说,我不是。你又说,你说,你喜欢看电影,我忙又说,我是。
      真是奇妙。
      惊奇,对我是一种久违的情感了。
      我又回忆起来了,你说,你每去一个新的地方,就会想起一件事,包括刚来武汉的学校时,初中转校,你初2的时候,你爸爸给你转学到了一个更好的学校,可是学校离家太远了,要住在学校里,你从来没有离开过家里,所以尽管在新学校里,同学室友老师对你都很照顾,住在附近的亲戚也隔2天就来看你一次。可是,你当时都不放在心里,只是想家,很想很想,上课下课,都在哭,后来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没办法,你完全没办法正常的上课吃饭说话,就只知道哭。你打电话给爸爸,又不敢多打。你爸爸出差经过你的学校,也不敢来看你,他怕你非要赖着跟他回家,你爸爸本来想让我在这里受点苦,可是他也怕他自己狠不下心。后来,你还是自己跑回家了。后来,你又回到学校。现在,每次你要去一个新的地方,想起这件事,便害怕。害怕没有勇气,不能去好好的面对新的环境,新的人,怕这次又会半途而废。
      王威,我知道,你想我啦。我这么说,其实是挺不好意思的,我们算网恋吧。
      什么是网恋。
      我不知道,你告诉我吧。  
      网恋这个东西,我想,我倒是有资格说点什么,他让我们越过自己身高,越过千万人,寻找自己要找的那个人,并让自己的声音,让那个人听见。在生活中,我们降格以求,在网络中,我们却能飘然轻举,当然,恋爱观因人而异,有些人需要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有些需要的是一个听话的对象。网恋其实和读书没什么两样吧,他让我们轻易找到一个值得交谈的朋友,却省略了人际交接所需要耗费的客套话。我又想,之所以有书这种东西,无非是作者有话要倾诉,要表达,却不乐意听者随意打断自己的话。
      你总是那么能说。
      我没有办法。
      为什么没有办法。
      女人的心情舒畅了,身体才会放平。要搞你,搞你这样一个漂亮的女大学生,真的很不容易啊。
      你这个流氓。
      我不是流氓。
      那是什么。
      文学青年。
      童潇并没有象易矜那样,尖叫起来,而是叹了口气。
     
                    二十九

      你老是说搞,那么喜欢说搞,搞女人最大的快乐是什么,真的很快乐么?
      最舒服的,不是搞。而且搞完了,能抱着,彼此聊个通宵,女人心思曲径通幽,都在这一处了。女人的美也在这一时,和我细说流年胭脂暗,和我报答平生未展眉。童潇啊童潇,这情分,便不是情爱了得,乃是再真切不过的恩义了。所以才要说,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这时,再仔细对方的眉眼,前生今生的面目便都不会错认了。这时,如果能再彼此抽上一根烟,黄金万两、江山如画都不妨拱手让人。
      你说过的,我记得的,人生有两样巨大的不幸,一种,是得到了。另一种则是失去了。你得到了我,那不是很不幸。
      这时候,王威看见自己的身影在走动,北京的那些宾馆、钟点房、半地下旅馆,他穿过一条条走廊,暗的光、亮的光,服务台、订房窗口,那个窘迫不安的自己,这些光影构成的迷宫,就像女人的阴道,又干燥又黏稠,淡的味道、腥的味道。进了房,打开灯,台灯、壁灯、宫灯,又熄灭,四面墙,墙的后面,都是身体在纠缠,在释放。他来,和谁来,和谁来搞上一搞,就是这样,只是这样。什么都不能改变,改变不了这些墙面上淡的光、暗的光、亮的光。抱住,抱住她,那个她,无关紧要,只是抱住。抱住了。
      闻,闻女人的头发,吻,女人的头发,女人的头发总是要闻的,值得花一小时的时候,更何况是小小的一分钟。腰,圈子了,衣服一件又一件下来。记住你们的说话,记不住你们的表情,那就让我记住你们身体。
      王威沙哑着喉咙回答——
      童潇,不是这样的。我会想念一些人一些事情。
      想些什么。
      没想什么。
      你说谎,肯定想了。你说,你老是说要舒服,你说最舒服的是那一次。
      最舒服,嗯,最舒服的倒是和一次和一个女孩子搞不成,后来她帮我老半天,也没搞成,不过呢,彼此尽力,就觉得对方可爱了,然后就抽烟,听她说话,听了一晚上的话,看着她流眼泪,吻她的眼角,真是再舒服不过的一件事情了。可惜对方不抽烟,要是抽烟就更好了。她说脚冷,然后找了一盆热水,仔细的为她洗脚。这个事,我这辈子是不会忘记的。感激的心,时时都会有,一想起来,胸口便是暖热一片。
      王威,你不是好人,其实,你谁都爱,谁也不爱。
      你在想他了,想你那个老男人了。
      是的。
      你感到了伤、感到了痛,你是失去什么了么,失去他么。于是,你会想起,啊,那个他本不属于我的。我为什么会伤,为什么会痛。是了,是你自己追逐自己所爱事物所迸发出来的热力伤了自己,正因为是自己的力气,自己打在自己身上、心上的力气。你才会绝望,才会感觉,原来这伤害的源头竟是自己。童潇,体认到这一点,那么,你再回头想,你那么的爱他,那么的爱,爱那个老男人。至少,爱的是心中想象出来的那个他,想象出那个他之于现实的他有着种种不同。 诚然,一个人之所以爱上一个人,是因为对方与我们不同了——我们不知道他怎么想,想些什么。那么,一个人之所以不爱一个人了,是因为知道对方怎么想,想些什么。——是不是这样呢,老男人已经知道了你怎么想,想些什么了,就不爱你了。 你是那么的想、这么的想,反复的想,越想越不通,越想,心越是伤越是痛。等着你把这些事情想的明白了,想的通透,你回头看,看自己,看长大的自己,再看看那个老男人。你又会想,我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童潇了,可是老男人还是那个老男人,我当初怎么会爱上他,他其实不过是再清浅不过的男人,怎么配的上我呢。这时候,你就已经拥有了经验,学会谨慎的运用常识,你聪明了,聪明的你,怎么会让自己的热力伤害自己呢,慢慢的,热力就消失了,再不能感动自己、激动自己、更不用说感觉到伤、感觉到痛。所以啊,不论是老男人爱不爱你,无论是你爱不爱老男人,结果都该是一样。我和你说了那么多,竟说了那么多。其实,说的并不是你,而是在说我自己。正如我年轻的时候,每一天,说着爱,爱爱爱爱,其实,爱上的,除了自己,再没有别人,我所爱的,无非是我心灵的倒影。正如,上帝为什么按自己的形象造人,无非是因为,上帝本就是人造出来的。童潇,你问我,我得到你会如何,不如何。得到就是得到,不得到就是不得到。
      王威,我爱你。
      是的。再没有我爱你更空的一句话了。童潇,你会好的,我也会好的。这人世,人间世,我们都会好。
     
                   三十

      王威王威王威。
      在,我在,我在这里。
      靠
      怎么啦。
      让你靠,让你靠。
      好饿呀 还没下,非常时期,真他妈的非常麻烦。过几天要离校,老师啰哩啰唆的没完没了。喂,你在听么。
      在。
      我昨天晚上跟一男人去旅馆了,就是上次和你说的那个丑男的兄弟。我是不是个坏蛋啊。
      嗯啊。
      就嗯啊。
      挺好。这是个女人的世代,女人可以大大方方的喜欢自己的身体。
      哈哈哈,老男人不要我了。真是爽。
      嗯啊。
      爽,真他妈的爽,好爽好爽。
      你有话要说?你觉得不爽?
      我昨天晚上被一个我喜欢的男人干了。我觉得很爽。
      做了多少次?昨晚。
      一个晚上。
      他真强。
      间断。
      你也好强。
      舒服么?
      不算舒服。
      好像明天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
      是。
      不会再做。
      是。
      以后再不会和他做了。
      是。
      嗯啊。
      他说,他还会再找我。
      也是纠缠。
      再来打死我也不认识他,做过就做过了。我厌烦没完没了。我觉得这样最好。
      不纠缠最好。
      从今天起,我们是同志了。
      不是。
      我有次和一个女的做,第一次有纠缠人的心思。原来人和人,仅仅肉体,也可以相爱。我害怕这样的感觉,不想要这样的感觉。
      我也是,因为身体上的缘故 竟然会产生爱情。害怕这种感觉,非常害怕。不停的想着纠结在一起的那些瞬间。因为想念 眼泪似乎都要出来了。
      想着被进入,被释放。
      你知道这种感觉为什么糟糕么,就是觉得突然间自己好像有了爱上任何人的能力。随便的一个人,任何的一个人。
      是。
      于是,又会觉得自己这爱,并不是很尊贵。真是让人绝望的感觉。
      是卑贱,不实际。
      和实际不实际没有关系。
      王威王威王威。
      在,我在,我在这里。
      你太聪明了,你真可怕。其实,昨晚,我并没有去,我只是想,想象,想着你来,来武汉,我们会是什么样子。
      我知道。
      是不是这个样子?
      你已经都说了。
     
     
                               三十一

      今天你在干嘛。
      正在做饭。
      我胃疼,你在做什么饭。
      青菜炒豆腐。
      还有呢。
      豆腐炒青菜。
      你吃的什么好东西啊,一个人好可怜,快结婚。一把年纪了。
      我们结婚吧。
      为什么。
      全世界只有你对我最好。
      快放假了,可是我不想回家,爸爸妈妈在闹离婚。你说我怎么会对结婚有信心呢。家里也不知道成什么样了,过年还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过,我小时享尽一切孩子没有的东西,现在却要看着家庭残败。
      你妈还在,我妈却不在了呢
      我也不知道这么跟你说了这么多。反正我是不会屈服的,我一定会过的很好的。你说对抗失恋最好的办法就是再爱一次 可是我昨天问了好多男的,都说不知道啊。你说怎么样知道一个男人爱不爱我。
      脸上刻字,刻上你的名字啊
      太残忍了。我昨天又去看你的相册了,你真的好难看。
      为什么我的女朋友们都说我难看呢,搞的我很郁闷。算了,过几天我去武汉找你。证明一下我并不是很难看。
      真的???
      嗨,工作脱不开,我也好想的,我真的好想陪你几天。
      晕你不要把我当她啊。我不做替代品。
      这么没有自信的人,我第一次见。
      你的饿嘴真的太甜拉,一般的女生肯定会被你迷晕。
      你真会夸自己,一下子就把自己归到不一般的那一方面去了,你应该说,王威,你只要一看到我,就会忘记你的女朋友,我是世界上最好的。这样才对啊。
      我再看看,能不能过去你哪里。但是,有地方住么。
      你先确定你来再跟我说这话
      这次不来,春节后一定来的
      你家有地方住么
      你比想的更远啊,我看你真的像小孩
      我肯定要想啊,我去你哪里啊,不是你到我这里的说,所以啊,我提出这样的问题,证明我是一个成年人,有行为能力的说。
      我现在是肯定不行啊,我还在读书。
      嗨!!!
      不要老感叹啊,这样真的会老,王威,我不要,我不想你老。
      不是,我在想,我要去你哪里,你连住的地方都不給我解决,看来只有住旅馆了,真的好不甘心啊。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对待我——强烈要求住房。
      你不是吧!!!~~~~~~~~~~~~ 你住哪关我什么事  啊!~??
      原来,我不关你事情啊。还说答应和我谈恋爱。你这个女骗子。
      一阵沉默,也不知道隔了多久,董潇在电话里头轻轻的哭了起来,这哭声就象一切来自河水的源头,又缓慢,又安静,然后,这些流水汇合了又分开了,又欢快的往各自的方向去,王威突然想起了昨天逛小街的时候,看见了让人垂涎的烤地瓜,买瓜大娘坐在邻居的摊位,看他要买,急急的走了过来。天冷,他的样子有点瑟缩,大娘一边称地瓜,一边用海俐子口音对他说:冷吧!多穿点,戴个围脖就暖和了,露个脖子,能不冷么!以训斥代替的口气表达关心的感情。是东北人的特点。王威想,自己为什么在童潇的哭声中想到这个事情呢,他也不是很明白,只是这会,既然想到了,心中就会涌出空洞洞的温暖,就像童潇正在他的怀抱之中,就像他抱住深圳那一颗好大树,好大好大的树;就像他的手正轻轻的抚摸着童潇瑟瑟抽动的背。他很不快的承认一点,董潇的眼泪,董潇努力压抑自己的哭声,他这会都听见了都看见了。看见了听见了,自然就不能不在乎,所以,他感到不快,感到无比的烦躁,也是再自然不过的。
      董潇说:王威,我真没力气了,一点力气也没有了,你快过来,过来帮我吧。我会死的,真的会死,我会死掉的。
      

           三十二

      
      都买好了,去武汉火车票,三天之后的票,最快也只能三天之后,每年学校放假,都是乘运的高峰期。王威从售票站点的路上回来,在想,想着自己差点买成去深圳的火车票,他问的是那么的仔细,直到售票员一再提醒他,到深圳的火车票不论是硬座软座还是硬卧软卧,统统没有。王威才想起自己想去的武汉。
      易矜啊易矜,有什么办法,没有办法,我除了想你还是想你。
      回到了自己住了楼房,他看见隔壁林大伯的铁门的虚掩着的,铁门里面的房门也是虚掩着,从走道一直可以看到房间最里头阳台的光线,他想着,好像快两个星期,这两个老人没有让他代为采购生活用品了。他看了自己手中的火车票,想着刚才下去买火车票的时候,应该敲门问一下他们,这会也就顺路买好了。他笑了一笑,为自己的好心肠而感到高兴,走到自己的房门前,掏出钥匙开门,突然心中涌起了极大的不安,他记得自己一个小时前下去的时候,林大伯的铁门房门就是这样虚掩的,他和这两位老人住了那么久,知道他们真是再谨慎不过的一对夫妻,总是担心,各种各样的担心,日常都是把自己的房门铁门关的严严实实的。
      敲了敲铁门,没有回应。
      王威直接推门走了进去,呆了一呆。
      他无法面对眼前的景象,整个人一下坐倒在地上,林大伯和孙大娘两个人并肩探在大厅的中间,眼睛闭上,身子蜷缩,林大伯的手握着孙大娘的手,另一只手上药瓶,安眠药。两人脸色发黑,穿着整齐,像是要一起出门的打扮。
      他们都死了。
      王威拨打了119报警,很快的,亚运村消防中队的消防员和大屯的派出所人员都赶到了。
      
      法医检验的结果是孙大娘至少已经死了快一个星期,属于自然死亡,由于天冷,再加上通风干燥,一直没有气味。至于林大伯则是自杀,三天前。他们没有子女,没有遗书,走的干干净净。法医告诉王威,北京这样的空巢老人,这样的死法,很多,不是在孤独中活着,就是在孤独中死去。
      法医是个三十几岁的人,他接过王威递给他的烟,说,我想,我以后也好不了多少的。你来北京几年。
      四年了。
      为什么来。
      北京谁都想来。你不是么。
      呵呵,我也是。
      在去武汉之前的三天,做为尸体的发现者,林大伯很多生前的同事\朋友都出现了,问他一些话。王威也从这些问话中勾画出林大伯的样子。老人一直患有脑血栓和心脏病,没有人知道他去世前的情景,在他狭小的房间里,装着电话,但是已经停机有一年。是湖南人,有一个和他们交往40多年的朋友,是个退休的建筑师,建筑师本身在家卧病也有一年了。在小区治安岗亭值班的李全德师傅说,他总是来传达室看《参考消息》,用老花镜看报纸。最后一次看到他是在两天前。
      除了有钥匙的保安,林大伯的房门没有开过,“他跟别人说话,只开门上的小窗户。就给我开半拉门,进门黑咕隆咚的,老支使我给他修修灯泡啊,看看电炉子开关什么的。”“房子倒是收拾挺干净的,孙大娘是个很会收拾的人,只是感觉总像他们随时准备要搬家似的,什么大件的东西也没有”“电视,没看他们开过,可能没交收视费吧,我帮他修家电的时候打开过,只有雪花。”
      邻居们说,林大伯身高仅有一米六左右,“看上去瘦小瘦小的”,从来没见他拦过出租车,总坐公共汽车。他有一个“怪癖”,跟花呀草呀的说话。开电梯的大妈说她好几次看见郑传恩对着院子里的花草说话。有一次她看见林大伯弯着腰在看花,一边缓慢地柔声说着:“这是谁家的花呀,开得真好,多好看呀……”“我就想不通,他能对着花花草草独言独语,怎么就不能跟我们说话?”看电梯的大妈说,他走过人身边,眼皮都不抬,瞅着地面就走过去了。
        林大伯的全名叫做林浩翔。王威记住了。
     
                            三十三

      明天就好去武汉了。
      这是深夜,王威反复的没有睡好。他洗了澡之后,又做了饭,做了饭之后,又洗碗,又回到床上,还是睡不着。
      没有办法,毫无办法。王威一遍一遍的想着自己的母亲。
      那是前年12月5日晚,那时候,王威还在图书公司上班,接到妹妹的电话,让他尽快回家,他心中却依旧懒洋洋地,觉得不至于那么悲观。
      回到宿舍,怎么也睡不着,到凌晨6、7点恍惚睡着,早上10点,才到公司,又接到妹妹的电话,哭着说话。
      一早上,都在忙着交接工作,然后到小关派出所办身份证遗失证明,下午三点,赶了飞机场,四折飞机票,直抵厦门,临下飞机之前,航空小姐让王威填写服务意见单,并主动递上她的铭牌,他写上——
      第一次坐飞机,很愉快,郑冠瑛小姐的服务很周到,笑容很亲切。
      谢谢。
     
      下了飞机,已经是晚上9点,打的,从厦门到东山,250公里,坐了三小时,路经漳浦的时候,给家里打电话,妹夫安慰他,妈还活着,到家是深夜11点。
      进门,一片哀哭之声,妈妈躺在大厅临时搭成的床上,嘴唇乌黑,呼吸已经停止,心脏还在跳动,手还暖和。
      妹妹告诉他,接到他最后一个电话的时候,妈妈的嘴唇还是红色的,听见电话响,脚一阵抽动,停了呼吸。
      千里奔丧,晚到了一个小时,就此人天永诀。 
      王威很想流泪,到底流不出,十几年来,他常常想起妈妈如果临走的时候,他和妈妈会说些什么,但是,从没有想到是这样的决绝,一句话不留的决绝。   
      王威的父亲一辈子,是个生物生理老师,生性散淡慵懒,百事不惊不乱,是个庄子一样的人物,他教书的时候,只差一年,就满三十年的教龄,也不去争取,如果争取了,每个月就多几百元的工资。
      王威的父亲在文革的时候是个逍遥派,一生过得止水无波,结过两次婚,第一个女人为他自杀,我妈是他的第二个女人。
      现在,王威的父亲向着每一个来人,说着母亲逝世前的情形,说得从容不迫,有条不紊,就象说着和他不相干的人,评价客观而平实。 
      12月7日,正是旧历大雪的日子。王威的手,按在母亲的怀中,手上、唇上,冰冰冷冷,听着一屋子人的热闹言语,听着大家都在说,母亲生平最大的遗憾,是他一直未能成人,还没有成家立业。风在窗外,声音是轻,来去分明,我还是想哭,想着怎么痛快哭一场,想是想,到底哭不出。   
      守了一夜的灵,小岛的14、15的天气,身上却一遍一遍滚着的凉和热,加了衣服,又脱下,脱下,又穿上了。听着父亲、妹妹、妹夫、哥哥、嫂子,说着你的旧事,一桩桩一件件,真是新奇。
      王威想,明明这些你做的过事情,每一样,我都亲见,便没有亲见,也想像的出的音色声容,只是,心中却满了新奇,仿佛,你是新造的人、新生的人,来到了我面前,我一伸手,便能抚摸的面。只是一用力的想,这手又是空虚,穿着你的身体,你的身体——这会,在空间没有位置了,在时间没有前后了。
      所以,又有些释然,有些开心,只要我活着的一日,一日能思虑,能喝水饮食,能穿衣行路,你便是永活。所以,这会儿,身周一切女流之辈响遏行云的哀哭,也不能软弱我的信,反而坚定我的信。
      ——信着你是必定陪着我,走到我们相见的那一日,我以前是个无神论者,现在,我愿意赌,赌着上帝和魔鬼都是有的,天堂地狱都是恒久的居所,我站在上帝的这一边了,也就是站在骨子的一边了,我就有一次掷骰子的机会了。   
      下来的日子,都在办丧事,我是百事无能为的人,只听着众人的摆布,请了师公,按着风俗,热闹的办了一场,母亲,你是喜欢热闹的人,那么爱着热闹的一个人,日常里,老是抱怨着——我死的那一日,该是怎么的凄凉,我都不敢指望你们这些忤逆的不孝子。
      现在,人是齐全,大哥、我、妹妹都在,亲戚全在,朋友也在,两三百人,你若是亲见这场面,也该快活,也该喜气了,也该精神振作,在这众人之中,言笑指点那一处做的妥贴,那一处又是做的不周延了。
      棺木合上了。
      外头的香案摆好了。
      王威想,在我十五岁之前,三天两头,你那一次,不是用鞭子、竹片、鸡毛帚,打的我死去活来,活来死去,交相逼迫,要让我跪倒在你面前,顺你的心满你的意。只是,每一回,你到底怒上加怒,何尝成就。
      现在,我在千百人前,对着你的相片,上香,一拜再拜三拜,叩首叩首再叩首。
      现在,大日头下,你目光周流,我便是低头伏地,久久不起,也能感知感应到你。你的手岂不在我头上,你的心岂不在我的眼前。这会,你是大有能力,能看见能听见我在你面前——再无遮拦无遮掩。 
         
     
                三十四

      这时候是深夜三四点,王威打开阳台的窗户,攀爬进隔壁的林大伯的房间。
      尸体早已经搬走了,他把所有房间的灯都打开,在房间里头走来走去,从卧室到厨房,从大厅到阳台,他打开一个个柜子,找到几本非常厚的相册,相册上彩色照片很少,都是黑白照,有上山下乡的照片,有文革批斗会的照片,有去杭州等地旅游。照片的脚下都有当时照相师傅写上的日期,大多数情形下,相片上的人都是活泼灵动的,兴高采烈的。都是让人看了会心高兴的照片。
      王威把照片散落在地上,一张张按照年代组合排列起来,然后问自己,王威,你想找到什么呢。他们和你没有任何的关系。难道不是么。你只是为自己的疏忽而感到追悔和难过,你难道不觉得你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的。 
      王威想——
      是啊,这世界有很多种人,象母亲那样的,一辈子,没有什么值得一说的事情,我最初的答案是:她们这样的人,活着,只是活在爱她们的人的心中。
      也就是说,我母亲死了,她最多只能活在我的心中了,等我死了,她就没有意义了。因为她在这尘世上的一切再也无人指认、辨识了。
      但是,我不能承认这一点。
      因为我很快意识到,照此推论下去,每个人,哪怕功劳再大,名气再久远,随着时间的拉长,千年万年亿年,他们也一样,一点价值也没有。
      在任何人的心中,生命的空虚感好像是不可避免的。
      因为,照此推论下次,这人间的50亿人,活着都是空虚的。生命都是没有意义的。
      是这样么。
      我曾经和朋友彻夜讨论生活的意义,在讨论中,趣味、常识、较量,世界是平行的、开放的。
      在这样的讨论中,我们会说到——
      世界崩溃的感觉是这样的,就是你越喜欢一样东西,你尽了全力,却一无所得。
      比如写小说,我一直在想,如果到老死的那一天,我没有写出一篇能够说服自己——这就是我来到这个世界的唯一理由——的小说,怎么办。
      又比如,恩,我要说的是爱情了。  
      怎么办,其实也不能怎么办了,因为那时候的我,应该力气都倾颓了消磨了,反而安祥,反而说服自己,而且还要一脸坏笑的、无比可恶的去说服别人——生活的真义便在一潭死水之中罢了。
      我锋芒毕露,已经和这个世界交锋太久。经历太多,挫折更大,感受便更精微了。
      这样不好,很不好,但暂时只能这样。所以,痛苦,很痛的痛苦,并不是因为对这个世界的不满,也不是对自己的不满,而是觉得,世界和我的关系太不安了。
        
      
               三十五

      
      前往武汉的火车开了。
      王威在火车上。
      在抽烟。
      在想事。
      想很多很多的事。
      易矜,我曾经那么的兴高采烈的去深圳,那是去年的事情。现在,凄凉满怀的去武汉。
      易矜,你还好么。
      我们哪怕都不好,很不好,也要活着,活下去。
      易矜,我以前不相信命运,如果相信,我这一生,我的现在,该是何等的屈辱和不幸。
      可是,现在,我居然要信了,忍不住要信了,整个异样的悲凉起来,一呼吸,胃底全是深寒,三千海里以下的深寒。
      我于是想,我生命最动荡最不安最烦躁的岁月是不是离我而去了。我平静的太久了,以至于一点小小的打击也无法回复元气了。
      命运是有无数条线,反复缠绕延展,无边无际,我们看着那些最粗壮的线,以为它们是扯不断的,可是,实在是崩的太紧了。一拉,就断了。又有些线,以为是最细微的,你常常以为只要一伸手,可是在伸了无数次手之后,绝望的看着,它们的在,它们还在。
      我从不相信幸福是一种虚无缥缈的感觉,所以我不断的写字,要让字在手上流淌出来,要看见,要掌握。
      我对字,真是情深一往,又爱怜又爱惜又玩弄又认真又有情又无情。
      我会一直爱你,爱自己,爱自己的小说。
      我会把我的小说一直写下去。

      每个人都在无比孤独中活着,活下去,也注定的,要在无比孤独中死去。
      注定的。
     
     
     
                                   (完)

    一个文学男青年的自画像(上卷)


    一个文学男青年的画像(上卷)

     

     


    一、

      当王威遇见好姑娘易矜,并爱上……
      除了王八蛋,没有人会认为自己的爱情和别人一样,也就是说,这篇小说之所以写出来,只不过是王威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一个王八蛋。

      男人搞女人,或者女人搞男人,不过是个谁勾引谁的问题,比如王威和她的前女友,这对狗男女第一次见面就上床了,换成文学青年的说法,就是一件钟情。前女友和王威第一次见面,就把自己的上半生谈完了,她是广州人,父母从小离异,在她十岁的时候离开广州前往成都投奔自己的母亲,因为父亲又结婚了,她是父亲是个玩具厂的老板,她的后妈就是玩具厂的一名女工。前女友说起自己的后妈,显然义愤填膺,说:“我永远不会晚上三点起床为一个男人熬粥。”这句话的掌故来自于她的父亲有一晚上三点醒来,匆忙的叫醒她的后妈,让她去熬粥。
      王威连连点头的时候,当然不会想到一个月后,前女友会一直挥舞这句话,像挥舞一件致命而笨重的武器砸向他,以拒绝他一再提出同居的请求。王威试图从这件事情上学到一点经验,恩,比如当女人愤怒的时候,你千万别随随便便的点头。其实,王威之所以要求和前女友同居,爱情倒不是什么重要的因素,因为王威二十九岁,心里总念叨着,爱情,鸡巴爱情,王八蛋才相信爱情,他之所以一再要求和前女友同居,主要是想解决性生活问题,倒没有想过让女人伺候自己,再说,他长这么大,只习惯一个女人的伺候,就是他的母亲。别的女人真想伺候他,他也未必稀罕。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书面语的写法叫做历史,每个人不忘记自己的过去,也就叫做尊重历史。前女友显然是一个尊重历史的人,她总是随时随刻的拿王威和她的前男友、前前男友、前前前男友比较,因为王威是个文化的人,所以,这一课又不妨称之为“比较文化学”。她比较的结果往往是:
      王八蛋是一个聪明的人,世界上聪明的人很多;但是走进我生活的就只有这么一个;那么,在我遇上另一个聪明人之前,先跟王八蛋在一起吧。虽然,王八蛋是最聪明的人,但是却是对我最不好的,看在他聪明的份上,我原谅他了。
      王威回忆起前女友的时候,有时候会想起这些话,对于自己在前女友独立撰写的历史书的地位,他并没有什么异议,但是,他不喜欢被比较,至少不愿意听着前女友在自己面前喋喋不休的比较。
      前女友和王威经常讨论爱情,她喜欢讨论爱情,王威也只好做出喜欢讨论爱情的模样。毕竟,这是一个男朋友的基本义务之一,就像王威认为前女友的义务之一提供稳定的性生活一样。

      前女友会这么说:王八蛋啊,爱是有两种的,一种是远远的看看就可以了;一种是非要得到手的。
      王威会这么说:你对我是哪一种?
      前女友说:这种问题最好不要问。我想,无论是哪一种都是不好的。都会导致我失去他的。

      看到了吧,这样的讨论,永远不会有什么像样的结果,因为答案都在女人的手上。王威认为,其实,讨论爱情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的,但是最好是在适当的时候和适当的人讨论。当一个女人在热恋中,而且爱的是你的时候,和她讨论爱情,那就是拿起对方的石头,来砸自己的脚。


      二、 

     

      一个夜晚,在深圳深南大道旁一家豪华酒店的写字楼,《中国证券期刊》杂志社上班的好姑娘易矜显然是没事情干,就在灯火通明的杂志社里头,一个人,抽着烟,一边打开一个又一个博客,然后迅速的痛骂博主是个王八蛋。她心下痛骂的时候,一个烟圈就从鼻子喷出来,这让她很像一个文学女青年。

      后来,她看到一个名叫王威小说集的博客,博客上头有两句很狂——
      小说中的小说,作者中的作者;
      卡夫卡之上,博尔赫斯之下。
      易矜的两个眉毛顿时站立了起来(事实上,易矜两条眉毛竖起来的时候比躺着的时候好看多了,至少看起来像两条好斗的精虫,当然,这样的比喻放在好姑娘身上不合适,只是,二十多天后,当王威在火车站第一眼看见易矜的时候,他只想到这个遗憾的比喻。)
      王威目前在写一个《大国师》的系列小说,正像王威的两个月刚刚分手的前女友总结的:“这个王八蛋有一种慑人的气势在里面,丰富的想像让世界观没有了边际。作者在飞翔的时候,阅读者也在空中了。看他的小说,很像在阅读那些童话。所以我叫作者为赤子。只有赤子才能写出这样真诚的作品。”不过,当前女友通过电话告诉王威的时候,王威当时在刚刚从一家图书公司辞职,正在找另外一家图书公司的路上,他接到电话,显然把“赤子”两个字听成兔子了。

      易矜手上的鼠标移动越来越慢,恩,看到了一些光滑的象刀锋的句子,比如——

      那些目光纯粹、笑容开朗的日子,总捕头花了整个整个下午,伏在桌上用最细的毛一根一根地描着仕女浓密的发丝和飘逸的长袍、似有似无的祥云…… 如果心情不好的时候,他会听着别馆外的云和雨,和教授自己茶道的女茶师仔仔细细做过爱,然后,在幽暗的灯光下,一笔一笔的将女琴师金黄色的阴毛描摹在画卷上……

      《黄金时代的笛声》

      这样的句子显然打动了她心房某一处最柔软的地方,她还从这个博客居然找到王威的手机号码。
      易矜回到了家,已经是晚上8点。她最近刚刚搬家!房子比以前住的不知道好哪里去了。还在养了一只流浪猫,这是一只整天抱着自己拉的大便跳舞的猫。易矜其实有给它的猫买猫沙的,可是这只猫显然是流浪流多了,就是一股坏习惯。不过它现在还不是很大。耳朵特别大!
      易矜是个爱干净的好姑娘,她打扫完自己的房间,然后给自己,还有自己的猫洗了个澡,然后靠着枕头,拿起手机,犹豫了好一会,到底给王威发了一条短信,空信息。

      既然有人靠在枕头上发短信,就会有人躺在床上收短信。

      王威又失业了,他从一家图书公司辞职,到另一家叫做阅读时代的图书公司上了两个月的班,便离开了那家图书公司,
      王威目前住的房子的租金,是向一个网名叫练习曲的网友借的7000块钱。
      王威看到易矜空短信的心情,不好不坏,因为这个月,对他来说,没有坏消息就是好消息,至于坏消息么,还有比眼前这种境况更坏的消息么。
      王威回了短信,只有一个字:谁。   


      三、

      易矜和王威在交流几条短信之后,开始给王威打电话。易矜开始和文学青年王威在电话里头暧昧起来的时候,已经是发短信之后十天的事情。
      王威是个福建人,他说话很慢,就像口中含着一块痰和一块糖,既不标准,也不好听,但是,通过电话线,他的声音就变得那么的既标准,也好听了。
      王威常常会说:我在人多的时候,在看书的时候,沉默、腼腆,和陌生女人通电话的时候,健谈,特别是在暧昧的时候。
      众所周知,暧昧是谈恋爱的特定历史阶段,总是在特殊历史时期承担特殊的责任。这时候,王威会问易矜,你的胸大不大。在得到确定的答复之后,他又会问,那到底有多小,C、B、A。易矜就开始故作愤怒,这种愤怒对调情显然有助益,可以生动形象的揭示这个时代,一个正常女人的道德观。
      王威作为一个著作等腰的文学青年,当然熟谙各种修辞手法,比如拟人、排比、比喻。于是,这时候,王威会说:馒头、小笼包、烙饼。这时候,王威会说,每个时代,都有所谓的时代的精神,让每个人正视并尊重自己的身体,比如在中国漫长的封建社会,或者说男权时代,女性对自己形体的基本要求就是小,小蛮腰、小脚、椒胸。至于在这个女权时代,一个新时代的女性,当然要有一对呼之欲出的馒头,要做一个成为男人无法一手掌握的女人。
      王威说到这里的时候,就会走到阳台,在他站立的这个方向望出去,北京的天空的很大,他打开阳台的玻璃窗,伸出手去,一遍遍的抚摸空气,就像是要在水里头捞回一尾活鱼。然后,他在电话里头,很夸张的叹上一口气,说:手感真不好,怎么办。
      于是,电话那头,易矜就响起一阵小母鸡一样的笑声,这让王威感觉到生活有了点像样的喜气。
      大家知道,王威是个文学青年,大家知道,王威已经二十九岁,也就是说,再过几年,他就是文学中年了。所以,他之所以老是问自己问别人怎么办,其实他自己并不想怎么办,他只是说说而已。易矜显然不一样,她才二十三岁,是一朵正在盛开的牡丹花,有着的,是再富贵不过的青春。她从来不愿意等待公车,有一次,她和王威一起等公车的时候,她着急的不断破口大骂。她是那么的着急,王威就问她,有很重要事情么?她说没有。王威又会问,那你急什么。她说,我为什么不能急。王威说:你这个逻辑不对。易矜就瞪起眼睛,说:逻辑不对,关你屁事。我就是着急,关你屁事。


      在电话里,王威努力想像易矜的表情,事实上,他想像不出,想像不到。一想像,就觉察到易矜实在是和他毫无不相干的一个人,易矜离他是那么的远,一个在北京,一个在深圳。可是,王威又觉得,这毫不相干,并不是因为远。
      当然,想像不出想像不到,并不是什么坏事,比如王威在第一次强奸易矜未遂之前,实在是想像不出易矜挣扎的表情。在第二次强奸未遂的时候,更想像不到第三次易矜被顺奸成功的表情。
      王威总是告诉易矜,我的小说是世界一流的,中国第一。易矜就会说,别人写得不错啊,比如余华,比如……,等等等等,王威就会说,他们写的是什么啊,他们写的就是一堆屎。易矜就撇着嘴笑,说,为什么他们是一堆屎。王威就说,因为我不是一堆屎。
      易矜说:你写的那么好,一定会出名的。
      王威说:是啊是啊,我怎么还没有出名。
      易矜说:恩,你死后一定会出名。
      王威说:那你一定会发大财的。
      易矜说:为什么。
      王威说:你是我的未亡人啊。
      说到这里,王威就会很深情的叹上一口气,反反复复的问易矜:易矜。
      易矜说:我在。
      王威说:阿矜。
      易矜没有作声。
      王威又说:小矜。
      易矜用手指敲了敲手机壳,就像是敲王威的脑袋,嗔道:毛病。
      这时候,王威身下就硬邦邦,好想好想和易矜做爱。
      于是,很快王威就问易矜,什么时候我们才能做爱。
      易矜想了想,问,你多久没做了。
      三个月了。
      你觉得是长还是短。
      我很长的。
      正经点。
      我很正经的啊,我在问你,我什么时候能够搞你。
      搞,搞你妈的头。

     

      五、

      和易矜通完电话。窗外开始下起了小雨、然后是大雨,王威的目光穿过这些那些的雨水,就像在深夜的火车上,一个人穿行在一节又一节的车厢。
      在抽屉里,有着前女友曾经给王威写的一封信:

      我要给你写一封信,在我还能写的时候
      亲爱的,我要给你给你写一封信,在我还能写的时候。我害怕当我们分开的时候,我们已经彼此忘记,所以,在我们还记得的时候我要给你写一封信。
      很难想像我们的相识是这个样子的。更难相信的是,我会爱上你这个丑八怪。你一直让我说你帅,我偶尔也会不咸不淡的应着,但是我心里面还是在一遍遍的叫着你是一个丑八怪。但是感谢公平的上帝,他给了你一个聪明的大脑。很多人长着人的脸却装了一付猪脑,而你,长着一付比猪好多了的脸的同时,又装着一果天使才拥有的大脑。很幸运的,你这样的人被我这样的人遇上了。
      今天外面的雨很大,你无处栖身。我却在空调房子里面上网。我在北京这个鬼地方有两个住的地方,却不能为你提供一片挡雨的瓦。我很想出去跟你呆在一起,即使淋雨;但是也仅限于想想而已。并没有其他的做法。我知道我是爱你的,我们的思想是一致的。原谅我没有跟你一同站在街上吧。我已经过了淋雨的年龄了。如果我出来也只是跟你一起淋雨的话,我会宁愿在空调房子里面给你写信的。
      其实,我在这个鬼地方也没有朋友。

      回到电脑前,前女友在qq上的头像跳了一跳,和王威说,她现在已经回到广州父亲的家,家的感觉真好。她漂了那么久,一直在找一个家,其实,这个家,十年前就有了。
      王威回应道:哦。
      就哦嘛。
      哦
      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你有什么打算。
      没什么打算。
      发生了什么事情。
      没发生什么事情。     

      隔了好一会儿,王威在几个求职网站发出自己的简历之后,看见前女友还在qq上。
      王威说:我累了,想睡睡。
      去睡吧,我想,我不回北京了。
      知道了。

      王威突然想,自己和前女友到底分手多久了,一年两年,不是,不过是两个多月。两个多月就这么陌生了。以前不是有说不完的话么,怎么会这样。这时候,他有了大恐慌。他想起自己和前女友分手的情形。
      那一晚上,他们通宵做爱,做了三次,一直到了凌晨,一起去吃了早餐。
      出租司机问前女友,你去那里。
      前女友说了机场两个字,眼泪就涌出来。
      前女友摇下车窗的门,问,问一个她昨晚一直在问的话题:送我么。
      王威面无表情的摇了摇头,他盯着对面草地一个舞着太极剑的老头,想着自己实在是太累了,累的不行了。怎么会这么的累。
      王威回到自己的家,才躺下,也许是半个小时,也许是一个小时,电话响了,前女友的电话。她晚点了,然后,一直哭。
      王威一边接电话,一边起床找毛巾。好不容易赶到机场,看见前女友还在掉眼泪。
      王威问:不是你提出要分手的么。
      前女友点了点头,然后将嘴唇递了过来,两个人就在机场接吻,吻了好久。
      王威问:不走了。
      前女友摇了摇头,说自己已经补票了。
      前女友拉着王威到机场候机厅门口,两个人不断的抽着烟,不断的说话。
      其实前女友说来说去,不过是一句话:我爱你。
      其实王威说来说去,也不过是一句话:我也是。

      有些话刚开始情真意切,说的多了,重复了,就有点像彼此调戏了,慢慢就有了纠缠的意思。前女友就说:算命的早说过了,我们是孽缘,孽缘啊。
      王威想,我还记得那个算命还说我们有六七年的缘分呢,怎么现在只有三个月。
      终于到了登机的时间,王威看着前女友强忍眼泪的笑容,想着,这么多年,有那么多的女人来到的怀抱,又离开。他是努力的,用心的去记住一个个的体温。但是,很显然,都忘记了。
      王威在离开机场,躺在回程的出租车上,不断的掉着眼泪,眼泪就横着流了下来。这时候,王威多么的想告诉自己已经坐在蓝天白云里的前女友:现在,你该知道了吧!我为什么不喜欢送人。
      王威是个文学青年,在这样的时候,他会用蒙田的一句话来总结自己的多愁善感:我可以真心的说,我发觉自己内心有着无限无限的深度和广度。马上的,他又会想到,应该在内心后面加上括号,括号里头填上:就像女人的阴道。


      六、

      有些话题,今天说过了,明天就不想再继续。
      比如王威常常呆的一个论坛,今天一个叫王崴的文学青年死了,他是专门写影评,他一样,特别喜欢在论坛上说话。如果王威和他有什么不同,就是王威在论坛上喜欢骂人,随便随意随时的骂人。而王崴呢,则是随便随意随时的在论坛上谈人生谈理想(在王威看来,任何喜欢写影评的人,都是喜欢随便随意随时和别人谈人生谈理想的人)。
      可以这么说,文学青年有两种光芒照耀人间,一种是在骂人的时候,一种是在谈人生谈理想的时候。
      王威对易矜说:算了,王崴既然死了,看来以后我只能又骂人又谈人生谈理想了。
      你和他很熟悉嘛。
      不熟。今天我上线的时候,好多人小心翼翼的问我,怎么还活着。我其实对这件事情不想回帖的,但是有那么多人问,为了避免引起误会,就在一个帖子下面,发了一个聊表同情的帖子。
      聊表同情。和你一样名字的人死了,你不伤感嘛。
      伤感有屁用。
      也对。
      说起来,好多次有别人约他写影评,约稿信都发到我邮箱里头。不过,他死了也不错,我在想,我今年运气那么差,终于有个人帮我挡过去了。
      他是怎么死的。
      说起来好笑,是给自行车撞死的。谁知道呢,就像你随随便便发个空信息给我,我们就可以聊个通宵一样,总有些事会随随便便发生,总有些人会随随便便死掉。  

      有些话题,今天说过了,明天可以再说,后天可以接着说。这样的话题如果不是很无趣就是很有趣。比如今天天气不大好,北京开始变冷。比如说:搞。
      易矜抗议道:你们男人真贱,除了搞,就不会说点别的什么。
      我是文学青年啊,不说搞,说什么。女文学青年卫慧说过,搞和写作一样,是随时随地可以发生的行为。
      为什么是男人搞女人  
      因为女人喜欢被男人搞啊。
      易矜在电话里头,隔了好久没说话。
      王威问:生气了。
      没。走神了。
      哦,想什么呢。
      忘记了。
      王威给了易矜一个网址,泡网的网址,易矜慢慢地看帖子,说,王崴是个很好的人啊!王崴的老婆好好,王崴很爱她的老婆。大家现在给他捐钱呢,还要给他出书。
      我还活着呢,怎么没人给我捐钱,给我出书啊!人死了,才来这一套。操他妈的鸡巴蛋,你看这个论坛,有交情的没交情,一篇篇悼文写出来,简直是屎一堆一堆的拉出来,他们想干什么呢。他们真和王崴有那么深厚的情谊。没有,就别说不本分的话.人死如灯灭. 再JB甜言蜜语都是扯淡 我就是 看不惯他们这般人扯淡 反省的问题只有一个: 人活着的时候都干嘛去了
      不是,死了,大家才看得见,活着的时候,你看不见我,我也看不见你的。
      易矜的这句话,显然大放光明,打动了王威的心,有好一会儿,王威恍惚了起来,整颗心软弱的要让整个人蹲下来。他想着自己花了二十九年的时间,在江湖上,网络上,到处胡乱找男女关系,或者爱情——这个事该怎么结局。又想,我牵挂的人多,爱的少。别人爱我太多,我又会不自在。这时候,王威就感激易矜,就说谢谢。
      易矜在电话那头笑得花枝乱颤,道:谢什么。
      这时候,天已经亮了。天上来来去去,滚着白色的云、红色的云,王威说:我这里的云很好看。


      七、


      是的,王崴死了,今天有一个人死了,一个和我不相干的人死了。易矜说:这个时代多数人是这样的,总是为了自己毫不相干的人掉眼泪,这没什么啊。
      易矜的声音很好听,当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就像“午夜性心情”的女主播,声音既缠绕又动人,而且还有点色情。王威这时候的眼睛呢,正在抚摸自己书架上的书,想着,像他这样一个文学青年,之所以喜欢书,便从中得到一种忧郁而隐秘的快乐,无非是因为好像在一个私人的花园里头,听见某个人的声音。是的,书之所以一而再地打动我们,是因为作者的声音,作者独特、放荡的语调。

      一个毫无相干的人。恩。
      这时候,王威就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已经死去了母亲,在这个时刻里,母亲是活在他世界里的少数几个人。
      那是去年的事情了,母亲出事的那天晚上,很高兴,因为中了奖,六合彩,中了两块钱,高高兴兴地进了洗手间洗澡,哐当一声,摔倒了,母亲被扶到床上,妈妈是天生爱干净的人,在床上的时候,想吐,但是,害怕脏了床,努力的转侧身子,结果,整个人又从床上掉下来,然后,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或者一直在说,但是,没人听的清楚了。妈妈吐的,全是血,那时候,她一定很痛很难过,但是,很快,意思模糊了,知觉失去了,大小便也失禁了。
      送到医院。妈妈的运气真不好,到了医院,ct坏了,ct前天其实是修好的,但是,等到妈妈用的时候,又坏了。等到再修好,已经11个小时过去了,医院的院长、外科大夫先后赶到,会诊之后,得出结论,没有救了,因为脑中的淤血,如果六个小时没有吸出来,再开刀也没有用了。
      真是难过,又不平,王威的心中是有着无数的委屈。甚至,在某一刻,愤怒地想,妈妈,你怎么能这样对待我,难道,我不是这个世界上,你最爱的人的人吗?
      只是,王威到底是个再软弱不过的人,挡不住哀凉来袭,又是吃力,吃力着自己到底哭不出来,身周,是站着很多的人,等着他的眼泪的,他又何尝不知道呢。他吃力的听着妹妹在我的旁边失声痛哭,我拉过妹妹的手,握住,妹妹的手很冰很凉,终于,王威口中干嚎几声,眼泪到底滚了出来,只是,眼泪还没有淌到嘴角,就再也哭不出来了。
      ——王威二十八岁,他的眼泪是那么少,少得无法回报妈妈的深恩厚意。
      王威想着:妈妈,你是这个世界最爱我的人,最爱我的女人,再也没有一个人,像爱自己一样的爱过,再没有一个女人,像你这样爱我远胜于爱自己。妈妈,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我一直想告诉你,我以前,虽然,带着好多女孩子回家,在你面前进进出出,言语亲热,实际上,我真正爱的女孩子,你从来没有见过,妈妈,我爱那个女孩子,一直追了七年,追到她和别人结婚才放弃,我真是给你丢脸了,妈妈,那个女孩子,眼睛大大,脸圆圆,很像年轻时候的你。


      真是难过了。
      一晚也没有睡着。
      王威是个感应缓速的人,翻来覆去的在深黑的夜里,想自己的母亲,眼泪下来了。
      只是,每一滴是那么的轻。便弹指,也听不见响。
      人世真是大空虚了。
      祗园精舍的钟声, 发出无常之响; 娑罗双树的花, 显出了盛者必衰的道理。
      一切的爱恨,从来,毫无凭据,就像风吹树叶,我们听见了叶子响,响动的声音,却永远不能察觉这风是从那里来,又到了那里去。

     


      八、


      王威和易矜的谈话,已经是第五天了,每天,他们都从夜里聊到天亮,聊到易矜说:明天我还要上班呢。
      王威身上没有什么钱了,一晚上,至少打完一张ip卡,打完了,去小区楼下小店去买ip卡的时候,心里就有点心疼。他就把这个心疼告诉易矜,易矜说,那就不要打了。
      不打就不会心疼了。那多没意思啊。
      那就打吧。
      王威觉得这样说话有意思,至少比说“你爱不爱我”“怎么爱我”“多爱我”好多了。有时候,卡上没钱的时候,正好是深夜时分,也就是凌晨两三点的时候,王威就会急匆匆的下楼,到处找还在营业的小店。在路上的时候,易矜就会打过来追问:是不是没钱了。
      是啊!
      怎么办!
      买卡呗,我现在出来了,在大街上。
      天气很冷的,你快回去吧。
      天气不冷啊。
      还是回去吧,明天打,明天我到单位就给你打。乖,听话,有糖吃。
      我要电话,我不要糖。
      你别这样。
      要不,你说你爱我。
      易矜不做声,然后,爆笑。
      要不,你说,你想我。
      易矜说:你这是赤裸裸的诱导、唆使、勾引。
      说嘛,来,这样吧,降一级,说,说你喜欢我。
      喜欢你,就你个臭流氓。
      我不是流氓。
      就是。
      我真不是。
      那是什么。
      文学青年!!!  
      易矜听到这里,就在电话凄厉的大叫,救命啊!!!救命啊!!!  
      王威将手机与自己的耳朵拉开距离。


      王威到底没有买到卡,于是,就坐在书桌前给易矜写信:

      我和你说了太久的话了,因着各种机缘说话,你诚然距离远,诚然从未面见,对我,却是深恩厚意了。
      虽是感念你鼓舞的心,这时,不免想,彼此再说下来去,到底是无味了。
      这人世,有大厌憎,该沉沦我。
      一想,想到了伤心欲绝,想到这时光里再不能相见,一颗心,寒也来侵,冷也来占。
      …………

      王威写到这里,就放下笔,觉得自己很无聊,明明自己那么喜欢易矜,喜欢听易矜的声音,怎么一写到纸面上,就写出这样的东西呢。于是,他去洗了澡,回到床上睡着了。
      王威做了一个梦,梦见了易矜,其实,易矜是什么样子,他不知道,但是,知道自己梦见的是她,后来王威和易矜说:恩,梦是最近的距离了。我们喜欢的一切人一切事,无非是一道道的脑电波。我们既然都能把心爱的人,一百多斤地装到梦里头,轻怜蜜爱,无所不为,也该知足,大大的知足。
      易矜说,会醒来。
      王威说:你怕什么,一天12小时,何等的易过。这时候,把梦翻出来,梦真是再好不过的一封信了,看了忘了再掏出来,恍惚着,这一句是写给你,这一句又不是写给你。想到了一切的意思都是那么珠圆玉润,那么的体贴你的心。这黑夜也该不缓不迅的来了。
      王威再醒了过来,一抬眼,窗外大亮天光,他躺在床上抽烟,叹了口气,这人间世实在是无味。
      一个人寒,找不上另一个帮忙抵挡。


    九、

      是不是这样。

      在下午五点,社区,拥挤的小街上。
      那时王威正坐在高楼的窗前读书。那阵乐音,突然透过玻璃飘了进来。

      王威对易矜说——

      你听过那支曲子吗?圆润,温顺,相欢,在时间的低回里,没有棱角。
      和旧日是一样了。出租车和摩托车来来去去。下班的人们脚步匆忙。小生意人守着摊子百无聊赖。
      我在楼上。一伸手,就能捞起整个世界了。
      可是,那阵乐音来到了。
      我迟疑,我犹豫,我止住了自己伸出的手。反复的看着自己的手,好奇着,原来,自己的手是那么的短。
      曲子的声音是轻,轻的刚刚够着我的耳朵了。
      我去过云南,你们是在地图上、书本上抚摸过那个地方。我不是。云南,靠近我心房的左侧右侧前面后面,我要指点给你们看见,就得掏出我整颗心。
      云南的日子里,昆明街头的小店几乎家家播放这首曲子。而现在,我知道是有个来自云南的中年人,挑了一担葫芦笙,手里还拿了一支在吹。他想在外地卖个好价钱。
      那阵乐音,那支曲子,就这样轻轻盖过了人声和车响,光阴便真的暗了。

      易矜在听,她说,你怎么这么能说啊!怎么这么能侃啊!一点也不像南方人,我身边的南方人,每一个都是又蠢又笨。

      王威说——
      不是这样的,那是因为他们就在你身边,他们做什么,说什么,你都看见,亲见。亲见了,自然也就无味了。亲爱的,这会,我是想和你说亲密的话,最亲密的话了,而正如你所知道的,所品味的,我与人最亲密的时候,并不在言语,而是听,仔细听,听到流年一握胭脂淡,便扫见你的前尘,那么多的尘,那么的沉。
      我常常想,我若是言语壮观的时候,便是你看不见我的时候,我在千万人中欢欣鼓舞,却只在你耳边声轻,轻声说上一句”绝望到死。”
      这四字,并不是希奇,只是,我说出来,在面前说出来。情与意,再无了深浅。

      王威一边口不择言的说着甜言蜜语,一边想起前女友,这些话,好像对她也说过,这些话,好像对什么人都说过。是了,当然有不同,气氛、感觉、女人。
      很不同。
      前女友是1982年的水瓶座。
      前女友喜欢说:我们这代人已经开始老去。
      前女友喜欢逛街,喜欢逛BBS。喜欢一切跟逛有关的事情。总是期待着,什么东西,或者事情。
      前女友害怕后悔,因此很多想做的事情不敢去做;很多不想做的事也不敢去拒绝。

      前女友递了一根烟给王威说:人生就是这样,在是与否中间摇摆着。有人告诉我,后悔与遗憾是不一样的。但是我分不出来。所以两样我都怕。
      前女友说:我是个很自恋的人。问题是,谁不是呢。
      王威摆出一幅文学青年的嘴脸,去尽一个男朋友的义务,他会安慰说——

      真正的自恋是一缕骄傲的光线,哪怕穿行于水中,也不会折射、耗减光芒。
      这光芒,大耀眼,让我们自己都害怕,更怕惊吓的身周的人,是以,又有时,我们得做出种种自怜的模样,让身周的人放心,也让自己放心,安稳的自明自己到底还是一般人、普通人、平常人。
      当然,我这样的说法,不失是对你的安慰,当然,也是对我自己的安慰。

      前女友听到这样的话,很不开心,她说:王威啊王威。
      怎么了。
      我觉得,你这些话不是说给我一个人听,说给任何人听,都成的。


      十、

      前女友喜欢说:任何时候,任何人问我,有过多少次恋爱,答案是两次。一次是他爱我,我不爱他。一次是我爱他,他不爱我。好的爱情永远在下一次。
      王威才给易矜打完一个电话,中场休息,喝水的时候,一看,是前女友的电话号码。
      前女友抱怨一直打不进来。王威笑着说,你已经不让我搞了,我只好去搞新的女人。
      前女友也笑,笑完说了今天她的心情超不好,超郁闷,今天在宿舍里,跟女友大喊,神啊,赐给我一个男朋友啊——被她怒诉:还要男朋友?当然是要一个可以结婚的人了!今天大学同学报告:明年那两个家伙要结婚了——看着两个笨蛋,在视频里面甜蜜的样子,我再次气结。今天小学同学在抱着孩子给我发消息说:什么时候我们聚聚??我彻底被击败了。王威,什么时候开始流行早婚了?????
      王威说:从你离开我的时候吧。
      前女友又说:我现在就是想和陌生人上床.没有为什么,偶尔,就是会有这种想法.我会喜欢两个陌生的人在大街上相遇,对视,然后就相知了.但是不需要相识,永远不需要相识.我们只需要在这阴冷潮湿的空气中,互相牵着手,也许两片濡湿的唇也会吻到一起,我们的心就连在一起了.有时候会觉得自己这种想法很奇怪,但是同时却又疯狂的想像着两个互不相识的人却又心灵相通,那种感觉是无法用语言去表达的.我渴望着一见倾心的恋情,不需要太长,只一晚就可以了.
      王威说:你可以说的简单点。
      怎么简单。
      一夜情。
      前女友在电话里头大笑。
      王威就说:你要是愿意,我现在就可以飞起广州搞你,然后天亮才回来。
      我不和不是我男友的男人搞。
      你不是要一夜情么。
      你给我的感觉不是搞一夜情的对象啊,你那么难看。

      生活是那么的乏味和无趣,都三年了,美国还没有从伊拉克撤军,都三个月了,王威还没有一次性生活。
      王威为什么不断的搞女人呢,生理需要。王威为什么不断写作呢,心理需要。他要成就不朽,他要在文字中得到永生,这是多么狂妄的想法。王威会说:易矜啊易矜。不,如果我死去,我愿意我的灵魂、我的肉体一起死去。我重生,我愿意是任何一个人,而不是王威。
      一个文学青年曾经代表所有的文学青年这样说过:
      凡是投身于形而上学的领域且乐此不疲的人都是值得怀疑和猜忌的,因为他们与现世保持了令人不安的距离。敬畏是因为通过纯智性的活动,你可以推断这些人在些干什么,并且努力臻于某种美学上的境界。那境界灿烂壮观,如同太阳巨大的光柱从乌云后投射海面,让人无法不为之颤栗。即使你一生也无法履及那样的境界,但是只要站在边上小心观望,那已经足够让一个人心生敬畏之情了。
      你会看见的是一个人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不断尝试各种表现手段,尝试敲打每个一个中文字以体现出它们最原初和最强悍的力量。如果你也那样疯狂地敲击过,寻找过那些隐藏在文本后面的节奏,如果你也曾经如此举起相机疯狂按下快门以捕获那一瞬即逝的完美表达,那么你应该本能地站在他那一边,把他视为“自己人”。
      为了达到这一境界,他们注定死无葬身之地。他们并非为了这一生而活着,要创造比自己更伟大的作品那就要为永恒的日子而活着。这一生委实太短,只能用尽全力不断摸索、敲打、尝试,最后在黑暗里找到一条小径通往那永恒之地。而这些摸索和尝试,在世俗的目光中看起来又是多么地癫狂和不切实际啊!
      这时易矜会说:不要因为寂寞而找女人,请要学会品味寂寞.请记住:即使寂寞,远方黑暗的夜空下,一定有人和你一样,寂寞的人不同,仰望的星空却是唯一.
      王威会说:你为什么那么的聪明,那么的可我的心。
      易矜会说:永远不要相信男人在恋爱时的甜言蜜语.都说女人爱听甜言蜜语,其实没本事的男人才会说甜言蜜语,反之是你对他说了.因此只当是耳旁风吧。
      王威就沉默。
      易矜就问:怎么了。
      王威会说:都说到这份上了,还说什么。
      然后,王威很快又兴高采烈起来,说:易矜,你爱上我没有。
      没有。
      你想不想被我搞。
      不想。
      你是不是一点也不喜欢我。
      不是。
      王威大笑。

     

      十一、


      易矜说:说个事,我的家事,你爱听不听。
      这时候,王威正在和自己的书架过不去,书架上的一本书够不着,他跳了一跳,一伸手,差点把整个书架拉趴下来。

      易矜说——
      今年四月份回老家的时候,正赶上家里装修,于是也帮着拾掇。爸妈房里的大衣柜顶上搁着一个大大的旧式皮箱,姐姐踩着楼梯爬上去,几个人帮忙着抬了下来,才发现在箱子背面粘了一封信,而且是那种航空信封。大家都非常好奇,以为是堂叔他们的旧信,于是围着拆开一起看,里面除了信,还有一张身份证复印件,一份表格,和一些看起来类似证明材料的纸张。一下子,姐姐的脸色就变了。我不甚知道原委,连忙追问。才知道,原来N多年前,她有个男友,是新加坡人,由公司外派到本地,任期满回国前,原是说好了会写信来,并且会安排好手续接她。谁知一去便沓无音信,她还为此愤恨了许久。
      原来,新加坡人一早就寄了所有她签证所必需的材料来,并且信里情深意绵。可是这封信怎么就被压在了箱底了呢。我们一起看向了老妈,她愣愣地站在那边,就像做错了事的孩子。我刚想开口,姐姐紧拉了我一把。于是,我们什么都没说,继续收拾房间,那封信,则被我姐姐撕了个粉碎。
      隐隐约约间,我似乎记得有过这么一个男孩子,那时,姐姐不过二十来岁,我更是个毫不懂事的黄毛丫头(我们差八岁)。现在,我早已尝过恋爱是什么滋味,知道生分离是什么滋味,更知道年轻的分离又足比现在皮老肉厚的分离来得天崩地裂些。
      我们之后再也没谈过这件事,我不知道老妈当时为什么藏起这封信来,是因为对这名男生没好感,还是不想女儿去那么远的地方。而这件事,是不是一直都在姐姐心里留着阴影,她对男人的颇无信心是否就由此而来,而这么多年过去了,突如其来的答案,她轻描淡写的一手撕去,是不想让母亲难堪,还是真得往事对她来说,已经云淡风轻。而那个年轻的男孩子,他只寄过一封信来吗?还是得不到回音,又做了些什么努力,只是我们已无法得知,而所知一切的母亲,也许这个秘密对她来说已不算秘密,因为她甚至忘了自己曾经藏过这封信呢。
      父母总是寄希望在我们身上,把他们觉得会是幸福的生活安排给我们。可是我们却总是让他们失望,一而再再而三的去跌得头破血流,等大家都筋疲力尽的时候,才会明白,那一口气都已经过去了。于是,我们说:没什么,你们喜欢就好。于是,他们说:没什么要求,你觉得好就好。只是,无限凄凉。
      这个世界的告终,我们都以为会是嘭的一声,谁想终究只是嘘的一声。 (此段抄袭自吴索薇的博客,特此注明。)

      易矜说:怎么了,你在听么,怎么不说话。
      王威“嗯”的一声,
      易矜说:睡睡吧,都忘了说什么了,才给手机卡充了值,我又叫了一瓶啤酒。我不去北京了,我会因为这样的决定错过什么,还是挽回什么。我已经退票了,就在深圳过十一吧。 
      这是通电话的第十五天了,这几天,王威和易矜两个人翻来覆去的话题,就是易矜打算来北京看“迷笛音乐节”。于是两个人都是那么的热烈,王威一样一样的列举出自己能想到好玩的花样。去故宫、爬长城、逛超市,坐过山车,说到最后,彼此又都认定自己不是那么庸俗的人,而去故宫、爬长城、逛超市、坐过山车都是俗人干的事情。
      王威就说:小懿,你过来,我给你洗头吧,我喜欢给女人洗头。
      易矜就说:好,那我就给你做饭。
      王威说:我给你买一根簪子吧,我来插。
      易矜说:我自己插。
      自己怎么插啊!
      自己怎么不能插。
      自己当然不能插啦,不然需要男人做什么。
      易矜就说:王威,你啊真是可爱,而且又温柔柔顺,就是老爱跟我黄色,不好。我在想,人搞那么多事,有什么用,只会让两个人越来越远。 

     

      十二、


      王威整颗心都热烈了起来,最初,他不过是因为失业无聊,慢慢地,聊天成了习惯。一天,至少要和易矜聊上五六个小时,他是那么乐意的说,不停地说,最后,整个心竟异乎寻常的热烈起来了。
      本来,易矜来不来北京,是最无所谓的一件事情,只要说的热闹,说的开心,易矜一时说来,一时说不来,这样反反复复,才见好玩。好玩的事情,总值得反反复复的做。就像写小说一样,王威之所以一直写,写个不停,不过是因为很好玩罢了。
      王威有时会问:易矜,我们算不算奸夫淫妇。
      易矜就说:是啊。
      隔了一天,王威又会问:易矜,你觉得我们这样的关系正常嘛。
      不正常。
      怎么就不正常了。
      象奸夫淫妇。
      天气这么热,你来了,我看,就别出门,我们做爱好了。天天做爱。
      不好。
      好不好嘛。
      不许撒娇。
      嗨!!!那你说,什么时候你才肯让我搞。
      不许说搞。
      让我折腾。
      不许说折腾。不许说喜欢。不许说追求。不许说……统统不许说。
      那,说做爱总可以吧。
      靠,你犯贱。

      话题总是这样反反复复地说,就像阿拉伯的地毯,有着繁复多色的花边,你即便拆开了,再努力也抽不出一条完整的线。

      北京这个夏天像夏天,冬天像冬天的城市。前女友常常抱怨说,说这是什么天气呢,夏天这么热,冬天又这么冷。
      王威说:那你为什么还像一条癞皮狗,呵呵,两条癞皮狗一样,不肯离开。说一句俗话,这就是首都。大家都想来。
      王威在想,这个夏天就快过去,这个夏天开头,他会记得的事情,是和前女友第一次喝酒,第一次接吻,富春江酒楼,在楼道的转角。然后是草地,然后是旅馆,前女友的衣服一身雪白。第二次见面,一起在北辰购物中心门口坐着。你是黑衣服。我想着我应该爱上你,但是,爱是最靠不住,只有舒服,才是两个人呆在一起最好的状态,但是,同样的,他知道,前女友还年轻,不懂,所以,也不想和她多说这个。
      前女友说:我记得很清楚的是,在旅馆,我缩在床的一边,裹着被子,看着你。你就那么歪在枕头上面看小说。很专注。当时很想去摸摸你的脸。我想,那个时候开始我爱上你的。后来,一切都很奇怪的发展着。一直到奇怪的分手——奇怪到两个人,没有人肯承认自己提出了分手。其实,我们都说过。我先说,你没理我,我也心安理得的装作不知道;后来你也说了,很坚决的分手,于就是分手了。
      没办法,虽然分手两个多月了,王威还是无法忘记前女友,因为前女友离开北京的时候,把手机留给他了,他现在一给易矜打电话,就会想,这是前女友的手机。前女友还留下什么给他,没有用完的安全套,黑头绳,还有天天在用的热水壶。  


      十三、

      忘记她吧。王威,你已经想念你的前女友太久了,你的前前女友呢,你的前前前女友呢。
      王威于是这样告诉自己。你看,易矜对你多好。易矜既然不来北京,你就不会去深圳么。
      那就去吧。

      火车很慢,硬座,K105,30个小时,王威一路站到了深圳。他都被自己感动了,他正带着很大一颗痔疮,横穿中国,去看他的易矜,小矜,阿矜。
      王威想着自己真的恋爱了。他被自己的爱情感动了,他居然也有这样一天,为着一个毫不相干的女人,从北方到南方,三千里。
      王威发了一个短信,说:去深圳的票我买好了,我现在在去北京西站的公车上。
      易矜回道:你不是说,你前天刚有了一颗很大的痔疮么,医生还建议你做激光手术呢,嘻嘻。
      我说的是真的。
      真的。火车票,还是痔疮。
      易矜同志,我很严肃的告诉你,两样都是真的。
      没这个必要。你疯了。
      我是疯了。
      肯定是熬夜弄得,忽忽。多休息多喝水,一定会好的,你别来了,王崴一个自行车就没了,你也别一个痔疮就出个什么出人意料的事,再说你来我这,几乎一点胜算也没有。
      什么胜算。
      搞我的胜算。信号不好,不打了,别打了。
      我过来了。
      都不信我,我什么话都不说好了。得了病就是阻挠你来啊,嗨。你都决定好了,那就过来,告诉我你的车次,到了,我会去接你。嗯,我现在很慌,一切都失去控制了,哎,我就跟我姐一个模样。
      不要“哎哎”的,你都快成叹气专家了。这样不好,不对。你啊,最好先练习练习几道好菜,告诉你,我最喜欢的,是青菜豆腐汤,不爱辣。我不会做菜,真的,所以,才决定把我的下辈子,我的天才,全部托付给你。你的责任重大啊。易矜啊若不是我,你的名字,岂有深浅,王威啊若不是易矜,这人间世,便是白活。
      天,一切事情都在往糟糕的方向走,还有你奇怪的出现。我只是喜欢你的小说,又不是喜欢你的人,你怎么能这样赖上我,你这个流氓。大流氓。臭流氓。
      我不是流氓,我是文学青年。


      十三、


      王威在火车上,告诉易矜:你是我的宗教,一个人的宗教。无论你去了那里在何地,我也去了那里在何地。亲亲,我在这人世,为寻见你,已经流转了二十九年,你真好忍心。
      关我屁事。易矜叹了口气,道:你要的实在太多了。
      我是太贪心,这人世,我只要你,你却那么贵重。好怀念啊!!!
      怀念什么?
      从上次我离开你的下半身,已经有二十九年,终于…………
      别胡说了。心烦着呢。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我并不是你要找的。你现在觉得我还是你要找的么。不是这样,时间不恰当罢了。你抱那么大的希望,弄得我不好意思,发短信也会让你心神不宁,嗨!成全不了的话,怎么办,你让人为难啊。我心也定下来,你来了,我便好好的陪你,陪你一起,毕竟你是一个难得的人。原来有人和我争论小说的话题,我很激进,他们便说我这样的人,不过是雕虫小技,你则不同,怎么说呢,就是不同,就是难得吧。以后会大有作为的。短信吧,信号还是不好。

      王威就开始用前女友的手机发短信——
      整个公车真是阔大,只我一人了,风吹入来,也要热闹繁华了。这闹热里,又有些凄凉,我是该见着易矜了,见着不是我一直想像的易矜。我一想,这样地想,百般的想,便觉得人世间清欢有味,真是又寂寞又凄凉又欢喜。我既然在路上了,一路是黑,一路走到黑,这黑,并不是为你,是为我自己了。
      易矜说:你过来,我们算什么。我不会见你的。
      不见就不见,我是早定意下深圳的,哪怕你不见我,也是好。深圳的天空,也该余味你的气息,我便嗅上一嗅,也是好。都是好。再则说,深圳是你的地盘,你大声的所在了,你怕什么。我来了,不过是做爱做的事。顺便告诉你,我身上只有五百元,我需要一张床,一碗饭,一盆青菜豆腐汤。
      你这个猪头男,一个没建设性的人说没建设性的话。
      对了,还有给我什么礼物。
      还~~要~~礼~~物。

      窗外的火车是那么慢,要捱过两个黑夜,才能见到易矜。王威整张脸都贴在窗玻璃上,他甚至用自己的鼻子一下又一下的擦,擦玻璃,然后开始问自己怎么办,王威其实也不想怎么办,只是习惯了这样问自己。他用手抚摸着自己的屁股,隔着裤子,也能感觉到那颗硕大无比的痔疮正呼吸着,正和火车头一样,吞吐蒸腾着热气。他睁大了眼睛,惊叹的想,他是那么的爱易矜,那么的爱。就象爱一个童话,自己写的童话。就象爱一个梦,自己做的梦。

     

    十四、
     
      亲爱的,我爱,我的爱,除了你我谁都不爱,除了你我谁都爱。

      再没有人像你这样的把我的大腿的分开。易矜说。
      王威“哦”的一声,低下头,看见阳具慢慢的从易矜的阴道里头退了出来,在他的阳具上,一朵牡丹花真娇艳的开,他的手抚摸着易矜的头发,抚摸着易矜的脸面,就像是抚摸自己的头发、抚摸自己的脸面。
      王威问:你还好。
      还好。
      舒服么。
      易矜闭上嘴唇,她在想,这问题,真可笑,为什么男人总爱这么问。

      睡吧,你要是实在睡不着,就给我打个电话吧。易矜安慰王威,毕竟,火车是那么长,载了那么多人,载着他三千里来了。我这会在听歌,王菲的,同事送我的珍藏。你问清楚什么时候到,我看时刻表,是五点半。
      睡不着,想,想你。王威懒洋洋的发着短信。从车窗往出去,窗外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隔着窗玻璃,每一样景色都好看,每一样景色又都好看。身边的人在聊天,聊一些很无聊的话题,比如说你是哪里的,你去哪里,你做什么的。哦,你们那边有什么什么很出名的,是啊是啊。你们那边也不错,什么什么地方很好玩。易矜阿易矜,你这会在做什么,是不是也像我这会一样,百无聊赖的想你,百无聊赖的爱你。易矜阿易矜,你相信么,有一个人,比如王威,他爱上了一个好姑娘,这好姑娘比如是你,其实只是因为除了爱,他没什么像样的事情干。
      哎!到这会,还说这样的话,人你都是要亲见的。
      刚刚吃完快速面,好无聊,你要是陪我一起吃就好了。不过,真的很难吃。
      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我突然想,这次相见,不惟你不快活,我也异常一样的悲观的起来。虽说用心似箭、情意如焚。虽说一路走来,始终如一。虽说,若不是因为你,我依然在风雨里,飘来荡去的心,我早以放弃。你下午上班么。
      上。
      我发觉离你越近,你的短信越简洁。
      忽忽。
      只剩下忽忽两个字,看来,我看,到了深圳,我们只能靠肢体语言交流了。你觉得那样好么。
      别说废话,我现在在单位,你来了,刚好一个同事去北京,你来睡我屋,我睡他屋。
      对你的忠告,多买三把锁,一把锤子,王威是头野生动物的说。


      十五、

      脚的下面的火车轮子有节奏地响着,眶当眶当的一声又一声,沉闷而和谐,感觉,说不上来,像是一种叠加,一声叠加在另一声之上,上一声的余音还没有消逝,下一声就开始。有时候,汽笛尖利的经过耳膜的同时又好像遥远的不是这火车发出的。
      王威跨过两个鼾睡如雷的民工,去火车的车厢过道抽烟。
      王威跟随着他的鞋子,走过一节节的车厢,十年前的车厢没有太多的人,不会有太多的人。
      王威想——我在怀念他们,怀念每个在车厢里头东倒西歪是身影,每个人都是一个梦,无数个梦在这个车厢聚会,在这样的夜晚,坐在一起,互相亲切叫着彼此的名,这车厢里的人是有福,便如一个姑娘在自己城镇,城镇的大街上找见自己的父母姨娘。
      王威想——那时我在其中,我是我的梦,十年后,我再登上京广线的列车,我也会在深夜,静静的穿过一节又一节的车厢,去寻找失去的一个梦,找寻一个失去的回声,那时候,我被我的岁月的感动,我穿过三千六百个日子,和自己的梦握手,互相致以诚挚的问候,互道珍重,最后,从容向对方道上一声晚安。
      王威想——
      十年过去了。
      一个过去的时代将永远不会再来。这是真的。
      一个过去的时代将永远不会过去。这也是真的。  
      十年前,他初中毕业,就出门打工,一个民工。十年后,他花了十年的时间,成为一个标准的文学青年,易矜啊,我花了十年的时间,才能和你聊天,才能和你谈人生谈理想。才能搞到像你这样的女大学生。
      嗯,易矜会怎么看待王威呢?王威很严肃的想这个问题。他想来想去,得出一个结论——对于女人,特别是对于文学女青年来说,她们总是渴望着通往她们大腿之间的道路是最曲折的,所以呢,他这次千里迢迢的来了,搞上一搞。易矜应该不会有太大意见。如果她有意见的话,那简直太不应该了。
      至于为什么不应该,王威一时也说不上来,总觉得有点违背常识。这时候,他是那么为易矜设身处地的想,反复地想,想到最后,就变成易矜穿着睡衣,笑眯眯站在车厢的过道上,看着他,温柔的向他招手,笑着说:过来啊王威,过来搞我。


    十六、


      十九岁的王威看着车窗外,如果不是不停闪过眼前的电线杠子他就会怀疑,也许火车就从来没有移动过。  
      十九岁王威的眼光穿过整个人群,整个车厢,整个列车,他的目光是那么的轻盈,并没有所谓的目的地,正如流水四面而去,并没有所谓的方向,而是照着地势低洼的方向去。
      十九岁的王威会找两张报纸铺在火车的过道,躺上去,就是一个晚上。

      现在是半夜,王威在半夜里醒了过来,是个梦了,关于那个十九岁的王威。列车在大平原奔走着,四下村庄的灯光悬挂在车窗上,一盏又一盏,一盏消失了,另一盏又拂过我的眼帘,就像一条温柔的河流在我们的梦里经过,游荡着一只又一只萤火虫,每一只萤火虫就像仙女的泪珠一样,滴落在河水,并没有声音,却使得整条的河流显得是那么的温柔。
      王威到舆洗室刷牙,打开车窗,
      风从车窗冲了进来,仿佛要将他从车窗拉出去,王威紧紧地握着车窗的边框,在风中抬起头,望着天空,整个天空就像是被火车抽动着的旋螺,快速的旋转,每一颗星星都不再停留在他们的版图上,它们互相嬉闹,互相追逐,就像诗人努力的走进人群,却总是被人群推开。王威冲着车窗外,大喊了一声,像一个文学青年一样的大喊。
      直到嗓子哑了,即便想喊什么也喊不出了。

      回到座位上,王威继续给易矜发短信——你在抽烟。
      是啊。
      我们结婚吧。
      你除了谈婚论嫁,就没别的好说的,哎,我就当你是一朋友。你来,我招待。如是而已。
      王威说——易矜,我看到十年前的自己了。他也在这列火车上,真搞笑。
      哦,挺好的。坐车的好处就是想事,想好多以前的事。
      王威说——我问十年前的王威,你要什么,你在找什么?呵呵,他没有防备的,那么的尴尬,那么的腼腆,很可爱,有点像女人。那么的心神不宁,呼吸不安。
      他怎么说?
      他轻轻地咬出两个字——易矜。我问他,你就要那么少。他说——我要的是太多,老天爷舍不得给的。
      行了,少发点短信,我的手机也快没钱了,我也不是不仗义的人,明天给电话,记得从东出站口出来。我看你现在就觉得吃大亏了,真拿你没办法。不和你争了,一定要休息好了来见我,说实在话,我有点支持不住了。你趴着睡一会吧。
      我不能坐,不能趴,只能站,你忘记了。
      忘记什么。
      痔疮。


      十七、

      关于王威的痔疮,这一天两夜,它一直在茁壮成长,并且静静地在他的屁股上开出一朵小花来。虽然王威并没有,也不能看见。
      易矜说:我真当你是朋友,你别瞎想。
      王威说:我很严肃地说——请问,你会为了一个朋友,带着痔疮,横穿中国么。你都这么大了,说话怎么还能这么不现实呢。你需要我来时,就那么的暧昧,不需要我来时,就硬说我是朋友。女人啊,你的名字是骗子。
      你怎么这么可气,还把自己放在受骗的位置上,你大可以想像一见到我就失望至极,谁料得到呢。我觉得,我们真的有代沟。
      我是一个温暖的人。
      我知道。
      我有一点点忧伤。
      我明白。
      我在和你说话。
      我在听。
      这就对了。火车好像快到了。
      嗯,一下子就被惊醒似的,快到了,来得好快啊。是不是快到了。希望别晚点。从东站口出来,出来别吓我。出来的时候给我电话,我近视。到了没,好无聊,你打我电话。
      易矜。
      王威。
      你一定要对我。
      一定。
      我一定会对你好好。
      我明白。
      我是文学男青年。
      我是文学女青年。
      你有些很沉重的东西,但是用你的话说,你把它们无限的缩小了。 看起来,你好像在漠视很多人,很多事。我在想,我自己是什么样的面目:恩,我没有漠视过,我是很在乎的,但是那种在乎,是和多数人不一样的。我没有控制一个人的欲望,但是,喜欢掌握、抚摩别人的灵魂。
      下车再说吧,我很累了。

      王威在深圳下车的时候,正是凌晨的时候,大约五点半,天还没有亮。
      易矜说:你是什么样子。
      我穿着黄色的外套,蓝色牛仔裤,还有一个大旅行箱。
      你不是住几天,带那么大的旅行箱。
      我除了这个箱子,找不到别的箱子装衣服。
      你夸张。


    十八、

      很多年前,一个叫拜伦的文学青年是这么说——你静静的款步,象夜晚一样的淫荡。
      这是王威想像中易矜的模样。
      实际上,下了车,他还没有从人群中找到一个女人,一个漂亮的像女大学生一样的女人,脚背就疼了一下。
      王威一米六八。
      易矜一米六。
      易矜踢了王威一脚,然后,看也不看他,气冲冲的扭过脸面,气冲冲的在前面领路。

      深圳是个好城市,王威去年来过,呆了十五天,呆的那么舒服自在妥帖。
      有些隐秘的回忆注定要快乐起来了。
      
      开,一直往深夜开,开的是那么的快。
      在出租车上,王威开始打量易矜的脸庞,那么的美,就像刀子削出来的美,皮肤又是那么的白,比他这个整天不见天日的人,还白。侧面,她的侧面就像是倾斜的阳台上倾斜的阳光,那么的美。
      是的,夸赞一个女人的美,只有陈词滥调才意思最深,味道最浓。
      王威就说:易矜,你怎么不耐看。
      易矜看着他,板着脸,声色不动。
      王威转过头看了看窗外,想着自己也许没有说过这句话,谁知道呢。

      有些事情总要忘记了,所以,王威从来不刻意去忘记什么。他像一个守财奴迷恋他的宝箱,宝箱里头的珠宝,在夜晚一颗又一颗的挑在眉眼前大发光明——他是这样的迷恋自己的回忆。
      易矜啊易矜,深圳是个好城市,而你是个好姑娘。王威透过波光粼粼的车窗,时光列车正坐在火箭上轰隆隆的炸开一个城市的每一栋大楼。
      

      十九、
     

      我会摸着易矜的脸面,躺在易矜的小肚子上,像一只可爱的毛茸茸的宠物,口中,咬着的是她的小指头,也许是一根也许是两根。  
      易矜啊,我从现在就开始回忆你,回忆你这会,也真侧过脸庞,在这出租车上,偷偷的打量我。偷偷地想夸我,夸我长的这么难看,这么的象文学青年了。
      我知道,你会问,你是王威嘛。我同样也在问,你是易矜嘛。
      易矜,就是这样,我们迅速的彼此爱上了罢。
      除了爱,在这个深圳的夜晚,还有什么事情好做了,我坐了那么久火车,是那么累。你等了那么就火车,是那么无聊。
    为了这一点点的累,这一点点的无聊,就迅速的爱上吧。
    王威想着:做爱只是两个人的器官在摩擦,那么小说是什么,小说是一个作家用自己的心去摩擦自己的生殖器,还是用自己的生殖器去摩擦自己的器官。

      易矜住的地方是一栋大厦的十五楼,王威已经忘记这所大厦叫什么了,这个大厦的名字,也许只有以后,他给易矜写信的时候才会想起。 
    易矜回的信很长,也很短,就像王威会提到他的前女友一样,易矜也会提到他的前男友。有时候感觉并不像是他们两个在谈恋爱,而是王威的前女友和易矜的前男友在谈。

      放好行李以后,易矜带王威下楼,去永和快餐店喝豆浆。
      易矜说:你点吧。
      你点吧。
      别说废话。
      好像你已经说了。
      那我来点。
      你爱吃什么。
      我在点。
      等菜的时候,易矜在抽烟,她抽烟的姿势很好看,看起来不弹烟灰的肆无忌惮,当然,实际上是弹的,烟灰缸就在她的面前。    
      

      二十、


      王威躺在易矜的房间要把在火车上失去的睡眠补回来,他关上门,然后在易矜的房间里头躺下,又站起来,闻闻门后挂着的衣服的味道,那是一个二十三岁年轻女子的味道,不是香水的味道,这让他又安心又自在。
      王威打开门,在这套三居室走动着,事实上,他睡不着。
      易矜正在小厨房里头做饭。她的室友已经起来了,正坐在大厅上发呆,看见王威,向他点了点头,王威也点了点头,想来,易矜已经告诉她的室友兼同事,关于他的到来。
      王威静悄悄的走到易矜身后,他想抱住她的腰。易矜的肩膀动了一动。
      王威小声的笑嘻嘻地说:我想抱你。
      易矜也笑,道:外面有人你都敢。
      不敢,所以才问你。
      出去,滚出去。别动手动脚的。
      我动手而已,你是不是想让我动脚啊。
      你干什么。
      王威想:我来干什么呢,不就是为了搞你么。于是,也就腼腆地说出口了,易矜呆了一呆,把门关上,然后贴近王威的耳朵,喊:搞,搞你妈去。  

      吃着饭的时候,易矜说今天是三十号,她还得去上班,要王威好好睡,睡醒了,她也该下班回来,过来给他做饭,又问王威,你爱吃什么。
      随便。
      易矜和她的室友换好鞋子,又出去了。王威在大厅的沙发上坐了一会,正盘算着是不是就在沙发上躺下来,门口响起了转动钥匙的声音,王威站了起来,打开铁门,露出主人才有的错愕表情,问,怎么了。
      易矜一边踢下鞋子,一边说:我要大便。
      易矜看见王威一幅没明白过来的表情,又说:我要拉屎。
      王威看着易矜急匆匆的走进厕所,他点上一根烟,软倒在沙发上,慢悠悠得看着自己吐出来的烟圈。他想着他已经坐在雪山之上,穿上袈裟,像个高僧,一心想修炼的,当然是密宗的男女欢喜大法。 
     
      
      二十一、
     

      王威睡着了,有个好姑娘用一根香烟正捅着他的鼻子,鼻子里头有一张大沙发,王威正躺在大沙发上睡,沙发旁站着一个好姑娘,低下头要吻他的嘴,然后他就醒了,醒了发现这是个梦中之梦。于是就挠了挠头,像个孩子一样的醒来,他就发短信给易矜:我醒了,梦见你,我爱你。
      王威心想:没办法了,要不是不说爱,易矜一定不会让他搞的。
      易矜回了短信:毛病。

      易矜后来说:你真能。
      怎么说?
      你就有个本事,让人特别放松,比如你躺在沙发上,咬我手指头的时候。
      王威想着,那只是长征的一个起点,他慢慢的吻着易矜的手指,吻着易矜的手腕,往上是肩膀,是脖子,一次次快接近易矜嘴唇的时候,易矜就带着厌恶的表情,扭过头去。王威有的是时间,一次又一次,易矜就笑:你真无耻。
      于是,王威就换个地点,从易矜的脚趾头开始吻起,还是往上,一直往上,吻到了小腿、大腿,易矜就打他的头,道:你疯了,你疯了啊。
      王威说:这就像写小说一样,写不下去,有什么办法呢,没有办法,要么,另起一行,要么蛮干。
      你想干什么。
    我啊,当然是想顺奸了,顺奸不成,就诱奸,再不成,就强奸。强奸呢,就是蛮干,蛮干呢,就是笨拙精神,人嘛,就是得有一点点笨拙精神。
      我是一个好姑娘。
      我知道。
      知道你还要搞我。
      你这个逻辑不对。
      怎么不对了。
      因为你是好姑娘,我才更想搞啊。
      你整天除了搞之外,就不能谈点别的。
      我能谈点的别的,但是总得搞完再说。我妈说了,做事要认真,我妈还说,你看生活很乱啊,好多事,可是呢,你要把这些事情一个个分解了,分解成一件件小事,一件件的完成……
      你有完没完了。

      

    二十二、

      易矜和王威说话的时候常常就走神,回过神来,就打王威的头,说,你还记得嘛。
      记得什么?
      我打错了。
      哦。
      你说这世界上有没有爱情。
      应该有吧,至少我今天就向你说了一百遍了。
      不是说的那种。
      你又不让我做。
      易矜忍住笑,又摇了摇头,说:王威,你让我为难了,你怎么就不能体贴我的心。你就那么想做,你不是自己也说,做爱不过是两个人的器官的摩擦。
      哦,你自己不也说,说归说,做归做。你不想么。
      想什么?
      做啊。
      想。
      那就做吧。
      想了就去做,那多没意思。
      没意思的事情,硬是去做,那不就变得有意思了。
      隔了好一会,换成易矜躺在沙发上,但是,她不让王威靠近,王威就说:这个世界上是一定有爱情的。
      为什么?
      因为没有爱情的话,日子会很难过的。总得相信一点什么吧。
      你这样说,还是让我为难。你老是说爱我,爱我什么。
      你长得漂亮啊。
      这不是理由。
      嗯,也对,不过这是我想搞你的理由。我再想想啊。嗯,你喜欢我的小说。看完了我的小说。
      这也算理由。
      怎么不算。
      王威啊,你二十九了。
      是啊。
      你这样不对,我们有代沟啊。
      我觉得我很年轻的说,你看我,保养的那么好,看起来就像二十三岁。你知道,我洗澡洗头,从不用肥皂啊沐浴露啊。纯天然的。
      我是说你像个孩子。真是个孩子。十五六岁的孩子。
      

    二十三、

      王威问易矜:你爱不爱我。
      不爱。
      一点也不爱。
      爱是一点半点的嘛。有一点半点的爱嘛。
      真的一点也不爱。
      一点也不。
      那我教你一个办法,你一定会很快爱上王威的。
      说了听听。
      你这样,你每天起床,念上一百遍,王威,我爱你,我爱你王威。
      那我爱的就是你,而是随便的某个人。
      本来么,真正的爱情就是这样的。你爱了,并不是因为你爱上别人,而是你有爱人的心,有爱人的能力,要施展出来了。这时候,你想爱谁就爱谁了。谁都可以爱了。所以呢,爱情爱情,是个好东西,可是为什么那么多人找不到,因为那么多人都从别人的身上找爱情,不从自己的身上找。说到底,这是个时机问题。
      那,我们就是时机不对。你爱我了,我却不爱你了。你有能力,我却还没有。

      易矜见王威好久没说话,就扭过头,叫了一声:
      王威。
      我在。
      王威。
      在。
      易矜悠长的叹了口气,说:我想让事情变得复杂一些。因为有些话实在太简单,呼之欲出,变得没了一点分量。忽然觉得心里很艰难。你看一日心情一变。我看你的小说,每读一遍,把你这些语句的外表一层一层剥离,却让自己也不高兴起来了。我开始很心疼故事里的人物。我知道那就是你,在火灾里,在流水中。人若不能这么活,又能怎么走下去。想到这里谁都难免不忧伤。这恐怕也是你小说的一道艰难的阻碍,你是那么显然易见地出入在字里行间。我在读你的小说时,就不愿相信电话里的话,你现在说的话。我就觉得你可以属于其他很多人,但是不是我的。我接纳不了这么柔情的人,这么大怀抱的人。这么“在”的一个人其实只有遇见别人,而不是属于别人。我在想你每一段感情,我欲想能够挽回其中任何一段,放大任何一段,你能明白么?说我不喜欢你,不爱你怎么可能呢。可是这些转瞬即逝的点,我们可以经过很多。我不愿意仔细去研究。他们在那里就好了,有多好——我只想平静的生活。
      易矜
      我在
      易矜
      在。
      易矜和王威两个人就又笑了起来,不约而同伸出手,去拿桌上的香烟。彼此给对方点上。彼此端详各自的面目,觉得彼此有点面目全非了,又是感伤又是好笑,又是好玩又是尴尬。

     

      二十四、
      
      一个人的时候,王威就在房间里头走来走去,兴高采烈的想,想着怎么把易矜搞上床去。
      房间不大,所以,王威走了十几个来回,又抽了几根烟,觉得有个小故事不错,于是决定把这个小故事说给易矜听:
      有没有听过这样一个故事,一个书生的未婚妻在即将举行婚礼的时候嫁 给了别人。书生很懊恼,问佛祖为什么。佛祖给他看一面镜子,镜子里是一望无际的大海 ,岸边躺着具一丝不挂的女尸,一个人经过,看了看,走了,第二个人经过,将自己的衣服盖在女尸身上,第三个人虔诚地将她埋了。佛祖说,你是第二个人,你的未婚妻就是那具女尸,她和你相恋,报答你的赠衣之情,但最终她要嫁的,是埋她的那个人。书生于是顿悟。每个人都有爱的人,但不是每个人都是埋你的人,喝过了孟婆汤,你在今世就不记 得那个从前的人。但有一天你看到了有一双熟悉的眼睛,一双温暖的手,那么你的记忆就恢复了,那个人就是前世埋人!
      易矜笑了起来,说:你是不是要问我,你的眼睛很熟悉,你的一双手很温暖。
      王威很严肃地说:我是想问,你是你觉得我的眼睛很色,是不是觉得我的手很舒服。

      易矜站起来,拉开窗帘外的深圳,听着王威在她身后喋喋不休的说着废话——
      我在想,我们是那里出了问题。反复地想,我不够爱你么,显然不是,这会,我会感觉到自己一颗活泼泼。它在跳动,像个奇迹,大放光明。它在缓慢的壮大成型,并透明的让你看见了。
      我说了很多真实的话,也说了很多不真实的话,但是归根到底,实际上他们都是真实,如果不是你,这些话吐露出来,又有何等样的意义。是了,我也承认,你说的对,我有些话不只是对你一个人说过,可是,同样的一句话,落实到具体的每个人身上,意思到底不同。感应也不同。我写小说,写着的时候,会萧条会寂寞,我恨我写小说的样子。可是你喜欢我的小说。有时候这点我比较绝望,因为我所有的小说,底色都是悲凉,要把我人生的大不如意都摆放在里头,让它们安静,让它们乖、听话。我一直在说,易矜啊易矜,你要爱上我这个人,活生生的人,而不是小说,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小说的那个王威,便是写的是真事情,也不是我,只是我的侧面,我善良的、悲观的、无情的侧面。我的人,你是亲见过了,那么的热烈,那么的温暖,那么的热情,我真是一个天生乐观的人。虽然,样子上,是那样的懒洋洋。
      我在说什么呢,嗯,我是说,我用最乐观、最热烈、最温暖的我在爱着你,你却颠倒以为爱你的是小说那个善良的、悲观的、无情的王威。
      
      王威颠三倒四的说着这些话,心里却郁闷地想:只要精神不阳痿,爱情就是有的,遇到美女都想看、有床都想躺、能有机会都想上。
      于是王威说到了无话可说,就站在易矜的身后,八爪章鱼一样圈住易矜的腰,易矜没有转过头,只是一次又一次的掰开。
      王威恼恨起来,一使劲,将90多斤的女体掼到沙发上,整个人像猴子一样的压了上去,跟着脑子“嗡”的一声,原来,重重地敲了沙发边的墙上一下。
      两个人都笑了起来,笑成一团。
      笑完了,王威继续手脚不停的解开易矜的衣服。
      易矜道:你让开,热。真的热。王威,你疯了。你真疯了。
      易矜的抵抗是那么的坚决,完全出乎王威的意料之后,王威只好一张嘴恨不得两张用,一边强吻着易矜,一边在强吻的空暇,口中机关枪一排排密集的倾斜着胡言乱语:易矜,我喜欢你,我好喜欢你,我好爱你。
      你放手,你不要这样。痛。

      二十分钟后,易矜脸色绯红,呆呆的坐在沙发上。王威整个人坐在地板上抽烟。王威越想越不通——
      人生最大的尴尬并不是你想你搞一个女人,必须口不择言的说着爱爱爱,而是你搞一个女人的时候,你发现她的裤子很难脱下来,而且裤带被你拉坏了,卡住了。
      太他妈的操蛋了。


    二十五、

      王威想——
      我的一生,我的岁月,将如何过去,那些稀奇古怪的激情从那里来,最后又到了那里去。
      记住一个人的容颜,意味着记住一个人面孔上的所有表情,那些表情在记忆中总是同时涌现,但又局限在一张面孔之中,每个人的感情都有一个容器,这个容器含量是如此之小,一个面孔离开了,另一个面孔才能进来。

      所以,王威就开始在房间里头,想念前女友的容颜,很自然的,他把前女友和易矜做比较。当然,前女友和易矜的相貌毫无共同之处,但是并不妨碍两者处于同一个想像空间,并且合二为一。想像是一种养料,总是不断的滋长新的感情。慢慢的,王威也喜欢了自己同时想像前女友和易矜的快乐,就像墙壁上挂钟居立的猫头鹰,一只眼睛睁开,另一只眼睛就闭上,它们真可笑 那么喜欢嘲笑你,只是你也知道,这样的嘲笑也是基于一种很深厚的感情。
      更多的时候,王威闭上自己的眼睛,任由自己的睫毛象两只蝙蝠一样,在夜晚的山洞里跳动。易矜的面孔在想像中,就有了不一样的魔力,绯红灿烂,象,就像一朵牡丹,繁华富贵的盛开,不紧不慢的盛开。当他把易矜压在身下,他的嘴唇拼命需索易矜的嘴唇时,接近,又侧开,终于吻到了,易矜象地下党员一样的牙关紧咬,真是有趣。当他的手从衣服伸进去,嗯,衣服下面,易矜有的不是一个两个乳房,而是无数个浪花一样的乳房,它们潮水一样的涌到它小小的手上,又迅速回落,只留下一片干净安静的沙滩。然而,很快又天真的涌了上来。
      所以,修辞是好的,文学青年也是好的,易矜,如果不是王威,还有谁,能像我这样喋喋不休你身体的每一寸——如果不是我的手,手的触摸、玩弄、爱怜,一个90斤女体如何迸射出层层叠叠的光,又有谁能解放出这些光,并为这些光,一一的命名。

      你的一生,你的岁月,易矜啊,现在就在都在手上了。你问我,这汹涌浩大的激情从那里来,最后要到那里去。
      这是一个幼稚的问题的问题,就像上帝,要把星星放在天上,要让世人稀奇,就像我的手,要把字,一个个字写在纸上,要让读者惊奇,惊奇这些那些纸面走动的人群。
      我的激情,向来,从来,从阳具来,挺起来,要到你阴柔有力、深广幽静的阴道去。

      易矜啊易矜,我要严肃的和你说,你要仔细听,这些话,这会,我向你说。自然,以前也向别人说。以后,还要向别人说。可是,这话,这会这处在你面前说出来,到底是不同,大大的不同,这会,我不但要和你严肃的谈人生谈理想,还要和你摆事实讲道理,让你明白,也让我明白,这爱情真是个好东西——
      看,你这会望天上看,每一天太阳的光线抵达地球还是八分钟,整个宇宙的2000亿个星系,每个星系又有2000亿个星星,每颗星星都在依照旧有的轨道一遍又一遍的绕着圈圈。可是在望远镜看不到的地方,73%的宇宙由神秘的暗能量组成,它是一种反重力,这种奇特的力量每天都在让宇宙加速膨胀,终有一天,要大大爆炸。
      每一天并无不同,你的阴道和别的女人也不会有太多的两样。我的阳具,当然比别的男人大了那么一点点,这会,只想在你的阴道里头,山崩海立大大的爆炸。
      这就是我的爱情了。
      世界上最好的爱情了。

      是何等有幸有福的一生。
      王威在沙发上,闭上眼睛,慢慢的爱上,说服了自己爱上了,爱上了自己想像中的易矜,他甚至鼻孔象火车头一样蒸腾着热气,缓慢低下头,要咬住想像中,易矜的嘴唇、易矜的耳朵,易矜的脸面,还有易矜那比荷包蛋还小的乳房。乳房上的小花。  
      王威想,易矜啊易矜,你为什么对王威是那么的爱,怎么能这么的爱,实在是大大的不应该,好不应该。我啊,再也经不起、怎么经得起易矜对我的又爱又疼,又疼又爱。

     


    二十六


      我要怎么看待自己的人生,这真是一个严肃的问题啊,哪怕我说这样的话,带着恶意的表情。王威点上一根烟,慢慢地想,想到烟蒂快烧着手的时候,又待找一根新的香烟续,才发现香烟抽完了。
      没有烟抽,和没有女人搞、没有字要写一样,对文学青年来说,是大问题,要命的大问题啊。


      王威在深圳的48个小时里,都在易矜的家里走动,现在,他来到易矜门口的超市,买一包香烟,找钱的时候,看见一个十八九的漂亮小姑娘正手忙脚乱的和收银机过不去。王威忍不住愤怒地想,小姑娘啊小姑娘,就凭你这么漂亮的小脸蛋,做什么不好,做什么不比当一个超市的收银员强呢。你这么青春大好,手这么嫩,脖子这么白,胸脯这么高,大不了还以找一个人包么。深圳有多少有钱人想要包你,想要给你一间大房子住,想要看你鲜红粉嫩的小逼,你干吗非得和自己过不去,和深圳的有钱人过不去。干吗非得和我过不去。

      你到底什么时候找我的钱。

      小姑娘一连声地说,对不起对不起,这个机器我不会弄。
      王威想,小姑娘啊,你学这么干吗,你弄这个干吗,你为什么要这么辛苦,有多少有钱人拿着钱想弄你,你什么事情也不用干,只要两腿张开给他们弄,他们都会忙的满头大汗的。

      王威说:嗯,我有的是时间,你慢慢弄。

      王威告诉自己,王威啊,你二十九岁,不该愤怒了,乖,你要听话,心平,气静,先想点别的。比如易矜。

      易矜啊易矜,你不给我弄,是不是因为我没有钱,是不是因为没有钱,你就不给我弄。
      那一定不是的,你知道,王威是个文学青年,他有才,你那么爱才,所以你是好姑娘,你给王威弄,弄上一弄,搞上一搞,有什么不好的。
      易矜啊易矜,你为什么非得把什么事情搞的那么复杂。
      还有,我知道你对我好,看在我是文学青年的分上,给我写信,非得给我写信,信写的是那么的长,那么的绕,难道你不知道,王威看情书,从来看着看着,会犯迷糊,会害怕字,害怕你字里头的爱与怜惜。
      日子都是要度过的。
      
      我们很快都会老。我二十九了,我已经感觉到了,你二十三,你说你还感觉不到,很快的。易矜,你看着我的长相,好像二十四五,可是你看看我的脖子,已经松弛了,你说你看不到,那是因为你没有和我做爱,你和我做爱的时候,就能感觉,我的脖子上的肉真的松弛了。

     

      二十七


      易矜的楼下的对面,是黄贝岭,罗湖区的黄贝岭,并没有山,也没有水,是个很大的市场,王威一路走过去,一路过去,这边看看,那边瞧瞧,看着瞧着,就觉得每样都新鲜,都好奇。特别是闹市中的一颗大树,在树下,抬起头就看不见天。
      王威就回去和易矜说,多么好的一棵树。
      什么树,易矜就在厨房做饭。
      你又做饭啊。
      不做饭,吃什么啊。
      也对。票订好了没。
      订好了,后天的票,赶紧滚吧。
      王威走近厨房,拿起一个碗,又放下,拿起一双筷子,又放下,拿起一把菜刀,还是放下。
      易矜说,你就不能滚远一点,我看着心烦。

      你没有看见那棵树么?
      到底是那一颗。
      就是黄贝岭市场的那一颗。
      我没去过黄贝岭。
      离你那么近,你怎么没去过,就三四百米,我不信。
      我没去过就是没去过,为什么去,有什么好去。
      你不去,就知道那里有一颗那么好的树,就像……王威好一会东张西望的不说话,但是厨房很小,并没有什么好望的好张的。
      易矜炒着菜,随口问道,就像什么。
      就像我要是不到深圳,就不知道世上有个那么好的好姑娘,叫做易矜。易矜是个多么好的姑娘啊。
      好姑娘,好个屁,那你说说,她好在哪儿。
      不和王威做爱的,都是好姑娘。
      易矜手停了下来,说,你真这么想。
      王威叹了口气,上前,双手圈住易矜的腰,然后,脸凑上去,闻着易矜头发的味道,并轻轻地咬着易矜的耳朵。易矜摇了摇头,到底闭上眼睛,任由王威所作所为了。
      王威也闭上眼睛,双手慢慢往上走,快要捏到易矜细细小小的乳房的时候,易矜拦住了他双手的去向,将他的双手拉回原来的位置。
      王威一遍一遍,用着痴迷的语气说着——易矜,我爱你。
      王威这样说的时候,很动情,就像自己真的爱上的易矜,已经爱上了易矜。就像这会自己抱着的,是黄贝岭那一颗那么好的树。

      王威告诉易矜,那棵树,之所以那么好,是因为已经老了,那么的老,所以,才那么好。
      王威又说,易矜,我已经老了,那么的老,所以,那么的好,所以,你要爱惜我。

      易矜,我要走了,让我再叫叫你的名字吧,我走了,以后就再不回来了,你就再见不着我了,这当然是你值得高兴的事,也是值得可惜的事情,所以,小矜啊,你放轻松一些,我只是想抱抱,想抱着你,并不做别的什么,虽然,做点别的什么比较有意思,但是你既然不想做,那就算了。阿矜啊,我这样想你念你,便是你在我的眉前眼前面前,我也那么的不知足。我爱你,我是真的爱,真的很爱。

      最后,王威轻轻的松开双手,说,我下楼去买些酒吧。
      易矜整了整鬓角,好一会,说,去吧。别买太多。转过头,却发现王威早已经离开了厨房。

     

    二十八


      王威还是站在超市的柜台前,目光炯炯的看着那个不去被有钱人弄的漂亮小姑娘,他知道自己只要这样坚持下去,一定会把小姑娘的内裤看穿看破了。所以,他扭过头去,在超市东张西望的想着易矜。
      
      好多话我不会去说,好多事我不会去做,好多人不会搭理,易矜啊,我的结论是,好多的女人,满大街的女人,我都不想搞,我只想搞你,至少在这会,在深圳,在去买酒的路上。
      同样的,我还要说,我的酒量不好,只喝一种绍兴的黄酒,古越贡酒。我和陌生的人,只喝三分醉,我和知心的人,要喝个七分醉,若是遇见了逢见了因缘人,我便要和她喝个十二分醉,喝的天也糜了地也烂了世事全颠倒不成样子了。
      易矜啊,你不应该这么想问题,老是想着,男人为什么老是搞我,想搞我,我为什么要被男人搞。其实,事情没有那么复杂,你不应该也不必要这么想,而应该想——象瑞士军刀一样,多功能,比如它是小刀、剪子、起子,还可以用来刮刮腿毛什么的。女人的逼也一样,它有这个功能,就得用。不用,当然了,也不是不可以,但是,它之所有,之所有有用,就是用来搞的。换句话说,那个东西本来就是要被男人搞的,给王威还是给别的男人搞,有什么两样了。
      当然是两样了。
      但是,易矜啊,你不给王威搞上一搞,你怎么能够知道王威和别人的不同,和别的男人的大大的不同。
      易矜,这些道理,难道你不明白,你既然明白了,为什么还要非要王威亲口说出来,说出口呢。
      易矜,你又要说,人为什么非得搞出那么多事情来,让人不自在。嗨!!!你说的这话,我都明白。人是什么,人就是畜生,可是偏偏以为自己不是畜生。知道艾滋病,AIDS怎么来的,那就是人搞人自己还不过瘾,偏偏跑去搞猴子搞出去。所以呢,王威在这点上,还算是好的,他至少只是想搞你,并没有异想天开地想去搞猴子。
      当然了,想搞猴子的人,都是可爱的人,但是真的去搞了,就不可爱。好比,王威想着搞你,其实王威挺可爱的,他并没有搞到你。如果王威搞了你,易矜你是不是又觉得王威不可爱了。
      恩,易矜,你提出了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
      这种问题实在太抽象,以至于只能靠具体的行动才能解决这个问题。
      搞了再说,搞了之后,也许王威可爱,也许王威不可爱,那都是搞了之后的事情。

      王威想到这里,眼睛开始摆动着无数种不快活,他的目光就像是一条鱼,在深圳的空气中,透明的游过来,游过去。深圳是个难民营,收容很多没有钱的香港人、收容很多二奶,收容很多的民工,收容很多的理科生,就是收容不下一个文学青年。
      这个时代最后一个文学青年。
      
      很多人不知道文学青年是什么东西,甚至以为文学青年不是东西。
      在中国这个拜金、势利、勤劳的社会主义初级阶段,文学青年的存在告诉我们一个永恒不灭的事实,在这个世界上的任何地方,总有那么一小撮人存在,他们拥有古典时代的黄金品质,岁月磨灭而光芒不减的流浪汉精神,他们穿行于都市丛林,和传奇相遇,则是他们与生俱来的使命。  
      他们总是满怀热情的去搞文学搞女人,满怀热情地和熟悉的人陌生的人谈人生谈理想。

      文学青年就是这样的东西,就是这样的不是东西。
      文学就是这样的东西,就是这样的不是东西。

      二十九


      易矜说,易矜是这样对王威说的——

      其实我也十分内疚。
      我心里要什么呢?
      ——就最直接最表象的便是要能总是听到王威的声音。但是仅仅是迷恋你的声带特有振动?当然你也可以因为一个人的声音而爱上她。跟你相处这些时候,我就在想我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记得前男友在电话里问我可不可以作他女朋友?当时我就想到我和他曾经异口同声地声明我们都不相信爱情。但是我却答应了他。
      那时我和他我们是多么年轻。那时候我相信我能体会他的心。就像你说的我尽力。我明白让我念叨千百遍我爱你,我就会爱上你,王威。确实如此。所以我更确定这世上没有什么爱情。
      那么两个人为什么要在一起呢。
      当我说了这么多,我就觉得很无望,因为这就像我们在电话里头一样,再怎么讨论都是毫无结果。
      你是对的,你过来了,局面就可以得以一定程度的掌控。可以争取,可以失败,但是首先你必须去行动,不然一切都是空的。你常说我们在一起会好的,我真信,在什么时候我也很期盼。可是我是多么反复。就像这些纠缠不清的文字,重叠很多遍,以各种各样的方式组合。如何是好。
      怀念真是毒药,我想我能怀念与前男友那段美好的时间多久,把它当作珍宝一样保存多久。多好啊,多好。就在这几天我一边与你打电话,我就会想我是该中止这种状态。人多自私,只为自己那一点点舒服。你的声音就像安定剂一样。这是爱么?爱,哎,旨在弹指之间。你说你这么好,为什么她们,你的那些前女友要离开你,要拒绝你,要远离你,一个又一个。你总是说,你老是提着简单的行李,从一个女人的怀抱,流浪到另外一个女人的怀抱。为什么易矜就不能接受,不能敞开怀抱,安定的体味。多么荒唐。让你绝望。
      时间有多大的破坏力。太快了,又太慢了,你停下来它已经过去,你伫足它又只能让你遥望。所以我竟奢望一个人,在自己身上找到幸福所在。你也如我这样想过一次么。
      你说时候是不是太不对了,我们的相遇。你说那些过去了的错事,就该磨灭我的爱么;你说因为我遇到了一个更好的人,仅仅是因为他的优秀,我就应该怀疑我曾经对他的坚定;仅仅是因为他年少不更事,我就放弃我的坚持,难道时间和耐心都是如此容易过去。我现在就像一个困兽,在树桩团团转圈,到底那是树桩,还是一个迷宫,或者我根本只是在假设和幻象里自我蒙蔽。我一想自己在这等事情中困顿,就觉得很无奈,我真没用啊。应该是有很多事情都比情爱重要。你告诉我是不是。看,依然没有结果。算了,我真想放弃所有的。
      王威,你能清楚人之间那百分之八十的重叠,可是我却因此而烦恼不已,为什么是这样,为什么我们在百分之八十里如此没有区别。
      王威,你真是没多大力气了,我也感觉到了。
      所以,我写了那么长的一封信,写了,就夹在自己的书里头,并不寄出去,不让你的眼睛看见,不落到你的心的里头。我觉得我这样做,对你,对我,都好。
      真的。

     


      三十
      
      其实你可以叫外卖。
      已经买了,买了就买了。你的眉毛怎么那么的凶。
      我眉毛本来就那么的凶,易矜意识到自己的语气不好,又说,很多都说我眉毛很凶。
      那时候,你凶我挺高兴的,就是一起去搭公车的时候,你还记得吧。你好像说,我着急,就是着急,关你屁事。你怎么又叹气了,老是叹气。
      习惯了。
      这有什么好习惯的啊。
      所以说,我最会自娱自乐了,没人有人我都会和自己闹,闹着开心不开心,日子就容易过去了。自娱自乐,懂吧。
      不懂。
      不懂就把菜端出去。易矜拿出一根烟,但是没找到打火机,就打开已经关上的煤气灶,脸凑上去,点着了。

      客厅里,易矜看着两瓶酒,说,你还要点什么,我下去买。
      我没胃口,不想。王威整个人趴在沙发上,头掉出来,看着地板说,易矜,你生活幸福吧。
      不——幸——福。
      为——什——么啊?
      幸福是种错觉。
      那不幸福是什么。
      幻觉。
      易矜,总是有些名言要从你的口中说出去。
      晚上,我要出去。
      那你打算几点回来,五点还是六点。
      五点!!!我打算九点回来。其实,我还打算十二点回来。
      我们去现代书城。
      现代书城,你疯了。你自己去。有地图。
      易矜,你了解我的痛苦么?
      了解了解。
      易矜易矜。王威叫了两遍易矜的名字,整个人从沙发上滑了下来。
      易矜看也不看王威,轻轻说了声:报应。


      三十一

      受不了了,他们为什么都这么脏。吃完饭后,易矜看着房间叹气,抱怨自己的室友。
      王威四脚朝天,拿起沙发旁的一本书,纳博科夫的《洛丽塔》,心不在焉的回道:习惯就好了。
      习惯个屁。
      主要是你这边住的人太多了。
      屋子里男人太多,不好。
      你要是和我在一起,就只需要照顾我一个。
      我为什么要照顾你啊!给我一个理由。
      我爱你啊!
      你爱我我就得照顾你啊!那么多人爱我,那不是要疯掉,疯掉了。那我怎么办。
      王威忍不住露出嘲讽的表情:原来,有那么多人爱你啊。所以,他镇静地按住胸口和易矜摆事实讲道理:问题,没那么多人嘛!有那么多人嘛。
      你还要不要吃。
      王威点了点头,易矜不耐烦地说:赶紧吃赶紧吃,我不等了。
      王威开始叹气:这是什么社会啊。    
      易矜笑了起来:上流社会。马上又哭丧着脸,天哪,这个房间为什么会这么乱。他们去香港前怎么也不收拾收拾,全留给我。
      王威看着易矜像一只勤快的小工蜂在客厅厨房厕所卧室来来回回进进出出,不禁被感动了。要是照着王威的察觉,这房间其实一点也不乱,什么都井井有条。但是,王威知道易矜觉得这个房间乱,那一定是因为她真的觉得这个房间乱。
      于是,王威觉得易矜就像自己的母亲,真是世界上再好不过的好姑娘。
      于是,王威告诉自己,世界上这么好的好姑娘就在自己眉前眼前面前,而自己居然不能搞上一搞,真是这个世界上最令人伤心、感伤、绝望的事情了。
      这时候,王威的一颗心又活泼泼的鼓舞起来了,他在心里不由发下了五百年的大誓愿——我一定要搞上易矜,还要让她喜欢上被我搞,还要想着天天被我搞。因着这颗鼓舞活泼泼的心,他的整个身体的知觉触感全恢复了,甚至连昨天已经消停的痔疮也一瞬间变成了活物,有着夺肛而出的冲动。
      易矜尖叫道:我简直就想杀人啦。乱七八糟的。他们好意思嘛,把我这里搞的乱七八糟。
      王威敷衍道:你就随它去。
      王威说了这话,马上想到易矜的反应一定会和妈妈一样。
      果然,易矜咆哮道:我受不了,我就是受不了。真恨不得比你们的手脚全剁了。


      三十二


      喝酒吧。
      等我收拾完了。
      那,我先喝了。
      王威看着易矜拿着扫把在客厅挥舞,他的整个人暖洋洋地就好像躺在大好日头底下的阳台的摇椅上。他问易矜一个月多少钱。
      两千八,怎么了。
      还够花吧。
      不够。所以前段时间做了家教。教英语。
      我听你说过,你的英语是专业四级的,现在还在教么。
      不教了,觉得辛苦。也不是觉得辛苦,他们两个,那两个小孩没必要教,都在班上第一、二名的,我不知道我教他们教什么。
      他们是不是用鄙视的眼光看着你。觉得你像个民工。
      不会。我只是不想教,觉得他们没必要浪费这些钱吗。后来我就说你们说有什么不懂的打电话给我,我不打算收你们钱了。
      有这么好的家教老师啊!而且这么漂亮,听起来,感动,真叫人热泪盈眶。嗨!!!你为什么对外人那么好,对我,却从来没有满足我一次。
      你也是外人,别臭美啊。不要脸的见多了,你这么不要脸,第一次见。
      我看你忙忙碌碌,挺好的。
      你躺着,什么也不用做,除了会说好听话,好听话谁不会。
      你怎么老是觉得自己辛苦,哦,你认为说好听话就不辛苦了,那你说几句给我听听,也让我高兴高兴。你也就扫个地板,怎么就好像拯救了地球一样。我觉得你心态不对,老是抱怨着,这个人对我不好,那个人对我不好。
      对,你说的都对,我这么不好,那不就别理我。真是的。
      你看吧,我就批评你一句两句,你就这样,这是什么态度嘛。你看嘛,你自己看嘛,你打扫过和没打扫过还是一样的。
      知道吧。易矜的扫把舞了过来,王威慌忙抬起脚让,易矜恶狠狠地说:是吧,就好像你说你爱我,而我感觉不到一样。事,都是我在做,知道嘛。
      王威郁闷的一下,继续喝酒,喝了酒,他的脸就有点红起来,于是脱了鞋,整个人软倒在沙发上,慢条斯理地说:你别上升到这种高度嘛,我们应该就事论事。
      我怎么没就事论事。
      我说你扫地跟你爱我是两回事嘛。
      情况是一样的。
      就像是你爱我,你也没必要那么神奇嘛。
      我怎么越听越不对,姓王的,你跑到深圳,就是为了口头上占我便宜,是吧。


    三十三

      王威开始念书,边喝着花雕酒,一边温柔的念,念的,自然是手中的那一本《洛丽塔》
      易矜啊,我生命之光,我欲念之火。我的罪恶,我的灵魂。易——矜——啊:舌尖向上,分三步,从上颚往下轻轻落在牙齿上。易!矜!啊。
      易矜的眼眶已经黑得像大熊猫,脸蛋却红的像大苹果,她已经喝了不少酒。她大骂道,屁,狗屁不通。
      王威笑了起来。
      我不是说你,我是说翻译。这些翻译都是王八蛋。什么欲念之火,那个英文明明是下半身的意思,是个很微妙很情色的词汇。
      王威于是念,我生命之光,我下半身之火。
      你更是狗屁不通,你还写作,你还文学青年。
      王威于是念,我生命之光,我胯下之火。
      王威拉过易矜的身子,那么轻飘飘遥远的身子,抱住了,抱在自己的怀中,就像抱着自己的一个梦。然后,他慢慢地喝上一口酒,悠长的叹上一口气。
      王威说,指着自己的鼻子指着易矜的额头说:易矜,你是那么好。你看王威又是那么的好,我们都是那么的好。
      易矜道:瞎说,王威是那么的坏,易矜是那么的坏。我们都那么的坏。
      王威说:你看,你也说了,我们是那么坏,我们不搞上一搞,还有天理么。

      易矜在很久以后,和王威说起一个壮观阔大的梦,在梦里,有座空城,宝石城。
      易矜说——
      一切都是宝石了,天上的云、地上的路、河边的水。阿拉伯风格的城堡,我站在高高的楼上的镜子前,在镜子的左边,我是仙女,在镜子的右边,我是魔女。仙女告诉魔女,你要温柔、善良、宽恕一切。魔女告诉仙女,你要坚忍、恶毒、横扫一切。
      当我是仙女的时候,人间大放光明。
      当我是魔女的时候,世上顶礼膜拜。
      王威啊王威,就像你叫我易矜啊易矜一样,你把我的名字叫上两遍,就是又勾引仙女也召唤魔女了。我不知道以那个面目对待你。我对你有多温柔,我就想像得到我过去将来对你有多恶毒。


      三十四


      人世都是纠缠。
      这辈子为了你,我什么都想做。你觉得我做得对也好,不对也好,你也改变不了我的想法。为了你,我必须这样做,我觉得最重要的是我要你明白,真真正正的明白,这世上,有个人,真实的爱你。你要相信我,你是和我,是有着莫大的缘分,不相信的人自然是不会相信。但是你不会,你信我——我们大有缘分。
      人生一世。我来了,你来了,彼此面目要相见,心要互相照亮。
      这是为什么?这不为什么。只是要相见,只是要彼此照亮。
      你明不明白。易矜。


      王威,人的感情可以自我放大多少倍呢?自我的暗示、永恒的迷宫,可是,你说,你还不是不能放弃冒险的冲动。
      你说我值得你冒险,你说你一直在冒险,那么,你问问你自己。你的爱,你对我所谓的爱,是在沉积了多少女人的爱才对我们如此的迷恋。我想多了么?人的记忆能力有限,你说说看,我的面孔和别的女人的面孔有那些区别。我是你无数重复的“我爱你”中的那个你。我一想到这个,便觉得的可怕。我是想多了,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女人便是这样,总是计较一些感性的东西,从一个眼神,一个举手,一点一点,都能看到自己的不幸。
      这样不好,我知道,我全知道,可是,我是一个女人,永远不能改变。

      
      你这么说我,我就得好好解释,好好的说明。女人就像一个梦,一个好梦或者一个噩梦,可是,我需要。
      我不能想像没有梦的生活。我的意思,并不是说你像梦一样遥远,而是说你像梦一样真实。我要我的梦,我要一个梦。只有梦,才能安稳我现世的种种不如意。你看看我,我又在说你的好处,我是那么巧于计算了。
      易矜,我摸着你的脸的时候,便觉得你的脸比我的脸热,我握你的手的时候,便觉得你的手比我的手冷。
      我是一个男人,这也是永远无法改变的事实了。所以,我只能一而在的伸出手,一而在的要感知你。感知到你,我才能感知这个世界。是热的,还是冷。

        
      我们抱抱。
      嗯。
      真好。
      那么好。
      真的好?
      真的。

     

      三十五


      王威的手指紧紧扣着易矜的手指,问:想做么。
      想。
      有多想。
      很想。
      王威有点忧伤起来,轻轻勾起易矜的下巴,看着易矜左边一个酒窝,右边还是一个酒窝,他就亲了上去,易矜侧过脸面。躲了过去。王威扳过易矜的肩膀,盯着易矜的眼睛,易矜的眼睛却闭上。
      王威的手沿着易矜肩膀往下走,来到了腰,一按,易矜整个人抖得是那么的厉害。王威象在问易矜也像在问自己:你害怕了。
      我们这样好么。
      不好么。


      易矜,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总是要说一些缠绕的话,那么缠绕的话,一句一句,都要说出来。我喜欢书,这,你是知道的,就像和喜欢女人一样,我买书,为什么买呢,就是自私,就是想拥有,据为己有,特别的贪婪,有时候买了,并不看,兰姆这样说过:“我们都知道,自己的书读起来比较束缚,我们知道它的全部,那里有缺陷,那里折了角,那里的污点是我们喝茶、吃奶油松饼不小心沾到的。”
      易矜,我要你,要的不仅仅是你的身体,还有你的灵魂,你的心。我要把你的身体柔软起来,你的灵魂折叠起来,纳在自己的鞋底,到远方去,四处去,随处去。
      
      王威伸出中指和无名指,强壮的进入易矜的阴道之中,慢慢的搅动,感觉到了湿和热,感觉到了紧和冷,那些蜜与哀愁,他都要感觉到。
      王威吻着易矜的脸庞,他观察着,嘴唇移到了易矜的嘴边——易矜牙关紧咬。他把自己的两根手指头拿出来,闻了闻上面那些温暖的液体,他把这些液体味道摆放在易矜的鼻子下——易矜扭过头去。
      
      为什么是这样,易矜的眼睛并没有睁开,她转了个身,把自己的两只手枕在自己脑袋下面,这让她看起来像个小孩子了,世界上最纯洁的小孩子了。爱是什么,难道就是控制对方的欲望、占有欲。每个人都需要爱,从别人的身上得到爱,却要自己处在绝对安全的境地。你说,你爱我,那么的爱,就是为了做爱么。做了爱,你还会说么,那时候,你不觉得很没劲么。你要这样的爱,这世界上有的是,何必从我这边得到。我可以向你舒展我的身体,我却不能够开放我的灵魂。王威,你不要这样亲我,没用的,感觉不到,有灵魂这回事情么,谁掌握过,请告诉我。
      
      易矜说到这里,象沉睡的公主,整个人慢慢复活过来,眼睛雪亮,她推开了王威,站了起来。
      王威呆了一呆,知道时机过去了。他从烟盒里头弹出两根烟,一根给自己,一根给易矜。
      易矜整了整衣服,站在窗口看着楼下的人群,然后去了洗手间,隔了好久才出来。


      
      三十六


      火车票都订好了,王威拿在手上看,并和他来时候的火车票做比较,显然,他并没有比较出什么来,他也没想比较出什么来,他只是无事可做。什么时候事情就是这样,你无事可做,只要找出一些事情来做。
      比如说千里迢迢的跑到深圳,和一个陌生的女孩子说上一句——我爱你。
      可是,正如很多人附庸风雅去读书,到最后喜欢真真正正的喜欢上书,那种感觉,他突然觉得,自己应该爱上易矜,至少,已经有那么一点点爱上易矜。
      这真荒唐,像他这样的人,这样一个文学青年,怎么能指望自己爱上一个女人。
      
      王威于是开始翻开那本掉在地上的《洛丽塔》,开始念:易矜啊,我生命之光,我欲念之火。我的罪恶,我的灵魂。易——矜——啊:舌尖向上,分三步,从上颚往下轻轻落在牙齿上。易!矜!啊。
      在这样深情朗诵中,他被自己充充满满的激情大大震动了,这些句子一定有很多人读过,因此,在他朗诵的时候,他听见遥远的,他所不能目见的地方,有人在吟唱,吟唱着这些句子,他们的语调有着和他完全不一样的高低。他开始有些明白,为什么那么多喜欢读《圣经》读佛经。因为,这些书,在很遥远的、所不能目见的地方,很多人,那么多人集合在一起,轻轻地念,大声的读。
      所以,你不是一个人,你不寂寞了,你不孤独了。
      爱,自然的,无疑是最多人念诵的句子了,王威想,他对易矜有多么的爱,他对世人就有多么的爱,他不是一个人,从来不是。他不寂寞,从来不是,他不孤独,从来不是。
      这时候,王威这样反复折叠的想,又觉得,自己应该爱上易矜。爱是一件很好的事情,爱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就像他朗诵《洛丽塔》的表情,那么的轻松、欢谐。

      深圳的灯火亮了起来,在25楼下,象一杯美酒倒了出来。
      易矜说,你既然来了,大有希望的来,既然要去了,大失所望的去,我就带你好好的走一走,我不食言。
      
      一路上,王威问易矜,这里叫什么那里叫什么,易矜却不回答,口中轻轻的哼着王菲的歌。
      王威伸出手,去握,握住易矜的手,易矜甩了几次,到底让王威握住。王威是个感觉细腻的文学青年,他在想,其实易矜的手也很好,象她的阴道一样好,虽然抗拒,到底是让他进去过了,到底是让他握住了。
      他们在一处路旁的木椅上坐下来。王威拿起易矜的手,在灯光下看,反复的看。
      你看什么。
      没看什么。只是想看。想记住。
      都会忘记的。
      是啊。

     

      三十七


      王威和易矜说:
      十年前,我在深圳呆过的,那时候,我刚刚初中毕业,我是个民工,我住在烂尾楼,那时候,我们真年轻,什么都不怕。常常对着你们这样的女生,漂亮的女大学生吹口哨,要让你们尖叫,夺路而逃。我们在烂尾楼彻夜的谈论你们,谈论你们的乳房和小逼。我们是那么想摸上一摸,想搞上一搞。可是,你们连正眼也不看我们一眼。
      有些人真可怕,就为了摸一摸你的乳房,搞一搞你们的小逼,什么事情都干的出来,再疯狂的事情都干的出来。我们中有一个——江西的,现在也不知道干吗去了,也不知道有什么搞到我们向往的那些小逼,当然也包括你的小逼了——整天一回来,就抱着英语看。
      生活就是这样,如果我现在不混到白领的分上,你连正眼都不会看我一眼。
      如果在十年前,我们相遇,你在街上看见我,你还会给我发短信,你会和我说话。你不用说,我知道你不会。
      当然不会。

      易矜转过头,看了王威一眼,并没有说话,又转过头去。
      王威继续说:我没有抱怨生活的意思,我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公平,那时候的我,很简单,出卖体力,干活,不用思想,简单的快乐,强壮的身体。可是,这几年,最近这几年,我的身体败坏的却是那么的快,我有点怀念那时候的日子了。易矜,我在想,我们在一起,也许会很好的,有些东西我见过,经历过,你没有。就像你读过大学,在大学里头谈过恋爱,我没有。我们彼此羡慕对方。我在想两个人为什么在一起呢,共同的爱好、乐趣,显然不是。为什么要骗自己呢,我们其实要找的是一个和我们不同的人,完全不同的人。他们的见识、品位、趣味,完完全全的不同。

      易矜斜下身子,躺在王威大腿上,看着王威,两只手向上。王威低下头,让易矜的两只手够着自己的脸庞。
      易矜笑了起来:你不就是想搞个女大学生么,你搞过几个了。
      王威老实地告诉易矜,不多,四个。
      我是第五个。记住了没。
      记住了。
      不会忘记吧。
      怎么可能忘记。

      王威低下头,轻轻地吻着易矜。
      


      
      尾声  
      
      
        
      王威的分身恶狠狠地戮进易矜的阴道,一贯而入,他搂住易矜的脖子,轻轻的摇晃着,问:易矜啊易矜,你爱不爱我。
      易矜脸上这时候混合着无数种表情:无奈、焦灼、孩子气的痴迷、怨艾、释放、满足。
      易矜说:我不知道,我不晓得。

      我对这人世间是有着脉脉的温情,有情,有情观照。我这么说吧,我在世界之中,也在世界之外,当我进入你的身体,我想到的是合二为一,当我离开你,站在一边观望你,你是掌中的小灯,明亮温暖。
      有些感动的话,我一直想说,可是,直到今天,我手握着你细细小小的乳房,慢慢地说出来。易矜啊易矜,当你的体热层层叠叠涌出来的时候,当我身下白色的眼泪一滴悄焉坠落。
      这时候,我们的脸面贴的是何等的近,却不能彼此靠近。
      这时候,易矜啊易矜,你有着多少的委屈和不平,王威便有多少的委屈和不平。
      只会更多,不会更少。
      

                              (完)

     

     

     

     

    June 12

    操——喂——喂

    操——喂——喂

      提交者 :  王威 于 PAOWANG.COM 北京时间 2006-06-06 20:32:25
      
      
      
      




          操——喂——喂




        我叫王威。我是小说家。我对人世间脉脉有情。
      有一个文学女青年,和我相识多年。
        我们认识六年了。

        这是个人心软弱的时代。我知道。
        任何的努力也无助于个人内心的圆满。我知道。
        我的小说诉说的是远在天涯海角的故事,他将发生在我们这个时代的任何地方,如果不想成为上帝,那么意味着我们终其一生的努力是不断的对话和交流。电话、手机、答录机、email、icq、bbs、人心与人心是如此超限的接近,前所未有的接近。因为软弱。
        这个没有灵魂的时代,诗歌仅仅是奢侈品。或者说,诗歌行将被抛弃。

        我会这样很严肃的,一遍一遍的告诉文学女青年这些话,那些话。
        说到底,其实就是一句话——我是小说家,而你不是。

        后来,我到了北京,她结婚了。
        我有一支小灵通电话。隔一段时间,我们就会用这支小灵通通一次电话。和她聊天有时很愉快,有时很不愉快。我是南方人,在电话里头,声音很好听,很安静,哪怕是滔滔不绝的时候。
        我的话是那么多。以至于我现在想要打捞起我们说过话,都有点为难。
        她说如果我是个植物学家,她就要千山万水的去看望我,给我带一点长安的特产。
        我觉得她是在放屁,指望她的土特产,不如指望找个妓女做爱不带套。
        当然,文学女青年又会指出,即便是放屁,表情也是严肃的。

        我很喜欢谈小说。一谈起来总是没完没了。
        我谈小说的表情,有时候连自己都厌恶,但是,电话的好处就在这里,就是你可以放心放肆放胆的去谈,而不用担心别人看到你的表情。
        我的小灵通和这个城市的大多数人一样,信号不好。常常说到一半,就听到她在天遥地远的另一座城市消失了。掉线了。那种感觉就象你在大街上看见你的初恋情人出现了,然后又在人群中被湮灭了。

        但是,我会养成惯性,会很自然对着话筒,“操”“喂——”“喂——”
        然后就挂掉电话。挂了之后,有时我会打过去,有时她会打过来。打过来或者打过去,无法都是为了说上一句话——刚才掉线了。
        
        
        还有什么好说呢,实在是没有什么非说不可的。

        有一天,我们通电话,我偶尔想起,老是让她听我谈小时,实在是很不厚道,就问:最近在做什么。(其实我根本就不想知道,只是一种礼貌。说了,自己就不痛快,为自己的礼貌不痛快。 )
        她说:写论文准备毕业。
        我说:你什么时候毕业。(我问这个干吗呢。 )
        她说:明年。
        我说:还早,不急。(我想,即便她说是明天,我也会这样说的。)
        我停了一停,问我:除此之外你还干吗?
        她回答说:看碟。一个韩国的电影,空房子
        我说:操,碟有什么好看的。韩国的电影有什么好看的。你记住,不管什么年头,正常人都不看碟,看碟的都不是正常人。所以,正常人都不看韩国电影,看韩国电影,都不是正常人。你看看泡网的那个悠晴,你觉得她正常嘛,我告诉你,她不正常。
        说到这里,我停了一停,问:空房子好看么?
        她说:好看。
        我说:好看个屁。
        她说:真的很牛,从头到尾,两个主人公,台词加起来不到三句话。你一定要看看,一定要看,你会喜欢的。
        我在电话里大笑道:操。什么鸟电影。不正常。台词那么少,肯定是婚外恋。一定是婚外恋。不然什么样的片子会撑这么长,能撑这么长。我和你说,韩国人都是变态的?韩国人不变态,不变态怎么会拍出这样的电影?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拍出这样的电影么,就是想证明他们有多变态。这世界就是有这么一些人,要通过变态的方式告诉大家,他的存在,真是太可怜了。太扯淡了。
        我停了一停,继续问:有搞了没?
        她说:搞什么。哦,他们作爱了啊。 
        我说:怎么可能。
        她说:怎么不可能。
        我说:我们认识这么多年,都没有搞上一搞,凭什么她们就搞了。
        于是,小说家和女文学青年同时又叹了口气。

        女文学青年说:我一直在想这个事情,我想,我们要是搞的话,一定感觉太差。 
        我说:搞了才知道,不搞谁知道?就算是差,明知道是差,也要搞。不然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不是浪费了。

        话说到了这里,小说家就开始一如既往的描摹起她们从来没有搞过、即将要搞、注定要搞的一次爱。这时候,小说家的鸡巴要短很短,要长可以很长,长的时候就飞越北京的上空,在想像中,金光闪闪,呆头愣脑的想个人一样,直捣西安。

        很忙很累,额头的汗都出来了。 
        我说:舒服么。 
        她说:不知道,你们男人怎么都爱这么问?
        我不好意思说,这是礼貌。于是想了想,换个话题,说,我最近写了一个小说,你看了没有,讲了一个男人。
        她说:那个男人叫王威。
        他说:算是吧,他一辈子没有和女人做过爱,最想做爱的那个女人已经结婚了。
        她说:后来呢。
        我说:什么后来,哦,后来那个男人死了。
        她说:那也太扯淡了。他们搞了没有。没有,那怎么就死了。那女的后来呢。
        我说:什么后来。那有那么多后来,这是小说,懂不懂,你知道什么是小说,小说就是没有后来。小说当然没有后来,你看那一本小说有过后来,操。喂——喂——
        又掉线了。

        隔了好一会,也许是半个小时,这半个小时,也许王威去上过厕所,去楼下买过西瓜,去邮箱写封信,总之,最后,可能是在床上,或者是在马桶,或者是在楼道的转角处,又接到女文学青年的电话。
        她说:我累了,要睡了,挂了。


                          (完)

          喂喂操 作者哑弦

            提交者 :  王威 于 PAOWANG.COM 北京时间 2006-06-06 19:27:07
            
            
            
            



            有一个小说家,和我相识多年。他有一支小灵通电话。隔一段时间,我们就会用这支小灵通通一次电话。和他聊天很愉快,因为他话很少。如果他是个植物学家,我就要千山万水的去看望他,给他带一点长安的特产。

              他很少谈小说。他很少谈论任何事。所以,这些年我们谈些什么,我有点恍惚。唯一可说的,是他的小灵通。他的小灵通常掉线,有时说到一半,就听到他在天遥地远的另一座城市,不急不许的找信号:“喂——”“喂——”“操。”然后就掉线了。掉线就掉线了,他并不再打过来,我也并不再打过去。没有说完的,风一样的消散了。也没有什么非说不可的。所以他的小灵通又叫“喂喂操”。

              有一天,我们通电话,他问我最近在做什么。
              我说:写论文准备毕业。
              他说:你什么时候毕业。
              我说:明年。
              他说:还早,不急。
              他停了一停,问我:除此之外你还干吗?
              我回答说:看小说。
              他说:操,小说有什么好看的。你记住,不管什么年头,正常人都不写小说,写小说的都不是正常人,所以,正常人都不看小说,看小说的都不是正常人。你为什么要看小说呢?说完了,他停了一停,问我:什么小说?
              我说:《春风镇》。
              他在电话里大笑道:操。什么鸟人写这么个小说。不正常。春风镇。春风镇。什么鸟镇子会叫春风。你听说过一个叫春风的镇子吗?有一个镇子真的会叫春风吗?就算真有这么一个镇子,真的会有一个人,来写这个镇子吗?太扯淡了。他停了一停,继续问我:谁写的?
              我说:不知道。 
              他说:怎么可能。
              我说:书上没作者名字。我里外翻了翻,没找着作者名。 
              他说:肯定写的太差,连名字都没敢写。 
              他又说:都写了些什么? 
              我说:不知道,看一开头。 
              他说:开头讲什么?
              我说:讲了一个女孩叫苏美,她跟一个陌生人在操场上跑步。
              他说:扯淡吧,你有一个网名不是叫苏美么?怎么和你一个名字?
              我说:网名而已,我真名不叫这个。会有一个人真的叫苏美吧。
              他说:那也太扯淡了。你冲着这个名字才买的吧。
              我说:不是,去图书馆查古镇资料,看到本书叫《春风镇》,没细看就借回来了。打开一看,坏了,小说。
              他说:你不学德语的么,查什么古镇资料? 
              我说:想给清韵做一期古镇专题而已。 
              他说:古镇?周庄啊乌镇啊什么的,都做滥了吧,还做。 
              我说:所以啊,看到一个春风镇,就借回来了。
              他说:可它是本小说。地图上根本找不到,这个镇子根本不存在,就好像……喂——喂——操。 

              喂喂操又掉线了。

            (完)


        严肃讨论一下王威抄袭的问题

        严肃讨论一下王威抄袭的问题


          去年我母亲死了,死掉了。
          
          当时,很不开心,觉得不公平,这不公平有很多方面,比如我母亲对我的不好,我一直没有用对她的好,来摆平。
          当时,也很难过,但是知道这个难过很不值钱,没有任何用处。人的感情在死亡面前,一文不值。

          这个事,遇到了。
          是一个事,很大的事。
          以前身边也有很多人死,但不会触动,觉得很平常。

          再下来的半年里头,就会做什么都不舒服不称意,如果没有工作上的事情,我和外部的一切接触,几乎完全停止。
          我想弄明白一个事情。
          那就是,象我母亲这样的人,平常的不能在平常,一辈子有意义么。也就是说,我再活五十年,老了,死了,我这样活着,有意义么。

          人要如何看待自己,要怎么不把自己看的太轻或者太重,永远是个问题。

        ++++++++++++++++++++++++++

          人在生命的某个阶段,会把自己看的很重,也就是自恋,总是理所当然认为自己是有价值的活着,活着是有意义的。
          我也是这样,在那个阶段,我写小说,想成名,想畅销,想得到认可,想和余秋雨一样,天天上电视。也会嫉妒,嫉妒别人的书出版,认为不公平,认为自己这么好的小说,为什么没人看,会很委屈,很不平。
          我在两年前,去北京,就会找狂马,找很多人帮忙,希望把自己的小说出了。
          虽然我也知道自己写的不是什么好小说,但是,那时,也知道自己比很多阿猫阿狗的字强很多。

          在这样一个阶段,我把小说当成一个事,很大的事,和我的人生价值是捆绑在一起的。
          也就是说,我的小说不被认同,我的人就没有价值了。
          也就是说,外部世界带给我极大的痛苦。它衡量我,我是被衡量的。  

          但是,在这个阶段,照理说,我应该感到充实,有目标,有进取心,想有所作为。
          每天,坐下来,提起笔,可以几千字上万字的写。
          到了今天,我只要愿意,我提起笔,随便一个题目,就可以哗啦一大堆字。
          然而,我却常常感到莫名其妙的空虚,在做很多事情的时候,会想,这不是浪费我的时间么,我到底在干什么,我和我的世界的关系,是非常不安,不和谐的。
          我无法理顺这些关系。


          这是我母亲死之前的情况了。  
        +++++++++++++++++++++++++
          
          宁财神说写作和上帝没有关系,他认为很玄,最多也就是词句上感觉。我觉得恰恰相反,词句,只要一个训练有素的作者,正常都可以控制,但是,整个小说的结构和章法,却是多数小说家也控制不了的。文学史上有很多的天才,只能写出半部小说。我这里不举例子。
          
          小说是什么,是一个人看世界的眼光,如何看待我们这个世界,取决于你的位置,站立的位置。这是空间感了。没有一个人能离开自己的脚后跟写作。
          小说是什么,是时间,是对时间的清晰认识。时间又是什么样子的,每个小说家有不同的答案,可以这么说,越接近上帝的作者,越了解时间的奥秘。

          我直接说了吧,一个小说家之所以伟大,就是有一种野心,要向别人指出上帝的奥秘,他所创造的这个世界运转的奥秘。要指出时间和空间只有一个出口,要从有走到无。

        ++++++++++++++++++++++++++

          如果按照现代的版权法,金瓶梅的作者,要被判刑,而且声名狼藉。因为他前面十几回,和水浒传的重复在百分之九十以上。
          先说版权法,这当然是保护作者经济收益的一个好法律,那么我们再望上推,就会知道这个法律之所以制定出来,是认为,每个人都是不同的,每个人都有独立的价值,每个人的创造性必须得到保护,才能把作者的创造热情激发出来。
          也就是说,现代法律的精神是好的,是把人解放出来了。
          然而,在真正的小说家看来,这条法律肯定是在和上帝开玩笑。
          为什么这么说呢,下面会谈到。  

          先继续谈金瓶梅,我来推想这个作者为什么写小说。
          他看到水浒传,看完,很钦佩,很欣喜。他觉得水浒传是一本伟大的书。
          然而,他会觉得不够,他觉得这本书少了什么。他觉得他能表达的更好。因为在水浒传里头,每个人物都是有高下的,108将都要分等级排座次。他觉得这样不对。他认为,人是没有高下。
          于是他开始写,武松不再是水浒里头天神一般的武松,潘金莲也不再水浒里头那个只想着淫荡的潘金莲。
          写完了。
          或者说,他补充完了。
          这个作者是无比的谦卑,他这样的写法,在俗人的眼里会怎么看待呢。
          抄袭,缺乏原创性。会受到读者这样的指责和惋惜:“一个伟大的作家,应该自己创造一个全新的故事,你这么做,哪怕小说写的再好,也是因为施耐庵的成全,或者说,成全了施耐庵。其实,你完全可以把前面十回拿掉,写别的什么,你难道写不出来么。”
          兰陵笑笑生当然可以写出一个独立的和水浒传完全不相干的小说。象这么伟大的小说家怎么可能做不到呢。那么,只有,一个理由,他不愿意。

          现在,我们通过文学史知道。  
          兰陵笑笑生的伟大一点也逊色于施耐庵。

        ++++++++++++++++++++++++++++++++++++++++++++++=

          我写小说有六年了。
          这六年,有很多的想法一直在变化。
          最初,我体验到创作快乐,完全来自于自己的创造。我最大的痛苦是,重复,和别人重复,和自己重复。我尽量的规避这些重复。我认为我能找到一条全新的,和以往任何作家不同的道路。
          写出一本空前绝后的书。这本书,以前没有过,未来,别人也无法抄袭。

          在写作中,我不断的阅读。阅读,有时候不在于学习,而在于比较,比较我和别的小说家有什么不同,我的长处在那里,短处在那里。在这个比较的过程中,我最后无奈的发现,小说家并没有不同,特别是越优秀越伟大的作家,共同点只有更多,而不是更少。
          如果是一个普通读者,可能会很确定的回答,托尔斯泰和海明威是不同的,那我只能说,他还停留在欣赏小说的外观、形式、手段。而不是小说的核,小说的境界。
          就象一个旅行者,最初,他会认为中国和印度有很大的不同,中国人和印度人有很大的不同。但是,但他去的地方越多,见识的人种越多。他就会越清楚一个事实:中国和印度没有什么不同,中国人和印度人没有什么不同。
          作家选择自己最擅长的方式,创作小说,目的,其实是到共同的地方去。其实,是要告诉我们,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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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回到最初的问题,人要怎么活着,才有意义。
          这世界有很多种人,象我母亲那样的,一辈子,没有什么值得一说的事情,我最初的答案是:她们这样的人,活着,只是活在爱她们的人的心中。
          也就是说,我母亲死了,她最多只能活在我的心中了,等我死了,她就没有意义了。因为她在这尘世上的一切再也无人指认、辨识了。
          我的母亲,显然不如毛泽东、曹雪芹那样的人有意义了。这是多么不公平的一件事情。

          但是,我不能承认这一点。
          因为我很快意识到,照此推论下去,每个人,哪怕功劳再大,名气再久远,随着时间的拉长,千年万年亿年,他们也一样,一点价值也没有。
          在任何人的心中,生命的空虚感好像是不可避免的。
          因为,照此推论下次,这人间的50亿人,活着都是空虚的。生命都是没有意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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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多人都信宗教,比如老妮子这种洗头房的老板也要信宗教。
          许许把很多教门定为邪教,比如flg、比如摩门教,我觉得他这样不对。因为他把认为对人有利的宗教,对人不利的就不是宗教,不配是宗教。
          我得说,一个人但凡有了一点知识,就无比的狭隘,就要以他的微妙的见识和智商,来挑战这个世界,偏执的要求这个世界按照他想像的完美方式运转。
          其实,怎么能这样呢,这世间有好人坏人,好人,无非是对多数人有利,我们说他是好人,坏人,无非是因为他对多数人不好,那就是坏人。但是,好人坏人,都是人。
          我要说,这世界,宗教只是宗教,有好的,有坏的,有不好不坏的。他们共同存在,是共生的关系。你就是动用人间所有的力量,把坏的宗教都铲除了。剩下来好的宗教还是自然而然会分裂出好的派别,坏的派别,不好不坏的派别。
          
          

          宗教是什么东西,有很多种说法。
          宗教是有什么用处呢,有很多种说法。
            

          然而就我读那么多本书汇聚的印象,我得说,宗教和小说差不多,就是让我们辨识和指认这个世界,指出我们在这个世界活着,并不是空虚。宗教有什么用处呢,就是让我们意识到我们从来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整体,一个连绵的无法分割的整体,如果我们过于看重自己的意义,放大自己,那就不对了。所谓的自由人权,当然是为了把人解放出来,这我不否认。但是因了这解放,认为自己什么都可以做,什么都能做,那又不对。
          很多的作家说过,这世界上只有一本书,只是由不同的人,来写各种不同的章节。
          我的想法是,当你把你自己孤立起来,以自己的智慧、能力、情性把自己和外部世界对立起来,以为这样能够彰显自己价值,其实,恰恰结果只能是一文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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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活着,工作、楼房、汽车,美女,恩,追求吧,价值就可以实现的呢,自己就变成有用了。
          但是,这样的生活,却常常感到空虚。
          
          可见,感觉到自己有用,有价值,并不能解决这个问题。
          我们也知道,所谓的有用,有价值,归结到一个点,无非是要认为,自己和这世界上其他人很不同,大大不同。  
          这一点,我曾经在《和儒教朋友谈人生谈理想》说到了——

          那是你放大了自己的不同,任何人,只要自己愿意,人就可以很不同。在人生的某个阶段上,很多人是和你一样的想法的——觉得自己很不同,我也是有过这个阶段的。可是,其实,我们之所以这样想,不过是为了自我满足。而在人生的另一个阶段,你会和我一样,认为每个人都相同。你要是把这些阶段错开了。那你说的也没错,每个人都不同。我写小说,我是个小说家,因为坚信人是相同的,才写小说。任何一个优秀的小说家写小说,有三种阶段,第一个阶段,你会倾诉,向全世界推销自己。再进一步,你想代言,代替全世界的人发出自己的声音。最后一步,就是小说家的最高境界了,已经无所谓倾诉还是代言了。恩,这个时候,我只是在写,写的本身是最重要的。人生的境界也是如此。


          生活就是生活本身,本不需要太多的意义,人最自由的状态,就是过上没有意义的生活。你通过我的小说认识我,但是,我从不认为我写的小说有意义,只是想写,只是写,迷恋写的本身。时间是个坏东西,也是个好东西,其实,你大可不必那么悲观,你要想,你不是一个人,你是和千万人众在一起。我们的时间是共时的,就象两辆保持相同速度的汽车。这样想,时间就无所谓流逝了。要知道,时间从来不是一条线,而是无数条线。由无数个人分担,你不要一个扛。这既吃力也没有必要。在你老去的时间,有无数人同时老,在你感觉生命空虚的时候,有无数人感到生命是空虚的。人生就是这样,你不需要太热烈去凑合,但也不需要抽身远离。你只是“在”,在你应该在的那个位置。哪怕你觉得那个位置多不舒服,那个位置还是你的,没有人会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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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最后一个问题:
          我常常问自己一个问题,也常常回答别人这个问题,在人生的各个不同阶段,这个问题有不同的答案。
          这个问题是:我为什么写小说。
          
          2006年5月10号。王威是这样回答的——
          当我写小说的时候,我其实是在阅读,在阅读无数作家的小说,并自觉把自己置身于其中,淹没于其中。
          我和无数作家的关系,不是加入他们,而是在时间的长河之中,共生相生。
          我写小说,不是为了证明我和他们有多么不同。
          不是。
          我是在和他们共同写作一本很厚重的书,我负责的,只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某个章节。

                                (完)

        长生诀

        长生诀(修改完整版)

          闰四月 家父自拉萨八廓街
          购得藏药一味 家母星夜
          将之捣碎 辗转托人捎至
          混乱的京畿 仲夏 国人
          叫嚣盛事 商人奔走于小痛小痒
          我每日从竹筒中拈取一二片
          这不知名的草药 投诸怀中
          其味甚苦 辅以红枣数粒
          亦不得爽口 我咽下这
          匿名的境界派来的匿名元气
          上班 下班 说废话 见好人
          此药坠于皮肉深处 静若沉钟
          夜半时分 似有黑衣小儿翩然而至
          在我萧条的肝脏里 敲响生活之苦。

                      胡续冬《藏药》


          国子监位于靖国门的大中街,乃是本朝学子汇聚之地。前朝学风堕坏,这个不消说了,到了本朝的文宗皇帝,爱好文章,以为京师乃天下都会,教化所先也,大典缺如,非所以崇儒重道。因此上,特意修整,该旧的,一如其旧,该新的,大兴土木。
          承平日久,国子监的学子们十个倒有六个是捐监进来的。京师相传有十可笑:光禄寺茶汤,太医院药方,神乐观祈禳,武库司刀枪,营缮司作场,养济院衣粮,教坊司婆娘,都察院宪纲,国子监学堂,翰林院文章。只是说归说,进入国子监的学子,五品以下的官员,也不敢慢待。

          进国子监的大门——集贤门,是一个黄色琉璃牌楼。牌楼后面是一座十分庞大华丽的建筑。这就是辟雍。
          辟雍者,天子之学也。辟雍,是在平地上开出一个正圆的池子,打了四口井,从井里把水汲上来,从暗道里注入,通过四个龙头(螭首),喷到白石砌就的水池里,于是石池中涵空照影,泛着潋滟的波光了。池水当中留出一块四方的陆地,上面盖起一座十分宏大的四方的大殿,重檐,有两层廊柱,盖黄色琉璃瓦,安一个巨大的镏金顶子,梁柱檐饰,皆朱漆描金,透刻敷彩,看起来象一顶大花轿子似的。辟雍殿四面开门,可以洞启。池上围以白石栏杆,四面有石桥通达。

          八月里,祀孔释奠之后,天子来了。前面钟楼里撞钟,鼓楼里擂鼓,殿前四个大香炉里烧着檀香,他走人讲台,坐上宝座,讲《大学》或《孝经》一章,叫王公大臣和国子监的学生跪在石池的桥边听着,这个盛典,叫做“临雍” 。

          文宗皇帝曾在国子监石池旁手植了两株槐树,今年立春的时候,尽皆枯死,童谣便传唱起来——枝叶长,四海安。大树枯,天下无。这童谣也不知道那里出来,厂卫抓了不少小孩子,拷掠死了好几个,到底没问出子丑寅卯来。

          这个深夜里,枝摇叶动,女道士靳懿和大国师王威在国子监下棋。
          靳懿往棋盘闲闲下了一子,道:“国师此一番归来,有何愿想?”
          大国师王威提起衣袖,扫去棋盘上的落叶,笑道:“似的我们这般人物,还能有什么愿想,这人间世,但凡我想,还有什么事情能不顺遂。”
          “说的也是,百炼修真,长生我有,真是寂寞了。”
          “想起旧年初登建木天梯,九重天扶摇直上,以为至人而臻止境,再无所求。再无所求阿。”
          “国师现下求的什么。”
          “我若知晓了,还在这里陪你下棋么。无非是岁月虚空广大,便是热闹动静,也是懒得。”
          “也是。往日常见那个瞎眼和尚,这会却去了哪里。倒是想和他手谈一局”
          “他的一颗心,从来火热的很。只是在这棋盘上,全无胜负之念。莲花山飞千层雪,十方寺捣回生药。说起他的前生,倒是好玩的很。这国子监便是在十方寺的旧址上所建。他啊,当日便是在这里落的发,动的心,起的念,发的愿。”
          

          “师傅。”
          “进来吧,你还没有落发,不需叫我师傅。”十方寺的主持能定停了手上的念珠,这十方寺前朝曾兴盛一时,其后天下大乱,废置已有四百余年,能定法师于三十年到此寺观音阁挂单,目睹了十方寺之破败,发心重兴。此后三十年,能定法师修道路,建石桥,到底有了一些规模。
          进来的是一个十一二岁的俗家弟子,姓陈,他到今日还没有受戒,往来的香客多知道能定法师喜爱他,因此上,他虽然年纪小,大家爱称他为陈居士。陈居士六岁上,父母双亡,亲戚便把他送到这十方寺来,说是让能定法师养上几年再领回去,其后却再不见来。到了如今,他知识渐有,感念能定法师的慈悲,心中不安,一直要拜能定法师为师,能定法师却不许,说:“我虽是先来,日后,你的成就却要大过我。我是想收你坐徒弟,却没有那么大的福分。”能定法师教会他识字之后,搜罗各种各样的书籍除了佛经,让他一一过目。他要看佛经时,能定法师总说:“不急忙,来日你要看时,三藏都不够你看。”
          “有一个书生来投宿,说是进京赶考,想找一处所在,静心温卷,却不知师傅接待不接待。”
          “那就让他住下来吧。”

          十方寺院子很大,分前后两院。大殿之外,有禅堂。禅堂而下,又有东西厢房。
          能定法师来见过那个赶考书生。安排那书生在东厢房住下。
          那书生年方十五六岁,长得好不清俊秀丽,眉目有如女子,想是第一次出远门,待人接物,努力要装出一个大人的样子,到底是装不象。陈居士上了茶,又退下了。
          那书生自我介绍说,他名叫陈东,是湖南怀化人,此番来京,自然是为了亲赴琼林宴, 打马御街前, 也不枉费,寒窗苦读一十年。
          能定法师向着书生笑道:“你来我这里,是大有机缘的。敢问小相公,求的是大功名,还是小功名。”
          “何为大功名,何为小功名。”
          “大功名么,立德立言立行,所谓三不朽也。小功名么,光耀门楣,封妻荫子。”
          “让法师见笑,小生想,功名再小,也是功名,好男子有个出处,才好伸展手脚。”
          能定法师和陈东说了会话,又喝了几杯茶,便回禅堂打坐去了。从这日起,陈东便在十方寺住了下来,大比之期尚有三个多月,他每日足不出户,只在房中苦读。陈居士常常一觉醒来,左耳是佛号梵音,右耳是子曰诗云,他是少年心性,听着这声音,一时烦恼一时喜乐。
          寺里的规矩临晨起床,上大殿,做两个钟头的工夫,稍微休息,便去斋堂。到了日头起来,能定法师便招聚僧众,讲经说法,午正时分,依旧休息,过斋堂。之后是绕佛,绕完佛,一众僧人或看经,或散步,或睡觉。听报钟一响,一众都持经到禅堂。能定法师进堂,升座,先说几句开示的话,然后敲三下木鱼止静,时间到了,能定法师法师敲一下引磬开静,再开讲。这会已是傍晚,听完大座之后,依旧上大殿。散了之后,晚间又有两个时辰是自修的工夫。三个人一个屋,一张棹,一个油灯,点一根灯心草。钟开大静,下过二板之后,一律息灯。
          如是这般,日复一日。


          春闱日近,寺庙的里的僧人见了陈东,都叫他“天子门生”,虽是玩笑,也是个彩头,初时陈东还胀红了脸,不时摆手,习惯了,竟也居之不疑。这一日,陈东拿出一些银钱来,让庙里的小沙弥去置备香烛纸马,在自己居住的东厢房摆上香案,说是考试之日,正是家慈十年生忌,要做一场水陆法事,一来是孝心体贴,今生报答不够。二来指望先人扶持,在天有灵,鬼神让路。
          能定法师近年已经不理会这些个俗务,自有知事僧打点一切。东厢房很快摆放丧佛像供器,鱼鼓钟磬,香花灯烛,陈东先去大殿佛前恭恭敬敬的参礼了三宝,再在知事僧的引领下,回到东厢房。陈居士在庙里没有名分,自然各样杂活使唤的上,他跑进跑去的好不快活。不一时,僧人到齐全了,陈东从自己的行李箱中捧出一个包裹,里三层外三层的打开,高高的在香案之上悬挂起一幅画像。来做法事的一众僧人尽皆呆了呆,才明白能定法师日常闲言提起陈东,总说这书生到我们这十方寺,乃是大有机缘,并不是虚话。此画乃是工笔画,设色繁复,丹青妙手,状物如生自不必说了。画中之人,乃是一位年方二八上下的小妇人,清丽绝伦,手提香篮正在进香的路上,前头隐隐露出寺庙的匾额,正是“十方寺”三个大字。
          陈东又从箱子请出先人牌位,上书“先妣陈米氏之位。”
          陈东四肢伏地,一众僧人或是打动鼓,或是摇动铃,或是挥舞杵,歌颂赞扬,发牒请佛,唱动真言,供诸天护法监坛主盟,追荐先母陈米氏下地平安,早生天界。

          法事完毕,一众僧人散去,只陈居士帮着陈东收拾香案,陈居士目注画像,心摇神动,只觉得画像中人,与他有着莫大的亲缘,让他由不得生欢喜心、亲近心、惶恐心。陈东便向他说起,他的母亲生下他之后,得了国手也断不了病症,药石罔效,缠绵病榻有六七年之久,不治而亡。他运交华盖,刑克父母,自小便寄养在亲戚家,母亲是否是画上的模样,幼失其恃,无从得知。
          陈东又说了一会闲话,见陈居士神思恍惚,只顾看着画像,他倒不是很介意,心想着陈居士到底是个小孩子。他本待取下画像,想想,要是自己高中了,又得取出来,麻烦。

          又过了几日,陈东去参加考试之后,又回到十方寺,度日如年的苦熬,只等黄榜的消息。
          春风如醉,染过山,山更清,拂过水,水更绿。十方寺内翠竹青青,信步其中,恍若人间小天堂。
          能定法师在廊下撞见陈东,彼此退了一步,陈东作了个揖,连声道:“失礼失礼。”能定法师合了个什,连声道:“不敢不敢。”
          能定法师在台阶上坐了下来,招呼陈东在身边坐下,又仔细上下端详了陈东的脸色,心下吃了一惊:“小相公眉目不好,和初来之时逈异,所谓眉为两目之华盖,实为一面之威仪,又所谓天得日月以为光,人凭眼目以为光,我看小相公,眉头相交,运程不佳是第一。眼大而凸圆似怒,怕是……怕是。”能定法师踌躇良久,不敢尽言。
          “揭榜之期日近,一颗心甚是热中,五内如沸,身为利锁,心被名牵。按捺收拾不下,让法师见笑。”
          “不然,不然。”能定法师还待进言,见陈东眉挑唇动,却知他这会什么话也听不进去,当下呵呵一笑,让陈东再陪自己多坐一会,也不说话,只望着天。陈东心浮气燥,几番起立,能定法师又示意他坐下。如是再三,已是黄昏。陈东莫名其妙,心想此中自有机锋,他不是佛门中人,却不必放在心上,于是又最后一次站了起来,深深作了一揖,向能定法师告退,回到自己的东厢房去了。

          不几日,陈东去贡院看黄榜,回来时候,却是轿子抬回来的。一掀开轿帘,陈东脸如金纸,由着轿夫搀扶他下地,走不上几步,“哇”的一声,在寺庙门口呕出一箭鲜血。能定法师来到东厢房,见陈东蜷缩被中,抖个不住,出气多而入气少。他伸出手,为陈东把了一会脉,又放下,叹了口气。
          当晚,能定法师在大殿招聚僧众,宣称行将远游西域,十年方归,命大弟子道永暂行主持一事,又叫出陈居士,当着一众僧人的面,把东厢房的钥匙交給陈居士,说道:“自今日始,除了陈居士,不论何人都不能踏入东厢房一步。无论陈东或生或死,如何处置,自以陈居士之是为是。”
          散会之后,能定法师又留下陈居士,细细嘱咐一番,陈居士孩子心性,听一漏万,能定法师也不以为意,又耐心的说了好多遍。
          “师傅要去那个所在,怎么要那么久。”
          能定法师道:“我去的那个地方,叫昆仑,昆仑的顶上,又有个莲花山,莲花山顶上,有一颗大树,唤做建木,日照无影,花实为起死回生之神药,十年一开,开时,扶摇直上,百仭无枝,下通于地,上接于天。”  
          “师傅上过天了阿。”
          “上去过。”能定法师羞愧的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一个手卷,在陈居士面前徐徐展开,只见手卷上图画烟云,一路向北,或山峦或流水,每一处都有标识。陈居士手指前寻,堪堪两个时辰,才到尽头之处——高山之上,有一高山,其上雨雪齐飞,阴霾无日,注曰“莲花山”。
          能定法师叹了口气,道:“此为长生诀,乃是旧年陈东之母陈米氏所遗。当日陈米氏抱病,托人送着画卷与我,说是取得长生花,便不能上天梯。上了天梯再下来时,时辰早过,长生花已谢。只是到了天梯之下,谁人能收心,不登上一登呢。待我下山归来,陈米氏已殁,临终前来信一封,言称事在意料之中,之所以送长生诀到我手,要救的并不是她自己的性命,而是自己儿子的性命,十年之期不远,望我切切在心。妇人之见识如此,诚大可畏大可敬也。”
          陈居士想起陈东的病况,突然问道:“师傅,要是你走了之后,陈东死了,怎么办?”
          “那就埋了。”
          “我力气小,抬不动。”
          “那就把门封了。”
          “我听说,人死了,有味,很难闻。”
          “嗯,你说的这个,我早想到了,他若是死了,你每天里,还依旧供应三餐与他,他便不会有味。”
          陈居士心下嘀咕了一下,心想那有这样的事情。


          次日,陈居士帮着能定法师提着行李箱,两人一前一后,一路到十方桥。
          能定法师站在十方桥的桥上,看着流水。
          良久。
          陈居士实在忍不住,把行李箱放下。
          能定法师没有回头,问:“重么?”
          “重啊,好重。”
          “那为什么不放下?”
          “师傅没有吩咐?”
          “师傅没有吩咐,就不放下么?”
          “是。”
          “那怎么现在放下了?”
          “重啊,很重。”
          能定法师大笑,这笑声有如明明大火,燃点起桥两边的大树,树的枝,枝的叶,惊起了一大群说不出去名字的鸟儿,抹黑整个天空。
          能定法师转过头,蹲下身子,眼睛平视陈居士,问道:“你为什么送我?”
          “帮师傅提行李。”
          “为什么要帮师傅提行李。”
          “师傅老了,提不动。”
          “那你要一直送我么?”
          陈居士低下头。
          能定法师站了起来,提起行李箱,往桥下扔。陈居士吓了一跳。
          能定法师把陈居士抱起来,放在桥墩上,指着流水问道:“如果你知道我要把行李箱扔掉,还会送我么?”
          陈居士摸着自己鼻子道:“会”
          “为什么。”
          “不为什么”
          “真的不为什么?”
          “师傅怎么会有这么多为什么?”
          能定法师点了一下头,把手放在陈居士头上,道:“你真是天生利根,师傅确实没有什么想问,嗨!这聪明会不会害了你呢。人生于世,已是前生福慧双修才有的造化。来日大难,怕是要大大为难你。”


          能定法师一去,并无消息。陈东卧病已有三年,这三年里,陈东隔上一两个月,总是会书信一封托陈居士送出去,写信的时候,脸色一时火热,一时青白,写完,全身是汗,力气耗尽,整个人软倒在棉被之中,陈居士这时总会摊开另一张棉被,盖在陈东的身上。这时候,陈东指着封好信,眼睛象两只受伤的小兔子,又慌乱又羞愧的望着陈居士。
          陈居士收起信,放入怀中,天气好的话,便来到十方桥,把信叠成一只小鸟,随口给这小鸟取个稀奇古怪的名字,然后,望天空抛去,然后,兴高采烈的看着这小鸟随着风,几个转折,一头掉入水中。
          陈东寄出信,身体就会稍微好转,精神振作。只是,他从不问起有没有回信。
          陈居士喜欢呆在东厢房,每次给陈东送饭,就在床边坐好久,目不转睛的看着陈东母亲的画像。陈东就会说起自己的母亲。说的只顾说,看的只顾看。陈居士从来不觉陈东口中的母亲和画像上的女子有什么相干。

          这一日,陈居士捧了饭盒来到东厢房,陈东刚好写完信,紫涨着脸瞪着他,大口大口的喘气,最后,哇了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从床上滚下来。陈东走到他身边,放下饭盒,再转身试探他的鼻息——陈东终于死了。
          陈居士长长的舒了口气,至于为什么舒这个气,他也不是很明白。他打开饭盒,先吃完饭,再收拾好餐具,依旧放回饭盒里头。他走到香案前,对着画像左看右看,终于可以一个人安静从容的看这画像了,他就有点明白过来,刚才自己为什么长长的舒上一口气。
          陈居士又来到十方桥,把陈东最后一封信折叠起来,想想,又在桥墩上展开,收信人的地址是湖南怀化安平巷谢府,收信人是绿漪。陈居士今年十六岁了,从进香的女人一见到他,流连赏叹的目光,已经隐约知道男女之情。他在想,是不是把这封信寄出去,他这样想的时候,一阵狂风从脚下升起,将那封信卷上半空之中,而后翻飞而下,一如旧日没入水中。

          一天过去,一月过去,又一年过去。
          陈居士没有告诉寺庙里的任何人,陈东已经死了。他每日依旧带着饭盒来到东厢房,一坐便是一日。陈东的尸体早被他抱回床上,陈居士总是坐在他的尸体边,打开饭盒,等天色昏黄,他才收拾起饭盒离开。陈东的尸体倒没有发出腐烂的气息,只是慢慢的干瘪下去,慢慢变成皮包骨,慢慢地骨头破皮而出,最后,只剩下一床磷磷的白骨,夏天的时候,当萤火虫从窗外飘进来,在陈东的尸骨之上停留盘旋飞舞,很好看。
          盛夏燠热,有如火刀交攻,陈居士有一天趴在东厢房不知不觉睡着了,做了个恶梦,再抬起眼来,天星璨烂,已是深夜。陈居士一身热汗,猛然思想起,陈东已经化成白骨一堆,他为什么还要每天送饭来,实在是没有道理。他起了这个念头的时候,墙上劈啪好大一声响,原来是风吹开了窗户,卷起了画像,画像又掉下来,打在墙上了。
          陈居士小心翼翼的走到画像之前,仿若害怕惊起画中人,光线很弱,他移开香案,靠着画像很近,近的自己的鼻子碰着了画,才能看清画中人。
          突然,室内涌出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由不得人心暖洋洋地一荡。陈居士只觉得唇上一紧,已经咬着了一块又湿热又快活的软肉。一个烟雾一般轻重的女子已经在了他的怀抱中。
          昨夜里多少嘤咛娇喘,轻怜密爱。
          陈居士的手,手指在身边绸缎一样的皮肤上划过,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米米。”
         
          从这一日起,陈居士依旧提着饭盒,天天来东厢房。最后索性把自己的棉被也搬过来。
          
          米米总是提着鞋,蹑着脚,从画像,在陈居士的眼前,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我是一粒浮尘,偶尔落在你这朵莲花之上,米米。”
          “米米啊米米,我胸中有无尽光明意,若不是你,又要倒向那里去。”
          “米米啊米米,若不是你,我的亲亲,我的爱,在这个世上遇不到你,我早已朝生暮死。”
          米米听着陈居士说这样的话,就会缓缓的转过头来,目光象在注视一个精美易碎的瓷器,然后,唇间出入一口口热气,这热气落在陈居士的胸膛,再往上,是脖子,是唇,是鼻子,是眼睛。
          米米从不说话的红唇象无数只小手,又暖热又冰凉。

          七年过去了。
          能定法师回来了。
          能定法师来到东厢房,掏出长生花,碾成粉末,放在陈东的尸体之上。陈居士站在能定法师的身旁。
          陈东的白骨丰肉生肌,很快的,脸色一如来时红润,睫毛轻轻跳动,将醒未醒之时,画像上的米米飘然而下,跪在能定法师膝前,道:“谢谢大师。”
          能定法师慌忙跪下,连声道:“女施主请起。”
          陈居士失声的喊道:“米米。”他除了叫唤米米的名字,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他上前要托起米米的身体,却发现米米目光看着陈东,身子渐渐在空气中形消影灭。
          能定法师叹了口气,道:“痴儿啊痴儿。”
          陈东已经醒了过来,一脸的茫然之色,知道自己死而复生,也向能定法师称谢,能定法师摆了摆手,指着陈居士道:“你应该谢的是他,若是他天天送饭盒,以五谷之气,将你的魂魄勾留在这东厢房,便是有一百朵的长生花,也救回转不了你。”
          
          
          陈东离开了十方寺。能定法师和一众僧人相送归来。只见陈居士一个人在庙门口跪着。能定法师让众僧进庙,又吩咐把庙门掩上。
          陈居士道:“我要出家。”
          能定法师从袖中掏出一把剪刀递给陈居士。  
          陈居士的头发一缕一缕的绞断。
          能定法师转动手上的念珠,道:“你现下落了发,便是出家了。”
          “是,师傅。”
          “我不是你的师傅。我受不起。发是你自己要落的,戒是你要受的。”
          “弟子晓得。”
          “你更当知晓,这世界,你来,这世界便是你的。但是,眼前,这刻却不是你的。你虽不是我的徒弟,但有好多事情,我还要一一说与你听,听不听,都在你。你现在新出家,算一个小沙弥,师父坐着,徒弟得站着,师父吃,徒弟得在一边看着,不知出了家你能不能这样虚心?”
          “师傅不做我的师傅。我没师傅。”
          “你要师傅,来,抬头,我告诉你,这天,便是你是师傅,你再低头,这地,也是你师傅。你再看左右,这人,也尽都是你师傅。天地人坐卧都有时,你睡的时候,便是他们睡的时候。你吃的时候便是他们吃的时候。”
          “弟子晓得。”
          “你现在是个小沙弥,无论在什么地方遇见了受戒的比丘,不论其年岁大小,一律要称师父,两个人在路上走对头,当沙弥的必须站在路旁,让比丘走过去,然后当沙弥的再走。初次见面,不论其年纪比自己大小,都要向他行跪拜礼。如果来了挂单的,须先接过担子或包袱来,送到他屋子里,然后先打洗脸水,后打洗脚水,种种的都侍候完了之后,再恭恭敬敬地给顶一个礼。大众在一块吃饭的时候,要比别人先吃完。走路的时候,要在紧后边走,早晚要打鼓撞钟,下板,收拾佛堂,打扫院子……这些事都是沙弥应办的。你酌量酌量,能受得了这些苦?干的来吗?”
          “弟子受得。”
          “出家了,便什么事都要做,也要做;无论什么不能忍耐的事,也要去忍耐。久而久之,自然把自己的性子磨炼得很驯服了。这事再平常没有,可是一直地平常下去,就又不平常了。出家、念佛、向佛、成佛,没什么巧法,人人能办,人人能成。成就心中莲花的盛开。”
          “弟子晓得。”
          “法门无量,无一不以戒为基址,净土为归宿者。你现下皈依三宝,当须认真持佛净戒。这五戒,截生死流,发定慧力,乃是菩提基本,涅盘初门。一、不杀生。上至诸佛圣人师僧父母,下至蜎飞蠕动,微细昆虫,凡有命者,不得故杀。二、不偷盗。凡他人之金银财物,乃至一针一草,不得不与而取。三、不邪淫。无边的大苦都是因为有男女之事,才有这个苦。四、离虚诳语,凡不如心想而说,皆是妄语。你可以不说,不得不说了,必定要是真话。五、不饮酒,酒能致醉,令人神志昏迷,故一切酒不得故饮。这五戒,你在佛门呆了十六年,听的多,但今日,你再听一遍,我也只说一遍。这五戒是束缚人欺压人管束人,却不能束缚你欺压你管束你。你原不必奉行。因为三界五行,规矩本是你定下的,也是你日后破除的。”
          “弟子不敢,一定凛凛奉行。”
          “出了家,如同又降生一次,像另转成一个人一样。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未来种种譬如今日生,从此在这三界千万人众做大事,行人之所难行,做人之所难做。住持佛法,宏范三界,成无上觉,为天人师。你今日,要给自己好好起个名字,如同刚一生下起的乳名,是从新做人的意思了。”
          “弟子没有名字,也不要名字。”
          能定法师吃了一惊,转瞬间脸上有大欢喜,连声道:“你说的是,这世界,确实没有一个名字当的起你,你是从无中来,又要往无中去。若不是你这般人物,什么人都不爱的人物,怎么去度化三界众生。
          “师傅,我……我……”
          “咄,一个人但凡对人事有所爱,总要升起差别心。若是有的差别,便第一个要爱自己了,爱了自己,便再没有力气。你今日,要定心定意定识。三界诸天广大,也广大不过手指上的指甲。”

          陈居士四肢匍匐,长跪不起,脸贴着地,嘴咬着地,眼泪一滴一滴的润入尘埃里。


                                         (完)


        ++++++++++++++++++++++++++++++++++++++++++++

          这个故事的主人公陈居士,也就是《天师府》《香圆湖》《天地劫》等文中的瞎眼和尚,讲了他那么多故事,今天第一次写他的来历。

          本小说最初名字叫《藏药》,写完了,改成《长生诀》。所抄袭的段落有:
          汪曾祺《国子监》
          清代《相理衡真》
          十方寺:泡网洋洋大观社会新闻,罗浮主持被杀案
          《山海经》,建木的来历。
          《水浒传》,法事的描写
          《影尘回忆录》,僧堂的作息。
          《世说新语》,书信投水。
          《情史》画像故事
          今人诗词一首,胡续东
          古人诗词一首,白居易
          米米七月《他们叫我小妖精》〕
          周华健歌词

          懒得说了。
          其他尚有四五处,有兴趣抓文钞公的人,耐心的查吧,我支持并鼓励。呵呵
          
        ++++++++++++++++++++++++++++++++++++++++++++


        严肃讨论一下王威抄袭的问题
        和两个教徒谈人生谈理想
        (历史资料)聊胜于无聊的评论
        瞎扯蛋大全
        [大师往事]大师教我写小说
        (历史资料)泡网我最爱以及最想嫁的人-----------王者当歌

        (历史资料)谁在误会王威?
        (历史资料)狂马:王威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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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绿漪

        绿漪(全)

          从一个梦到另一个梦,游过来漾过去,湖南怀化安平巷谢府的四小姐绿漪额头津津是汗的在床头坐了起来。
          新梦折叠着旧梦,折叠不牢的两张宣纸,彼此擦声而过。
          梦里,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站在桥头上,手上折叠着一封信,折叠成一只飞鸟,望空中抛去,那信最后掉落桥下水中,顺着流水,哐当一声,重重的锤在绿漪的胸,绿漪还没有回过神来,流水已经包围了她,涌入她的口。她拼命抬头的时候,看见桥头那个小孩子,又开始笑嘻嘻地折叠着另外一封信,她大声哭喊,从没有这么放肆过的大声哭喊着、哀求着——不要啊,不要再扔了。
          绿漪这么喊着的时候,便醒了过来。
          在她身边,守夜的老妈子,掌灯过来,光便或前或后的照在绿漪的脸庞,老妈子看着绿漪眼角的眼泪,由不得也哭上了,抱住绿漪,喃喃道:“四小姐,今天可是你出嫁的好日子啊。”

          天上微亮,正是良辰吉时,老妈子掉着泪,给绿漪梳洗头发,然后又替她抹上粉,接过案上准备好的红丝线给她“开脸”,用牙和左手扣紧两端的线头,再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伸开成八字状,从中间将线绷起,两手不停地拉,让绞线在面部反复滚动,使汗毛受到挤压,连根拔除。
          “四小姐,痛不。”
          “不痛。”
          凤冠霞帔穿戴毕,红盖头一披,绿漪只觉得眼前一黑,仿佛到另外一个世界了。这世界只有黑白两色,她心里忍不住想,这是哪里。她才这样思想,腹部微微起伏,一个声音轻轻道:“这是棋。棋世界。”
          “什么棋”
          “小姐不曾手谈过么?”
          “你说围棋?”
          绿漪生有宿慧,意静诗书,雅擅琴棋。现下游目四顾,脚下睬的,手上摸的,穷不尽六合八荒阔大无边无际,是天造地设的一盘棋了。
          “是啊。”
          “你是?”
          “我是来思虫。”
          “什么虫”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我的居所总是借住暂住在别人的肚子里头。现在,我们也算是邻居了,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的前生是应声虫,别人说什么,我便应什么,前生更前,是回声虫了,别人说什么,我却只能回个声,好多人吃饱了,肚子会响,便是回声虫的缘故。”
          “来思虫,你来找我做什么。”
          “不是我来找你,是有人想你念你,念想的厉害,才有我这样的虫。”
          “那人是谁?”
          “我不晓得。”
          “那人什么模样?”
          “我也不晓得,我不能离开别人的肚子,我要是能离开别人的肚子,转世便能投胎成人了。”
          “你想成人么。”
          “没想过。”
          “你不想啊。”
          “顺其自然吧,所谓有命有运,我前生更前,自然而然地就化成应声虫,今生在你居所一落脚,一转身,便变换了面目,已成了来思虫。”

          在这无边的阔大中,绿漪问道:“你在哪里?”
          “在你的脚下。”
          绿漪低下台,看见一个一寸大小的小人,手上摇着一把纸扇,头上戴着逍遥巾。为了看得更仔细,绿漪整个人匍匐在地,那小人近前,合起纸扇,在绿漪的脸上,一会戳一下她的鼻子,一会戳一下她的眼睫毛,最后,收起笑容,一本正经地说:“我们来下一盘棋吧。”
          “我今天有事。”
          “什么事?”
          “我出嫁了?”
          “这事重要么?”
          绿漪悠悠的叹了口气,她在想,这是第一个人这么问她,问她的,偏偏是这么小的小人。于是,她说:“好吧,我们下一盘棋吧。棋盘在哪儿。”  
          来思虫用纸扇指了指天空,天上就出现金光闪闪的十九道纵横棋盘,他的第一手白棋下在右上角(注:古代先手白棋)。绿漪望着天空,心上想着,在左上角落个子吧,于是提起食指,指向天空。
          你来我往,堪堪下到五十手,白棋棋势厚实。绿漪心中有数,黑棋已不大妙了。
          
          绿漪在老妈子的接引下,来到府门口,她的双亲正等着她。谢府是世家望族,绿漪的父亲谢若望官拜上州郡守从三品,宣扬德化,劝课农桑,听察冤滞,大有政声,乃是亲民之官。此番女儿远嫁京城恭王,恭王是今上文宗大皇的亲弟弟,位尊权重,能攀上这样的亲家,便是明知道恭王府在短短五年之内,已经废后两次,也是喜出望外。
          绿漪跪到下来,搂住父亲的大腿,咬着牙关,哑着嗓子道:“女儿不愿嫁。”
          父亲的大腿有如铁柱,纹丝不动。
          
          车行一路向北,也不知过了多少时日,绿漪扯下红盖头,掀开车帘,帘外花开成海。有时候蝴蝶会飞到她的手指上,她轻轻敲动自己的手指,蝴蝶也不走开。
          绿漪一天总要和来思虫下上几盘棋,每次下到五十手,来思虫便不下了。不下棋的时候,绿漪就会和来思虫说话。
        “你会待在这儿。”
          “我就待在这儿。”
          “哪儿也不去。”
        “是的,哪儿也不去。我就待在这儿。”
          “这里有什么能留住你。”
          “没有什么,我并不是很在意这些。”
          “你还好。”
          “算吧。恩,还好。”
          “你什么时候要走。”
          “我既没有想过留,也没有想过走。”
          “那你想什么?”
          “没想什么。”
          “有一天,我会老。”
          “我知道。”
          “有一天,我会死。”
          “我知道。”
          “那时候,你还在不在。”
          “到了那一天再说,我也不知道。”


          恭王府前,在月光下,红毯百丈燃烧的霍霍煌煌。
          宗人府负责总办恭王大婚典礼的一切事宜。此前,内外臣工纷纷上疏,奏称西北有事,大将军黄怿北征,日糜银钱有如流水,库款支绌。恭王为今上胞弟,更需力求撙节,大加缩减,以为表率。最后,文宗大皇不耐烦了,自己掏钱,手诏从皇宫内府拨银一百万。比之今上五年前大婚,费银也不过两百万,可谓天高地厚之恩,显见文宗对恭王宠眷日渥。
          钦天监为恭王大婚选定的奉迎礼吉期是壬戌年十月十三日寅时。为了保证皇后进府的吉期,凤舆将提前两个时辰从宣武门出发。
          钦天监的选择代表着天意,王后之升舆、降舆必须避开亥、卯、未“三相”,因此,若安排在上午、下午或上半夜,也不甚适当。而后半夜里整个城市都歇息了,正好在大街上摆场面,又是月儿将圆的时候,银瓶倾倒,珠光泻地,正适合礼仪的举行。
          恭王府建于金水河畔,乃是人工开凿,其水源于城外之香圆湖。府内建有两进宫殿,前进为水晶宫殿,称康宁宫,此宫用楠木为柱,沉香作栋,珊瑚嵌窗,碧玉为户,殿内罗帐锦被,奢华无比,俗称为晶宫。后进为琉璃宫殿,四周墙壁,不用砖石,全用数丈开阔的琉璃镶嵌,殿名宁寿,俗称“镜宫”。
          恭王踩着子夜的更声跨进晶宫。悬挂在宫外东西屋檐下的钟、鼓、石磬等乐器耸然鸣响。王公大臣、正副使节以及观礼人员等依身份、地位分班次进殿行跪拜大礼,向新郎恭王表示祝贺,礼成乐止。文宗大皇的皇叔正天使大宗正顺德王和副天使礼部尚书跪听宣读迎娶王后的圣旨并受“节”。殿前的玉座前,摆放了三张礼桌:中间的桌上放着“玉圭”,它象征亲王列土分茅的权势;东桌放置着“金册”,西桌放置着“金印”,它们并非册封皇后的用品,册封典礼已在半个月前举行,“册文”和“宝文”也已送到绿漪手中。这“金册”和“金印”表示着在皇室与朝廷中,恭王王后备受尊崇的地位,是文宗大皇送给王后的最重要的礼物。
          当恭王“降座”离开晶宫时,“中和韶乐”再奏《熙平之章》。这时,迎娶王后的仪仗队已在恭王府门外列队待发了。
          皇家迎亲之仪式从净街开始,“净街”的这一晚,黄沙铺道,净水泼街,到处有红、黄两色装饰, 宣武门内外,万人空巷。一个骑马的驿使头戴牛嘴笼,锅墨涂面,反穿皮袄,背羽书文,唤做”毛神子”,他手挥红白青三色旗,狂奔于四关三街。一圈回来之后,恭王府中门大开,兵士前头导引,或骑马或步行,或佩弓箭,或舞兵器。又有一众书吏,或捧公文、或执印信。铜锣开道,所到之处,宣武门四关三街店铺皆鸣炮示礼。
          宣武门左门柱上高悬一块红色纸匾,上书“观礼、庆贺人员均由宣武门出入”字样,表明此门今日是专为迎亲开启。高高低低不同层次的观礼人员,自入夜起,听到“毛神子”的传报,便陆陆续续涌到宣武门至恭王府的街道上。一路上马车、骡车摆得满满,参加庆贺瞻礼的六部工曹、达官显贵便达千人之众。宣武门门额也装饰成了彩棚。沿途更是观者数万,兵士林立。迎亲队次序为:侍卫亲军、擒生军和质子军。质子军乃是由豪族子弟中选拔善于骑射者组成的一支卫戍部队,负责保卫皇帝安全,号称“御围内六班直”,直属皇帝,没有内府手令,不得调动。
          队伍的最后是王后所乘的18抬银顶风舆及皇室随从。
          这热闹,绿漪做在轿子中只能听见,不能看见。
          
          风舆停在扎着彩坊的恭王府邸大门前。
          恭王乃派侍典女官与使臣率前内府命妇、太监,将一柄御赐“宝龙绕凤玉如意”安放在凤舆内正中,随后起轿。
          正、副天使先进了王府,凤舆也随之抬进前院。然后,撤下在太仆寺雇佣的普通轿夫,换上太监,再一直抬进内院,放在正房台阶前,面朝东南。侍典女官、命妇和女官请王后出来,梳双髻,戴双如意,穿“龙凤同和袍”,一切准备停当。又再次坐进凤舆,抬到晶宫宫前。
          在绿漪下轿之际,先她之前入宫的恭王府嫔妃要亲率女官和宫女等膝行跪迎,以示王后与王妃间的等级尊卑。
          此时,恭王被引导着先往洞房——晶宫的升暖阁去了,有资格随凤舆来到晶宫的王公大臣、内府官员都退去了。凤舆周围只剩下侍典女官、命妇和太监,绿漪这才由人们拥戴着走出凤舆。侍典女官上前递给她一只宝瓶。随后,搀扶仍搭着盖头的王后,在手执珠灯的女官导引下,经东隔房,来到升暖阁前。侍典女官捧出先前燃好的藏香,在王后身周熏绕一圈,再熏王后用以盖头的锦帕。熏完,将凤舆内正中那柄玉如意移到旁边,请皇后另一手手执玉如意。
          进了阁中,侍典女官才接过绿漪手中的宝瓶和玉如意,把她领到恭王面前。这时,有人向恭王呈递一杆新秤,请他用秤杆揭开皇后的大红盖头,意即虽然嫁入皇室,也当上体天心,俭朴持家。恭王提起那杆秤,走到绿漪面前之时,中官清了清嗓子,唱道:王后接旨。
          正天使大宗正顺德王出列宣旨:

          谢氏,你今天接受了朝廷尊贵的册封,入主康宁宫。你应该虔诚的信守自己的本分,一举一动都要符合礼仪。位居亲王的正室,你当辅助恭王,让恭王的美德大大的发扬出来。朕听说在礼乐优美的古代,女子的德行是柔顺。这是记载在史册的教训,你当谨慎,时时警醒在心。知道自己在宗庙的位置,多生出几个嫡皇子,就像大树的枝干延伸,使皇家的根基更加巍峨稳固。因此上,特地差遣我的皇叔作为正天使授予你王后的印信和绶带。
          这是多么庄严的典礼和仪式啊。

          (以上为意译,原文:谢氏今承明命,作嫔康宁,虔恭中馈,思顺轨则。履信思顺,以成肃雍之道;正位闺房,以著协德之美。朕稽之往代,夫坤德尚柔,妇道承姑,载在典谟,宜建长秋,以奉宗庙。崇粢盛之礼,敦螽斯之义,利在永贞,克隆堂基,是以使使持节兼大宗正授王后玺绶。其敬之哉,可不慎欤!)

          顺德王宣读完圣旨,绿漪亲自接旨并行礼。她蒙着红盖头,跪在地上,六次匍匐,起身,又三次鞠躬。行礼毕,接受金册和金印。


          恭王这个人,据国朝《宣尚传信嘉话录》记载,有“温润如玉”之美誉,他自幼师受《易》、《论语》、《孝经》皆通,好文辞、方技、博弈、倡优。现在京师报恩寺之碧海塔定之十三层的壁画,有一幅出游的贵公子的图案,短衣大绔,长剑等腰,据说便是根据他本人手绘的自画像作为蓝本烧铸的。
          在恭王再次准备挑开王后绿漪的红盖头之时,狂风骤起,直属内廷禁府的军士拥簇大理寺正卿李宇春出现在恭王府,带来文宗大皇的第二份圣旨:
          这份圣旨以“慈父不能爱无益之子,仁君不能畜无用之臣。宗室所建,以为藩翰。恭王位列东藩,爵在上列,为国柱石,可谓厚幸。”的句式开始,用一种兽医描述自己室内墙上悬挂的动物标本的语气,洋洋洒洒的深情回顾了恭王在文宗大皇登基这十年之中,对君主的忠诚,对朝廷的帮助,以至于后来记录历史的史官感到困惑——这是否是文宗大皇撇开自己的翰林院词臣,亲自手写的诏书,因为行文的语气是那么忧伤和哀婉,是在向恭王发牢骚而不像是下达命令。在这份的圣旨的最后,通过一个奇怪而强硬的转折,开始进入这篇文章的主题——国不可无法,在恭王入主晶宫这十年来,根据大理寺的调查,先后有两位王后、十五位嫔妃,一百多位奴婢离奇失踪或死亡,或被恭王绑在火柱上活活烧死,或扔到步满毒蛇野兽的深坑,或用锯子将人拦腰锯成两截。总之“燔烧烹煮,生割剥人。凡杀无辜一百六十余人,逆节丧理,灭绝人伦。”。根据调查的结果,为了避免引起士林儒生们风起云涌的朝廷公论,使国家宗社稳固在磐石之上。大理寺请求依据国法诛杀恭王,让皇室和朝廷的威严得以维持。接着,文宗大皇又自我表白,“朕不忍致王于法,议其罚。”因此在听取有司的报告之后,削去恭王的王爵,即日起放逐到汉阳,由当地的地方官严加看管,同时拨给恭王汉阳汤沐邑三百户。
          恭王在接受圣旨之后,皇史宸的史官在《文宗实录》上说:“王默然匍匐,流涕不止。”在如狼似虎的禁军上前按倒他的时候,恭王又口呼“微臣冤枉。”请求大理寺正卿李宇春能给他一个临阙面圣,刷清表白的机会。而佚名的《国朝史补》中则记载当时的情形是恭王愤然而起,指着皇宫的方向破口大骂,历数文宗大皇得位非正、秽乱宫闱等等臣子不敢听也不能听的事情。恭王府的甲兵此时也拥进东暖阁,在这一触即发之时,双方大约相持了半个时辰,李宇春上前对恭王说,王爷,请借一步说话。他从袖中拿出一封书信递给恭王,恭王只看书信的封皮,便颓然伏地。
          那是一封什么样的信,没有人知道,事后有人猜测是恭王密谋叛乱写给边关上将军黄怿,要求黄怿效忠归诚的信件。
          不论真相如何。总之,当天晚上,恭王被打入囚车,放逐到汉阳。十五天后,当恭王的囚车途径汉水,皇宫里的中官赶了上来,在滔滔的汉水之旁,铺上藁席,让恭王跪于其上,接受文宗大皇赏赐的毒酒。
          恭王之死,乃是国朝的三大疑案,从那天开始,文宗大皇的治世便转为乱世。


          东暖阁内,龙凤花烛耀眼明亮。
          一声霹雳破晴空!
          刚才拥挤热闹的人群,都不知道去哪里。绿漪一人独坐,更显出这东暖阁的阔大清寒。
          新婚之夜,本该隆重仪典,由新郎揭开了新娘子的红盖头、同食“子孙饽饽”、“行合卺宴饮交杯酒”,又进“长寿面”之后,然后满怀喜悦做新人,一心一意结同心,度过温柔而甜蜜的洞房花烛夜。
          绿漪思想起自己虽不是金枝珠玉体,也是千娇百媚身,却偏偏是这样的运与命。此刻金炉香尽,绿漪却毫无困意,四更已过,天色将明,只是空有锦帐龙凤衾,空帏独坐听漏声。
          绿漪这样想的时候,连座位下凤椅也失去了光泽。

          梦里做梦,梦醒是梦,梦去是梦,沉了是梦,断了是梦。
          梦里那么多女子,弦管歌舞相欢娱。
          绿漪恍惚的走入她们之中,一一数算,一共是十七个人。和她们嬉笑,和她们言语,各自穿上华美的衣服争妍斗奇。要趁着九月十五日这一良辰吉日,共入灵女庙,吹笛、击筑,歌上灵之歌。接着,她们相与连臂,踏地为节,歌《赤凤凰来》。

          凤凰不来,鹦鹉临兮。
          张五色以相亲,出菊花而就饮。
          就北辰星而求长命,瞻紫极兮望玄穹。
          听虽远兮辟天扉,动云衣兮入紫徽。

          突然,她们中间有个人指着绿漪,吃惊地问道:“你是谁,你怎么跑到宫里来了。”
          “我是绿漪啊,我是恭王府的女主人。”
          “大胆,我们才是恭王府的女主人。你是什么东西,居然敢混进来。”于是,一众女子上前来,张牙舞爪,要来抓破绿漪的脸。绿漪魂不附体,一步步回退,最后被逼落入荷花池中。
          是这样一身冷汗的醒来。


          为了显示皇家的宽容,文宗大皇对恭王府的处置,批复是一依其旧。因此上,绿漪没有被追夺王后印信。在恭王被放逐的一个月里头,大理寺的提刑官带领仵作,或在后花园,或在池塘,或在水井,一具具尸体被挖掘出来,绿漪刚开始是忍不住好奇去看,后来是好奇下一具被挖出来的尸体是怎样的死法。每当一具新的尸体被挖出来,她仔细的端详着那些抱着尸体嚎啕痛哭的亲人,试图从这些的表情中,找到那个他模模糊糊只撇过一眼的丈夫——恭王的形象,想像着恭王是什么样的人。就像想要了解一个人,最好的办法,莫过于打开他的书架,一本本翻开他的藏书,感觉书的摆放方式,书的眉批和笔记。
          在每个夜晚,香炉的安静的燃烧,香气似有还无。在从不熄灭的烛光下,一个女人的寂寞被拉长了,绿漪常常遣开一切下人,来到摘星楼的最高层,在月与星的中间,和来思虫安静的说话,下棋。这显然不失为一个消磨时间的办法。
          来思虫并不是绿漪需要的时候,就能出现,绿漪往往把自己的肚皮敲的发木发麻的时候,来思虫才跑了出来,然后带她到“棋世界”去。
          绿漪有时候会问:“你去了哪里?”
          “我去玩了。”
          “去哪里玩了。”
          “没去哪里,就在这恭王府里头。”
          “有什么好玩的。”
          “也没有什么好玩,你为什么这么问?”
          “没有为什么,只是问问。”
          她们从来是这样说法,用着这样的口气说法,既不亲也近,既不疏也不远。绿漪会想,也许人与人之间,只有这样的关系才是最长久的。因此上,又有时候,她会忍住呼唤来思虫的念头,一个人翻开恭王府藏书楼珍藏的前朝国手的棋谱,在棋盘上一手又一手的复盘。
          绿漪有时候又会问:“你什么时候能和我下一盘完整的棋。不要总是下到五十手就不下了。”
          “前五十手天下无敌,神仙也不做。如果下到五十手,你自己还算不清楚自己是胜还是败,再下下去,还有什么意思。”
          “你下棋都是那么的奇怪么,和棋谱很不一样。”
          “其实是一样的,只不过我毕竟不是棋谱。你下棋的天分高,倚盖起手,最为尽变,轻巧玲珑,不失一先。但是,还有没有达到神乎其技的地步。”
          “神乎其技?”
          “你问一下自己,为什么下棋。”
          “时间太长了。无事可做。”
          “你是说,你把下棋当成一个事。”
          “算是吧。”
          “你胡说,你从来没有把下棋当成一个事。所以才一直下不好。你知道这世界上,为什么有些人快活,有些人不快活。不快活的人,有各种各样的因由,快活的人,却从来没两样,就是把一个事当成一个事。”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一直这样的陪我,陪我下棋。”
          “你很好看。所以我有时候就会想起你。”
          “这话甜。”
          “我有时候耻于抒情,你要是不问,我便不说。”
          “那你现在说说看。”
          “恩,比如漂亮的东西,都是手感很好的,就好像棋盘上的云子,就好像你像玉笋一样的手指。我摸棋子的时候,闭着眼睛,就像是在抚摸一个漂亮的女人。”
          “你这么小,怎么懂这些。真是天真。”
          “你这样说话,就是把你的手轻柔的放在我的脸上了。”

          一年过去了,刑部派来的提刑官和仵作把整个恭王府翻了一个底朝天,一共挖掘出九十七具尸体,但是恭王的两位王后和十五位嫔妃的尸体却怎么也找不到,无奈最终撤出的恭王府。在朝廷里头,为了恭王的谥号,已经有几个礼部的博士被文宗大皇严厉痛斥。本来亲贵、大臣死后赐谥,向有议驳制度,即由太常博士议上,若名实不相符,给事中可以驳奏再议; 礼部最初拟定的“愍灵王”,使民悲伤曰愍,乱而不损曰灵。也算是名实不爽。只是圣意从来高难问,既然太常博士屁股被打了板子,礼部更没了主意。因此上拖延到今年春天,文宗大皇一再催问,礼部只好呈上《春明通典》,由圣上自己在看中的字眼上加圈,最后才定为“恭献王”,所谓既过能改曰恭,行善可纪曰献。简称恭王。


          又一个很晚的晚上,绿漪和来思虫依旧是下棋,下完棋,绿漪会问——我是不是永远下不过你,赢不了你。
          来思虫想了想说:“你没有胜负之心,挺好,但也不好。你之所以下不过我,是因为你把我当成一个人,一个对手。”
          绿漪“咦”的一声,说:“要不然我该把你当成什么?”
          来思虫折扇望天空一竖,道:“天,我是你的天。你看看这天,虚无之里,寂寞无表。无阴无阳;无日无月,无晶无光;无东无西,无南无北,无柔无刚;无覆无载,无坏无藏;无去无来,无生无亡;无前无后,无圆无方。又浩瀚又深情,要摆放在你头上,让你一抬头,便能见识。”
          “不过是下棋,哪来那么多道道。”
          “下棋,虽然是小技,可也是要下到动情如日月,用兵似风火,才知晓这天之道,是道可道,非常道。”
          “你说得太玄了。”
          “你又不懂了吧,玄之又玄,众妙之门。你现在是身在红尘,我却是历劫修行。所以你看我和我看你到底是不同,很不同。你要是有一日,赢了我时,也就知道了。” 
          绿漪不想理会他,拍了一下肚子,来思虫也就不说话了。绿漪走到镜子前,取出自己炮制的凤仙花指甲油,这指甲油乃是将新鲜的凤仙花捣碎,要将指甲尖处处染成都有淡淡的粉红色,映衬得小手玲珑剔透有如出水之青葱,那可不是一日之功。需要先将凤仙花汁用布包裹后敷在手指甲部位,几天后,红颜透骨,反复数次,方才经久不褪。这会,绿漪在镜子前,反复看自己的手,手嫩者必聪,指尖者多慧,臂丰而腕厚者,必享珠围翠绕之荣,真是再富贵不过的一只手了。

          “我真不枉来人间世走一遭了,想不到啊想不到,恭王府居然有这样一个好地方。”是来思虫的声音,绿漪吃了一吓,回过神来。
          在来思虫的指引下,离开摘星楼,穿过紫竹苑,来到镜宫的洗墨池。来思虫用折扇轻轻一指,推开整个水面,水面上有着九十九级白玉石铺就的石阶,来到一个玄武岩条石砌成的大石门,门并不像想像的那么重,一推,便推开了。推开了,才明白,镜宫为什么叫镜宫。只见所处之地一条长长甬道,光亮从两边隐隐约约过来,不似月光,胜似月光,绿莹莹的,绿漪摸着这光,才知道这两边的墙壁,都由一块又一块巨大的绿色水晶砌成,看得见洗墨池底的鱼虾水族在四近徘徊往来,好不悠游自在。
        甬道四通八达,也不知道通往哪里去,四处的转角处都有一个很大的油灯,燃烧的是石脂(古人对石油的叫法)。她脚下数算,这兜兜转转间,又上了七十七级台阶,来到一个巨大的圆顶石室。

          石室中间,摆放着四个巨大的火炉,一走近火炉前的石砖,轰的一声,整个火炉热腾腾的燃点起来,照见一室辉明。整个石室由十八面等墙高的大镜子构成,镜子里头,隐隐迢迢有人,绿漪走上前去,只见十八面镜子有十七面里头,都藏着的是一个个全裸的美人,肌肤胜雪,眉毛如画,只是眼神空洞,毫无光彩。绿漪忍不住擦亮镜子上的灰与尘,突然间整个人僵立不动,一颗心像被大锤子钝钝的在胸口敲了一下,瞬间整个人仆倒在石砖上——那镜中的美人,脖颈处都一道鲜红的血线,显然是被人砍下头颅之后,再藏于镜子之内。
          绿漪也明白了,十七个美人,两个王后加上十五位嫔妃,更明白,还有一面空镜子,如果恭王不死,便是她的位置了。
          都明白了,绿漪全身发冷,她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连眼睛都不敢闭上。

          绿漪回到摘星楼,大病了一场之后,继续下棋,看棋谱,捣凤仙花,修指甲。
          看见秋风起,看见秋月落。
          一年过去两年过去三年过去。
          来思虫已经由和她下五十手到一百手,到开始让子,先是让五子,慢慢的让四子三子两子,直到猜枚分先。然而不论绿漪的棋艺如何精进,从来就没能赢过来思虫一盘棋,哪怕是以半目之差。
          有一天,绿漪忍不住要问:“我是不是永远下不过你,赢不了你。”
          “不是的。”
          “我要怎么赢你。”
          “很好,你现在有了胜负争竞的心,当然也不是好。棋道,天之道也。我和你说过了,我是你的天,我不是一个人。所以你下不过我。为什么了,老子说过,我有三件珍宝,保持并珍惜着它们。一曰慈,二曰让,三曰不敢为天下先。慈,所以下每个子,是把棋子当成我的子民,仔细体察他们的才能,所以能安排他们到合适的位置上,因此上,再微小的棋子,也勇往无敌。让,所以能开廓;不敢为天下先,所以能够稳固已经有的地盘。所谓布局如行云,落子如流星。闲闲的每一子,专等着你来侵我辱我犯我,最后到底是成我就我从我。”
          “你不是一个人,我不懂这话。你说那么多,倒把我说糊涂了。”
          “如果我是一个人,就像你看的那些棋谱上名家国手,肯定有固定的棋风,有长处有短处。我明白和你说,这人间,不会有我这样的棋手。你要想有赢我的那一天,便要找很多人下,无数人下,便明白,人间棋,都是有情性,但凡有情,便要分出智愚与高下。再回过头来,找我下。便明白,我是无情,无情的不伤人不伤物。你赢我的那一日,便是修炼到无情的那一日了。”

          从这日起,恭王府的女主人绿漪以重金悬赏,吩咐自己的下人,前往各处州府,寻找人间的国手,于深夜邀请到恭王府,与她对弈。
          最初,京师棋手以为一个贵妇人的棋力,高明也是有限,没想到只要走进恭王府,没有一个不是铩羽而归。
          这名声传扬出去了,这一日,宫中棋待诏过明聪走进了摘星楼。
          过明聪棋艺入神坐照,国手无敌,海内公推第一。长嘉州人,字天心,号长星。早岁往来于江淮之间,也曾西行万里,被疏勒国王留住,在那结婚并有了孩子。又有人言,他又曾东渡扶桑岛国,求败未尝一败。最近几年,才回到京师,在翰林院挂了名,被封为棋待诏。所著的《通灵十三经》记载了二百零四种着法变化,其中"大角图"四十四变,"大压梁"五十变,"倒垂莲"六十变,"七三起手"五千变。乃是国朝文物之盛事。
          《通灵十三经》这书这几年来,绿漪不知道翻过多少遍。她听闻过明聪的到来,由不得喜心翻倒,大开中门迎接。
          
          过明聪看着棋盘,面色愈来愈凝重。自他出道以来,天下名手,尽已是他手下败将。
          眼下这已是第二局。分先对弈,第一局过明聪后手告负,输了七目半。过明聪一局下来以为女子之棋,到底空灵有余,机巧不足。没想到第二局,下不到五十手,大惊失色,仿佛面前坐着的另外一个棋手。这一局他是先手,却也已无胜算。若对手是某个大国手,倒还罢了,胜负是兵家常事。可现在与他对弈的,是一位女子。
          过明聪鼓舞精神气力,又下了五十手,眼见的绿漪的棋势一气清通,生枝生叶,不事别求,几臻上乘灵妙之境。这实实虚虚之同,正正奇奇之妙,乃是他生平所仅见。下了这一处,已是捉襟见肘,盘上的白子被黑子逼得局促不已。
          他呆呆地看着棋盘,半晌,长叹了一口气,道:“我输了。”

          过明聪起身告辞,相约明日再来,以十局为胜负。绿漪恭恭敬敬送走过明聪之后,问来思虫:“我下的如何?”
          “他下的不好,这也怪他,他已经很久没有好的对手了。”
          “你是说,明天他会赢我。”
          “不会。你前面六盘都会赢他,但是最后四盘,胜负以成定局,你就下不过他了。最后一盘棋,更要逼出他通天彻地之能,你却要把第十局留给我。”
          “恩,我答应你就是了。只是你这会每一局的结果都知道,还有下的兴致么。”
          “我只知道你和他的每一局,却不能知道我和他的那一局。”
          “你好像和他很熟悉。”
          “是啊,我的棋艺,还是他教的,只不过,我记得他,他却不认识我。我前生的居所就是在他的肚子里头,看着他从小到大,也不知下了多少盘棋。只能看,却不能说话,也是可怜。”
          “我听说,转世轮回,前生记忆尽付流水。你怎么都记得。”
          “你们是人啊,这人啊,来人间走一遭,仗着智慧情性、聪明机巧,没有一个不做下种种大恶,不喝孟婆茶,转世的话那就太难过,太可怜了。至于像我们这等无知无识虫豸之辈,阎罗王想着请我们喝茶,不免浪费,索性都省了。”
          第二日,过明聪与绿漪连弈三局,三局尽墨,下的他面如土灰。终盘之时,绿漪和他全身都是汗水。
          第三日,两人交攻一如敌国。
          甫一开局,绿漪似乎未加思考便将白 1、 3、 5三着,按三三、星、天元的顺序着出来。这等罕见布局,本身就属大不敬之行为;更兼这三手棋,皆与传统布局格格不入,过明聪沉思良久,谨慎回应。从白 6开始,一直进展到中盘,基本上旗鼓相当,白棋未失先着效力。
          弈到白127手时,已是下午,此时白棋将小胜的姿态是明显的,过明聪提议封盘。这是下棋三日来,过明聪第一次要求封盘。
          次日复弈,过明聪有备而来,终于打出石破天惊的三妙手--黑 160凌空杀入黑阵。黑162,164侵薄白棋的右翼,在三妙手的的余威笼罩之下,至 黑178手,白棋右边七子被提,局面转而对黑有利。弈到此时,黑棋败北似已成定局。然而绿漪在长考了两个时辰,白 189手使黑棋中盘小龙逃生无望。望着盘面还残留着若干复杂官子,过明聪心知大势已去,推枰认输。
          此为第六局。

          自从过明聪踏入恭王府之日起,整个翰林院的侍郎们这四日,几乎不复视事。自有人收买恭王府里的婢女,每下一子,都有人有快马通传,才第二日,连主掌翰林院的大司谏也弹压不住,索性让小吏连夜制作了一个特大的铁棋盘,以磁石为子,竖立悬挂在明伦堂。到了第四日,已经有十几个人不着家的观看,看到了心魂俱醉,不信人间有这样一局棋,这样一局下出来,也就罢了,居然连续六局,都是神仙妙手,落子布算,有如飞仙剑侠,令人莫测端倪。弈道之远神大意,转换变化之法,可谓发明无遗。只是过明聪这样的国手,六局连败的结果更让侍郎们瞠目结舌,无法想像。
          胜负已分,众人猜想以过明聪一代棋宗,以绿漪王后之尊,自然不会再有第七局,不由得都感到怅然。

          绿漪恭送过明聪出府,在府门口,盈盈一个万福,过明聪连声道:“娘娘万金之体,不敢当不敢当。”
          “小女子有事相求。”
          “娘娘何以这等说,岂不是要折杀小民。小民也有一事相求。”
          “我希望过先生明日依旧移驾前来,继续下完最后四盘棋。”
          “小民之所求,也无非是下完这四盘棋,只是,平生本事已尽。小民斗胆,与娘娘相约每隔三年,端午时节,再来手谈一局。”
          “那不是需要十二年的时间。”绿漪点了点头,心想着自己等得起,就不知道来思虫会不会失望。正这样想着的时候,来思虫在她的肚子里头已经笑了起来。“我师傅曾说,我会连赢你六局,之后连输你三局。所以,小女子非常期待来年的端午。”
          “你师傅?”
          “呵呵,我师傅旧年曾经和你学过棋的,不过我想你应该不记得他。我师傅也吩咐了,也许提到他老人家名讳,还望见谅。”
          过明聪一脸迷茫的离去。


          风,风起。黄昏,黄昏后。
          月,月明,灯红,宜醉酒。
          绿漪依旧下棋,看棋谱,捣凤仙花,修指甲。
          绿漪与过明聪一战成名,自有棋手不断登门拜访,绿漪礼聘了三个一流的国手在府内当清客,但凡有人连胜这三位国手,方才准许其人升堂睹奥,请上摘星楼,与她对弈。绿漪又痛恨奴婢将她下的棋路外传,屡屡呵责无效,索性下棋的时候,再不要有人在旁伺候。
          有事是一日,无事是一日。
          绿漪就会和恭王府中老人谈起旧事,谈起恭王杀人的种种手段,有些不好玩,就记不住,有些好玩的,就记住,日常的笑闹时常提起,比如活剥人皮。剥的时候由脊椎下刀,一刀把背部皮肤分成两半,从这里撕开,慢慢用刀分开皮肤跟肌肉,像蝴蝶展翅一样的撕开来……后来恭王查金丹之书,发明一种剥法——把人埋在土里,只露出一颗脑袋,在头顶用刀割个十字,把头皮拉开以后从这里灌水银下去。由于水银比雪沉,会把肌肉跟皮肤拉扯开来,埋在土里的人会痛得不停扭动,又无法挣脱,最后会有一个人从头顶的那个口“光溜溜”的跳出来,只剩下一张皮留在土里……又比如千日醉,千日醉是一种酒,乃是麻沸散混合多种草药炮制,人若喝了这酒,整个心活泼泼,眼睛也能转动,四肢却麻痹了,这时候,用刀将人肉一刀刀的剐下来,挨刀的人是一点也不疼也不痛。

          这一天晚上,摘星楼上来了一位棋手,乃是岭南人,生得面目凶狠,胡茬稀稀落落的长在下巴上,头上戴着却是儒生的逍遥巾,名字叫做商无量。两人盘膝落座,绿漪扫了商无量一眼,一阵恶心不由得涌上胸口,隐隐的不安。
          商无量之棋路极其古怪,仿佛手上握有风雷变化之机,春秋生杀之权,每一步都像是伸出双手来,要紧紧扼住对手的喉咙,要让人窒息。而且落子极快,往往是绿漪棋子刚刚落到棋盘上,还未离手,商无量的子也下好了。
          第一局绿漪以十五目之差告负。
          绿漪退出棋室,在一个能看见棋室的地方,修了一个多时辰的指甲,看着窗纸上的人影坐立不安,负手而行有时,仰首唏嘘有时。
          第二局开始,此一局绿漪先手,下了59手打挂,至94手又再次打挂,到了第三晚才终局。这一场龙争虎斗,下得精彩绝伦,此局绿漪取实利在前,腾挪治孤在后,构思之巧,算路之深,其中白69低位拆大场,似拙实巧,诱黑70飞压,然后71以下连爬,看似黑棋得利,可白77后,黑在右边却无佳点可选,最终,黑右下势力效能大减。这一局,布阵有序,攻防有方,不急不躁,步步为营,商无量反复腾挪,千百机变用尽,不时两手握拳,按压地面,口中如野兽一般“嗬嗬有声”。又不时把逍遥巾取下来,放在地面,又戴上。
          第151手白棋长考了三小时,绿漪一子落盘,商无量神色大变。黑棋局面大坏,已然无可挽回。他心有不甘,长考了半个小时,方才投子认输。
          第四日,两人连下三局,三局商无量尽皆告负。
          窗外风狂雨骤,商无量汗湿重衣,呆呆地看着已成败局的棋盘,突然双手拿起棋盘,重重地砸在地面上,只听见珠玉跳响,黑白子滚落一地。
          绿漪吃了一吓,只见眼前的商无量从胸口掏出一把利刃,反握,指向自己的胸口。这当儿无暇仔细推想,绿漪扑上前去,握住他的双手。
          商无量口中“嗬嗬”有声,好久互相才平缓过来,眼中突然滑出一时嘲讽淫邪的目光,他扔掉利刃,将绿漪一气压在身下,重手裂帛,撕开了绿漪的上衣,那两点嫣红可以淡淡透出、仿佛两只不安的小白兔一般乳房跳了出来。
          绿漪原要叫喊,只是窗外雨声磅礴的要来横扫世界,喊也无用。再则以她王后之尊的体面,也叫喊不出口。她原要抗拒,只是一抬手,不免要顾惜手上凤仙花油汁未干,就屈从了。
          盈盈仅堪一握细腰,显现出来了。
          平滑雪白的柔美小腹,显现出来了。
          优美修长的雪滑玉腿,显现出来了。
          是要让世人惊叹造物的恩宠,惊叹绿漪身上,无一处不美。
          商无量心神不觉全为眼前景象所慑,舌干口苦!只是狂情大发,大手按住绿漪酥胸,双唇跟着吻上。绿漪雪白的乳房在他双手按压之下不断变换着形状。他埋下了头,舌尖犹似带着火的小刀,在绿漪美丽的脸庞上来回游动着。最后,又轻轻地刮过绿漪的乳房、细腰、圆臀。
          衣服一件件的散落在他们身周。
          商无量的身材仿佛锻打出来的,铁板一样深黑的一大块一大块。绿漪还是第一次这样看到男人的身体,自己的身体也是第一次这样被男人看到,只觉得有一缕热血直往脑门上冲,还有回过神来,商无量已经扶起绿漪腰部,进入了她的身体。
          这几乎要了绿漪的性命,疼与痛变换着面目,忍不住一声急促婉转的娇呼,螓首猛地向后仰起,修长的双腿在空中一阵乱舞,尖利的指甲划过商无量的背部。下身的剧痛令她生不如死,轻微的活动都会带来无法受的痛楚,在极度的惊栗和痛苦下,在狂烈的风暴笼罩之下,绿漪连微弱反抗也放弃了,
          在灯光下,绿漪的身体像一匹任人剪裁的华美丝绸。
          只是慢慢地,身体再也不是她的身体,仿佛是另外一个人的身体,热情被激发起来了,知觉被唤醒起来了。绿漪又要惊诧自己竟然是这样的自己。她开始抱住商无量,抱得是那么紧,皮粘着皮,肉贴着肉。抵死逢迎,婉转承欢,千柔百顺地含羞相就。又好像这身体天生不是自己,而该是商无量的。几回里死里挑生,拼心尽命,脸上那动人心魄的红晕似乎从曾退去。 
          风止息了,雨停了,天空发白了。夜里数算不清共赴了多少次的云雨。
          商无量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
          绿漪直到第二天的傍晚,才昏沉沉醒来。她一丝不挂站在镜子面前,一遍一遍的看着自己的身体,抚摸着自己的身体。慢慢地,她紧闭双眼,一脸忧伤,泪水无助地滑落下来。再睁开眼睛时候,镜子里面走动着一个身穿紫色凤袍的女子,和他一摸一样的女子,正手拿着一把碧玉梳子对着她梳着头发。
          绿漪失声的喊:“你是谁?”
          “我是你啊!!!”
          “那我又是谁?”
          “你是绿漪啊。”
          “那你又是谁?”
          “你非要用名字分开么,那你就叫我绿妖好了。”
          “你怎么会在镜子里头。”
          “你说我在镜子里面。难道你在镜子外面么。你看我是在镜子里头,我又何尝不是这样看你的。”
          “我明白了。”
          “哦!”
          “你是来思虫。”
          “是啊,恭喜你了,今日里,你是新人,我也托你的福,第一次变化人身,不过呢,却不能离你太远,而且还要有面镜子,才能拘管住我的魂与魄。”来思虫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若有若无,身子渐消渐隐,慢慢地化成一缕紫烟。 


          商无量从此无夜不至,春光有限,欢会无尽。男女间的诸般种种淫戏,若是提起笔杆,铺下纸张,拿过砚砖,就着墨研,挽起袖子,低下头写,像雨点儿一般,一盏茶未冷,便能写完。
          绿漪初始对商无量百般柔顺,慢慢眼前见到,便是心烦,又慢慢起了不共戴天的恨意,深夜里想起,都要把银牙咬碎,有时候,和他对坐,痛恨的心一有,便叫过一众下人,将商无量痛打一段,往死里打。打完了,又伤心了,难过了,抚摸着他伤口上的一道道伤痕,只是哭,只是眼泪下来,无穷无尽的蜿蜒着。
          绿漪问来思虫,一遍一遍地问:“我是什么样的人,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你是不是不知道怎么办?想问要怎么办?”
          “是啊。”
          “每个人都是自了汉,别人想帮,到底是帮不上。”
          “我好像再也不能下棋,一颗心宁定不下来。”
          “你不是不在乎么?”
          “我不知道,我只是不喜欢这样的自己,我要以前的那个我。”
          “你要知晓这人间世,但凡有百种技艺,或下棋,或书法,或丹青。其实无非是要让人修行出一个身外化身,骨中见肉。要仗着这身外化身,才能现世安稳,才能抚平自己的一颗心。才能无情,才能谁人也不爱,连自己也不爱。你更当知晓,在我们的魂灵中,有有两个迥异的喜悦。一个来自我们自身,一个来自身外化身,它们完全不同,如此不同。若不是没了身外化身,若是不能找出这身外化身,怎见这人的光辉无比耀眼”
          绿漪怅然若有所失,隔了好久,问上一问:“我们有多久没下棋了。”
          “有一年了吧。”
          “你寂寞吧,我居然将你孤苦伶仃的弃置在哪里。”
          “我只是一只虫子,哪有这样的心思。”
          
          绿漪让下人准备好了“千日醉”,自己先喝了一小口,第二日才诱使商无量喝下,然后亲自操刀,先是将商无量身上的肉一块一块的割下来,然后是骨头一根根的拆下来。忙活了一天,商无量眼睛里头,光影变幻,有哀求,有恐惧,有怜悯。他全身鲜血流尽,方才闭上眼睛。恭王府的下人服侍恭王习惯了,自有人上来清理尸体,冲洗血迹。
          春去秋来,十个寒暑过去,诚如来思虫所言,绿漪与过明聪的对局,三战皆北。此三局被好事者名为“金沙戏水局”“天心借一局”和“湖海忘忧局”。这十年里,绿漪在摘星楼会过无数棋手,但凡心绪不宁之日,便会思量出种种杀人的法子出来。
          绿漪有时会问来思虫:“我为什么杀了那么多人,手上为什么会沾染那么多无辜的人的鲜血。”
          “因为你不再是一个人。”
          “你是天,是他们的天。”
          “你太无情了。”
          “你不也是么。你不该怪我,一个人,想成为什么样的人,靠的,从来是自己。”
          “你说你无知无识,却懂的是那么的多。”
          “我便是懂的再多,也是从你身上懂得的。”
          “对了,我为什么现在不能赢过明聪,难道我不是他的天。”
          “因为你是无情的天,他是有情的天。”
          “那你呢?”
          “我,我既不是有情也不无情。我不过是一只无知无识的虫子罢了。”
          “太长了,人的一生有多长?”
          “你很快就知道有多长了。”
          

          每年一进入恭王府便告失踪的棋手也有十余人。只是从来没有人怀疑过绿漪,毕竟能入品的棋手,大多心高气傲,败于妇人之手,羞愤之余,隐遁不出多是有的。更何况棋手离家万里,消息通传,往往托之于鸿雁,卜归无期,也是自然之理。
          直到过明聪绿漪相约第十局日期将近,过明聪请辞棋待诏一职,各州府的棋手辐凑京师,联谊之日,互相存问消息,才知道这十年有那么多棋手失踪,大理寺正卿李宇春接手了这个案子,此案机事非密,一查便查到恭王府,再查便查出恭王后指使下的种种骇人听闻的杀人暴行。或用铁刷子把人身上的肉一下一下地抓梳下来,直至肉尽骨露,最终咽气。或杖杀。或剥皮。 或腰斩。或凌迟。或缢首。或阉割。或插针挑心,或活埋,或灌毒。累年相加,共计一百三十七人,死于非命。


          朝议沸腾,京师轰动。李宇春因事关皇室,不敢定夺,报呈宗人府,再由宗人府转呈文宗大皇。最终,定了绿漪腰斩弃市之罪,于九月十八日执行。考虑到绿漪王后之尊,又是女流,所以并没有押入天牢。
          九月十五,端午。第十局。
        第一日,弈了69手棋。过明聪和绿漪知道这是他们最后一场人间对局,过明聪棋路大开大阔,第33手的秘招,在角上巧妙一断,占到了先机。形势略占上风。打挂后,各自彻夜未眠。《嘉德点将录》记述道:“中途封盘后,恭王后独自一人面对着孤灯,不知不觉思考到了拂晓时分,犹如飘舟墨江里。”而另一边,过明聪则在香圆湖雇了一叶轻舟,就在江上食宿,借月作灯,仔细地复盘研究。
          第二日,弈到127手,过明聪两眼若开若闭,澄气凝神,打在棋盘右上角。 绿漪则出了个大毛病。白第60手提二子,原在一般意料之中。但黑61竟在下边一间拆,实在是不知所云。此棋如在63位虎,使白棋不敢轻易侵入上边,兼有威胁左上白角之利,可谓上策;如马上在73位关起或在上边补一手,呼应全局保全右上大地,也不失为中策。此一着可谓犯了攻坚之弊,昧于大势,乃是最下的下策。
          一方势馁,则另一方势盛。过明聪当此之际,雄姿英发。白第88手如鬼斧神工,在黑棋阵内施出一招小飞的妙手,顿使绿漪为之一呆。黑89不能不应,如不应则白便可在黑棋大本营内活出一块,黑棋如何受得了。白90象步飞出,在黑棋外围轻飘飘的一点,更是非凡之妙着。这手棋日后被棋家公推为“古今无类之妙手”,既瞄着黑棋的断点,又缓解了白棋下方孤子的压力,从此后可以放心脱先,不惧黑棋强攻。黑第91手非补不可,不然黑棋顿成崩溃之势。如此,过明聪便抢到了先手,第92手抢先打入黑棋上方的大空。
          第三日,绿漪此时可谓步步生莲,施展近小巧挪移功夫。但是过明聪仗着局面厚实,强攻硬打,步步相逼,让绿漪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当日 181手时打挂。从盘面看来,已很明显是黑棋劣势。
        此夜秋凉如水,摘星楼下有十余个军士把守,一等到天亮,就将绿漪解往午门正法。


          我终于知道了,像我这样的人,活在世界上,是多么的寂寞啊。绿漪躺在刑场上,望着天上飘过来这一朵那一朵的白云,是这样地想。这样想的时候,也就叹了口气,说了声,七之十三。
          铡刀快捷的落下,将绿漪拦腰切为两段,她眼睛缓慢闭上的那一刻,看见肚子中涌出一缕紫烟,随着风的意思,摇曳出身披一袭紫衣的女子,这自然是绿妖了。绿妖带着微笑朝绿漪亲切的挥了挥手,像一条鱼一样的滑入人群之中,渐渐隐去。

          七之十三,这一子落在棋盘上。
          远在恭王府枯守棋盘的过明聪接到快马来报,他整个人站了起来,又坐下,从棋罐中代绿漪拈子,放在七之十三的位置。一个时辰过去,两个时辰过去,他面如金纸,慢吞吞的从口袋中掏出一面白色手帕,一低头,呕出一大口鲜血,仿佛一树梅花在大雪中盛放。


          尾声

          两百多年过去了,乾坤鼎革,江山改换,又是盛世太平,一个紫衣女子带着香香花灯烛,驾着轻舟,越过香圆湖,登上能够望见旧京的钟鼎山十三陵。
          恭王陵位于前朝文宗大皇的定陵之畔,天下大乱之时,前朝十三陵或被盗或被焚,旧年壮丽森严的宫殿早成废墟一片,一路走来,行道旁、草丛中随处可见石像生、柱础石、覆斗形陵台。倒是这恭王陵,据说屡屡有厉鬼夜啸,彻夜哀歌,好几伙盗墓贼在起意发掘时候往往莫名其妙的暴毙,所有至今保存完好。
          紫衣女子在恭王陵前上完香,随意走动,到了一处凉亭,里头有两个一老一少儒生在把酒闲话,说的,正是前朝旧事——一个王后离奇的故事。

          “前朝的恭王谋反未遂,被处死之后,留下一位王后,这位王后年纪轻轻的,守着浩大的康宁宫,日子是何等的难过。”老儒生说到这里,喉咙咳嗽了几声,望着紫衣女子,紫衣女子笑着说:“先生但说无妨。”
          老儒生有些尴尬,又猛烈的咳嗽几声,看见紫衣女子一点走的心思也没有,于是只好继续说下去——
          再难过的日子,也是人过的。也要过下去,每个夜里,在烛光下,在铜镜前,王后望着一丝不挂的自己,心中便无法抗拒招一个男人来缠绵的念头。每想到这样的念头,她的全身发热到了滚烫。
          终于有一天,王后前往报国寺上香的路途中,从轿子中看见一位风流俊俏的青年男子,于是偷偷的叫她的侍女,用尽各样的手段,就那男子诱骗到宫中来。艳福从天而降,没有一个男子不会变得愚蠢,却不知道噩运已经笼罩了他,真是可怜啊。所以,你当记住。(老儒生说到这里,严厉的看着少儒生。)子曰:血气方刚,戒之在色。圣贤这话真是至理名言、金玉之言。
          那青年男子一心期待着引诱她的美丽的侍女的出现。没想到出来的是拥有淫荡身体和高贵气质的王后,瞬间便被迷了心窍,那薄如蝉翼的丝绸下遮掩的曼妙身体,天生要让男人发狂,只要一个眼神,便是金刚罗汉也会把持不住。
          春风几度之后,这欢爱的事,世间难能长保,当青年男子还沉睡在温柔乡的时候,脖子就被人用尖刀割断了。所有走入宫中的男子,没有一个出来的。
          少儒生忍不住讥诮道:“既然如此,这些事情岂不是神不知鬼不觉了。老先生又怎么知道的这么仔细?”
          少年人,你难道不曾听说过,万事劝人休瞒昧,举头三尺有神明。却说有一日那王后又诱骗一个本钱极丰厚的男子,仿佛有着无穷无尽折腾女人的精力,昼夜不分的和王后淫乱。王后就有些下不了手了。可是那男子只是一时迷误,到底念着家中的妻子父母,一意的请求回去。王后为了断绝这男子的念想,就派遣刺客把这男子阖家上下都杀了。事情闹得大了,官府查到恭王府,要王后交出刺客来。
          王后到底是王后,是皇室的威严。所以,刺客最后到底没有交出来,案情不了了之。只是,那男子也就知道家人被杀,隐忍下来,一个夜里,将恭王后活活掐死了。
          少儒生忍不住问:“后来呢?”
          老儒生继续说:“后来……”突然觉得少了什么,转头四下看时,却见方才旁听的那个紫衣女子,正顺着长亭外的小道,慢慢往山下走去。
          

         
           (完)
         


        长生诀(修改完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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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两个教徒谈人生谈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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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ay 03

        买了一台投影仪

        所以重新布置了一下自己的房间。

        花了两天的时间,累死了。

        又顺便整理的房间。

        发现比电影院好,因为可以躺在床上看。
        图像很清晰,比正宗的投影仪强。
        真正的800x600。
        东芝等品牌也只能达到800x480。图像比我这台还糟糕。

        就是有点噪音,不过打开音响之后就完全感觉不到了。
        准备下个月,等下一笔钱到手,好好买一套二手的音响。

        这个帖子,就是看着墙打的。超级舒服。
        比我穷的穷人么,羡慕我吧。
        比我富的富人么,鄙视我吧。

        以为这套投影,完全装好,不过4000块钱。
        现在身上只剩下800多元现金啦。

        我严重推荐大家在经济许可的情况下搞一套阿。

        明天是书市的最后一天,再去扫荡一趟。

        March 10

        天地劫——大国师系列

        天地劫


                    ——大国师系列




          隆庆元年,白云起于十方桥,遮天蔽地,三日而灭。
          隆庆十年,因曦国遣使进献五足兽,状如猛狮,行走时,三足支地如鼎,两足可捧物。因曦国远在西域更西,使节于玉门关上表,称:两国之远,车轮以铁,十年方至。
          明州府地近京畿,藩属司让明州府府尹胡鲲好生接待使者。
          于是,胡鲲在天心寺设下水陆宴席,为使者接风洗尘。
          使者自称名唤支地露莫家,一路上学习汉语,并起了个汉名:隋佳峰。隋佳峰于席间声色一无所好,令胡鲲好生不快。

          “我听闻贵使起了个汉名,不知道这名字有何讲究。”
          “倒没有什么讲究,随随便便的三个汉字。翻上一本书,翻到那页,页首是什么字,便是什么字。汉字本来就不大大不通的语言,又难学又难用。”
          “贵使不远千里,想必一路耳目惊奇,我国物华天宝,人杰地灵……”
          隋佳峰微微一笑,道:“一路所见,无非是人,人无非一个鼻子,两只眼睛。呵呵。”
          胡鲲心下大怒,他接待的使节也自不少,似这般不识抬举的,还是第一次见。心想:这蛮子好生无礼,若不是看在藩属司百般提点的份上,他早下令将这个使节驱逐出境。毕竟明州府历年接待的使节,十有八九都是在本国混不下去的商人,到了中国,借着使节的名义,一路骗吃骗喝。只是这一回,皇上已经先期照会藩属司,他要亲自接待,盖因因曦国闻所未闻,旧典所无。
          前年,东南夷的有骠国的使节重译来朝,也是自秦汉已来,未曾通于中国。皇帝接见的时候,问使节从哪里知道中国,又为什么要来中国。那使节极为乖巧,早在藩属司那些九译令的指点下准备好了说辞,答道:“我国三年牛马头向东而卧,水无巨浪,海不扬波。所以知中夏有华风,乃陛下之圣德。”这上等马屁一拍,皇上龙颜大悦,宣示天下,大脯九日。
          因此上,这一回的因曦国使节,藩属司更是不敢怠慢。

          胡鲲强压怒火,又问道:“既然如此,贵使十年劳苦,所为何来。”
          隋佳峰抬起手腕,一指擎天,悠然道:“十年前的白云。我来,自然是要来看上一看。天崩地劫之期,神州陆沉之日,将至未至啊。”(注:明年,京师大地震,事见《明鱼公主》,又三年,北兵入寇,攻陷京城,汉人变易衣冠三百年,事见《忠臣谱》)
          胡鲲听得目瞪口呆,失声道:“反了反了。”掩住耳朵,不忍与闻,拂袖起身,匆忙离席。
          隋佳峰也站了起来,强拉住胡鲲的手,一起来到天心寺中庭,隋佳峰打开中庭放置五足兽的笼子,那五足兽腾身而起,摇头摆尾,张口朝着天空,喷出一条火柱,烧红的一大片一大片的白云,显现出一条从地上天上的金光大道。

          隋佳峰拉住胡鲲往天上去,胡鲲口吐白沫的想着家中最宠爱的第七房的姨太太何洁,闭着眼睛软弱的想着——我命休矣。很快到了一处金碧辉煌的所在,楼台巍巍壮观,却不是中土之建筑法式,屋顶圆拱尖拱并用,坚固、敦厚、墙上多辟圆形的彩色玻璃窗采光,绘满各种花草人物,当胡鲲越是靠近大殿,心中越升起神幻之感。
          大门自内开启,众乐齐鸣,有童子百余人合唱, “愿神叫我们多有忍耐的心,不要因为稍遇难处就放弃神的话,也不要用自己的心思脑力;应当祈祷的、谦卑的、甘心领受的,求圣灵光照。”胡鲲一入大殿,窗上之玻璃画依光生色,照影生艳,置身其中,一颗心变得易感易动,追想生平种种,几欲哽咽流涕。
          隋佳峰拜伏于地,向着大殿尽头的虚空宝座上一只白羊,念念有词——天国近了,人子,你的声音呼喊在旷野,这世界定了末日,为降临新人,万物的结局近了,为显示审判的公义,神的儿女可望荣入天国,罪人们当悔改,应当在神圣洁和公义的光中对付自己的罪,认清自己的心。
          那白羊变化人身,头上绕着圣光,肋部涌着鲜血,温言悦色,说出来的每一句,都象是深重的叹气,使人又刚强又壮胆。他向着隋佳峰说:“犹大,你认我是人子,却每事不听我的管辖。你要卖我时,我也是听从了的。只是,这世界,今日还不是我们的世界,你这回,把这个人从中土带过来做什么。”
          “我要人子在中土有审判的权柄,要让西方东方再不是两个世界,要让公义如滔滔江水,行于大地之上,要让世界男女彼此无分,共沐圣光。”犹大哭泣的跪求着。

          “莫哭莫哭,犹大,东土西土,道术不同,创世已然。世界本是两分,有男女,有阴阳,便该有东西,乃是创世的题中之义,你何必如此执迷。”一个白衣士子和一个瞎眼的和尚出现在犹大的身后,那白衣士子手上把玩着一条十字架项链,白衣士子抚摸着犹大的头部,接着道:“这十年,你在中土到处生事,你以为我都不晓得么。明鱼公主身上的项链也是你給的吧,你用心自然是好的,行的也是公义,主意却总是那么邪门——要让人子的血洗清这世界上罪——亏你向耶和华提的出这样无聊的建议,这耶和华也糊涂,怎么便信你这套了。他发了那么多次大洪水,都没办法冲洗干净这世界上的罪孽,难道一头小白羊身上的几滴鲜血便能成事。”
          宝座上的人子又变化成小白羊,闭上眼睛,一脸温驯的趴在座位上。
          “王威,若无刑赏,何彰公义。公义不彰,天下安能太平。”犹大手指胡鲲,道:“上有天堂,下有地狱,正为此辈所设。”
          瞎眼和尚听到这一处,口唱,我佛慈悲。
          大国师王威笑了起来,道:“遮莫陈和尚有话要讲。”
          瞎眼和尚也笑,面对犹大道:“众生平等,万法一如。生死轮回,爱为根本。老衲不德,却想用我们东土的法子,审上一审,让先知见笑了。”
          瞎眼和尚站立在胡鲲面前,刹那间手大身长,有如不动金刚,便有无尽威仪,问道:“汝知罪否?”
          胡鲲上下牙齿抓队儿厮杀,好半天才挣扎出一句:“下官不知。”
          瞎眼和尚将手按在胡鲲的头上,温言道:“试思之。”胡鲲脑中电转星驰,前尘旧事,一一涌入,整个人坐倒于地,颤声道:“幼年曾掏蜂巢蚁穴,杀生过万。”
          瞎眼和尚道:“不然,异类相征,天良未丧,请再思之。”
          “某知矣。某不孝,某父母死,停棺二十年,无力卜葬,罪当万死。”
          瞎眼和尚道:“当日汝衣食无着,力所不及。罪小。”
          胡鲲定了定神:“侥幸得中功名,初承富贵,便思逞心快意,曾逼淫一婢,聚狎群妓。”
          瞎眼和尚道:“罪小。”
          胡鲲道:“某有口过,好讥弹人文章。”
          “此更小矣。请细思之。”
          胡鲲松了一口气,道“然则,某无他罪。”
          瞎眼和尚望了望大国师王威一眼,王威从怀中掏出一面古镜递給他,道:“令他照来。”
          胡鲲看着镜子,大叫一声,原来当日他赴京赶考,盘缠渐尽,在镇江结识一位同年颜君雄,相交默契,于是水陆携行。途经大运河,深宵捧觞夜话,颜君雄大醉,胡鲲利其财物,推之入水。这事在他心中深锁沉埋,年深日久,遗忘殆尽。
          胡鲲全身汗出如浆,整个身子软倒于地,匍匐在瞎眼和尚面前,涕泪俱下,道:“知罪。”
          瞎眼和尚厉喝一声:“还不变么!”手一离开胡鲲的脑袋,霹雳一声,天崩地坼,大殿、小白羊、隋佳峰、大国师、玻璃窗等等,形消影灭,了无所睹;他整个人从天而降,但见其下汪洋大水,无边无岸,一身渺然,飘浮于一片小小的菜叶之上。他还在思想着,叶轻身重,自己怎么没有没入水中?胡鲲回视己身,已化蛆虫,耳目口鼻,悉如芥子,不觉大哭而醒。
          从这日起,胡鲲暴病三日,几次死里逃生、死里求活,身子时冷时热,须臾不能离开自己宠爱的七姨太何洁。
          府门之外响起声声佛号,瞎眼和尚来到胡鲲的床前,道:“你罪孽太大,生当雷殛,来世为蛆”
          “活佛救我。”
          “事有前缘皆天定,茫茫浩劫不可逃,你尚有七日之寿算,可速具棺殓之物,我有一法,可让你逃过雷殛之苦。生人寿算,无非衣食禄尽,请施主振作精神,一日更衣五次,进食六餐,然后使人抬棺出游,内藏木偶,则必为雷殛,可免活罪。”说到这一处,叹息而去。
          胡鲲大哭失声,六神无主,反复思量,又怕雷殛之后魂魄消散,死无全尸,可是衣食之禄尽,自然是要早死三日,恋恋红尘,实在是舍不得这花花世界。他的七姨太何洁倒是极有心计,又有主见,当下想了一个主意,让奴婢多备马桶,尽储屎粪,置于床梁之上。
          四日后的正午,床梁摇动,一金甲者坠落于地,尖嘴黑身,长二丈许,腰下有黑皮如裙遮掩下体,瞪目无言,双手各执紫金锤,身后有两翅摇动不止。
          何洁喝问:“雷公?”
          那金甲者点头唯唯。
          何洁道:“我可以让人烧了你,也可以放了你,你若是要我烧你,便点头,若要我放你,便摇头。”
          那金甲者先是点头,马上一回神,狂摇头不止。
          何洁这才让奴婢用清水清洗雷公身上的秽物。雷公渐渐振作翅膀,恨恨地瞪了何洁一眼,飞走了。

          又三日,胡鲲昏迷中大叫一声,呕血三升,顿时气绝。
          何洁抱着胡鲲的尸体,嚎啕大哭,泪尽加之以血,直到深夜,方才沉沉睡去。恍惚睡梦中,见胡鲲排闼而入,抚其背,软语温柔,情深恋恋,何洁知夫君已登鬼箓,好不伤感,两人相拥而泣,也不知道过了几多时,胡鲲口中喃喃道:“小洁小洁,舍不得啊,好舍不得。我要走了。”
          何洁见其貌如平昔,更是惨伤,道:“与君长诀,从此人天永绝,幽泉异路,何不稍缓须臾?”
          “那会害了娘子。”
          “我不怕。”
          胡鲲回坐于床,每隔一会,便复起身,说着:“我要走了。”可是一低头,看着何洁莲花样的面孔,到底立而不行。
          天色渐亮,胡鲲两眼发直,貌渐丑败,突然伸出双手,恨恨掐住何洁的脖子,狞声道:“娘子既然对我如此这般思想,和我随我一起去。”
          何洁大骇,原来,人之魂善而魄恶,人之魂灵而 魄愚。其始来时,一灵不泯,魄附魂以行;其既去时,心事未毕,魂一散 百魄滞。魂在则为人也,魂去则非其人也。因此上,先是感激,继而凄恋,继而变形搏噬。何洁当下奋力挣扎,却哪里摆脱的开。
          这时候,室内佛号唱响,又是一声我佛慈悲。胡鲲之魂魄顿时魂消影散。
          瞎眼老和尚拉起何洁的手,眼光中,又是爱怜,又是佩服。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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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故事后半段抄袭改写袁子才的《子不语》凡有三处,不一一备注。


        March 01

        大国师印·九重天扶摇直上。

          大国师印·九重天扶摇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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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国师》系列写到今天,前后快两年了,也有四五十篇了吧,以前的计划是写一百篇,
          现在也算写到一半了,日本动漫里头,常常十几集就出个特别篇,好玩,所以,今天写的这
          一回,就特意拉长了,而且加了一些之前出现过的人物,好玩第一啊。
          大家慢慢看。
          虽然我的小说,从来不好看。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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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条黑凛凛大汉,一步一迈,身长手大,一手吊着一大包药,另一手捉着一大把铜钱。路人见了,纷纷走避,此人叫做坐地吃山大虫王威,㈠乃是明州府有名的破落户泼皮。专在街上撒泼,行凶,撞闹,身上不知道有几件杀人放火的官司,明州府也治他不下。
          王威愁眉深锁,走上几步,便心口喊上一声,我的亲娘,我那要了我命的亲娘。原来,他的母亲这些日子也不知道得了什么症候,缠绵病榻,有出气没进气,显见时日无多。若论起王威这人物,那是对旁人大凶大恶,对母亲,却是纯孝出于天性。为了母亲这个病,也不知明州府揣翻多少家药铺,打杀了多少个医生。
          王威转了几处街头,好奇起来,只见一箭之地的墙面,尽皆悬挂着刚刷上的衙门官告,王威以为又是他那个兄弟惹了官非,当下揪住一个方头巾问,才知道是衙门紧急征召壮汉千名赴京,力举三百斤者,日给一石。王威放开路人,骂骂咧咧道:我呸,直娘贼,一石可够吃上一冬,日给一石,可比我整天在街头打打闹闹强杀百倍。我那该死的要了我命的亲娘,若不是你病了,我这回一定纠集所有弟兄,直往京师走一遭。
          过了有人胡同,上了天拐脚,便到了龙潭庙,三弦响,云板敲,庙前的还愿台前人头汹涌,好不热闹。王威心想,奇了怪了,今天是那位神仙的好日子,我怎地不晓得。他用脚踢开一堆人,只走到前头,只见一个年方二八的小姑娘站在还愿台上,明眸善睐、皓腕霜雪、肤白凝脂,盈盈六尺。嘴角一弯,便好似冲着他笑,由不得人心里懒洋洋地一荡,奶奶的,这不是要人命么,怎么有这么浪的小烂蹄子,他那凤鸣箫楼的相好辛十三姐比起来,简直是个破货了。
          这小姑娘身旁挂着两块大红布条,写着八个大字,王威又抓了一个方头巾的穷酸秀才问,才知道写的是“青钱一文,洞房一夜。”,只要谁能将铜钱扔到小姑娘的身上,小姑娘便年岁身材相貌贫富不论,赔谁春宵一宿。王威心头一片火热,乖乖,有这么好的事情,这小姑娘今晚怎么忙的过来,什么时候才轮到我。注目看时,又好奇起来,原来,四下青钱纷飞而上,全掉在小姑娘身周,围了砖头高的一叠,却没有一枚掉在小姑娘的身上。
          王威多知道江湖的勾当,嗯,这里的名堂回头得问自己的狗兄弟谢老六。又看了看手上一叠从药铺掌柜抢来的铜钱,转念一想,自己从来不拜菩萨,不事鬼神,这回亲娘病了,既到了龙潭庙,说不得,当是祈福吧。
          于是,大手一张,铜钱往台上飞去,头却一扭,转身要离开人群。
          “王威,站住,王威,給我站住。”那台上小姑娘就象从地上冒出来一样,站在王威的面前。她上下打量了王威一眼,“是了,你母亲这会重病在床,命在旦夕,若是你向我叩我三个响头时,却还有十五年的寿算……”
          围观众人尽皆吃了一惊,这小姑娘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这么和坐地吃山大虫这么说话,怕要被撕成两片,血溅当街。
          大日头下,王威呆了一呆,突然扑通跪倒,通通通,三个响头,然后站起身来,猿臂轻舒,象夹一只小兔子一样将小姑娘夹在自己的腋下直往家里跑。小姑娘仰头看他,觉得王威的胡子好玩,一伸手,拽下几根,看着王威吃疼得五官变了模样,吃吃的笑个不住。
          王威母亲寻氏正卧病于床,一丝两气,她床边不远的所在,四五个医生猫狗似的被铁链捆在一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王威和小姑娘进了房,小姑娘看也不看病人,只盯着王威看,王威一个耳光过去,那小姑娘脸上红了一块。王威指着墙角那四五个缩成一团的医生,道:“你要是治不好我娘的病,他们就是你的榜样。”小姑娘一点也不害怕,捂着自己的脸孔,指着那些医生,笑嘻嘻道:“我要那一根铁链。”
          “干吗?”
          “治病。”
          “那这些人呢?”
          “我不管。”
          “你要是治不好呢。
          “你娘是不是十三天前病倒的。”
          “是。”
          “刚开始的时候,镇日发烧,满面红光。”
          “是。”
          “七天之前,全身冷汗,不能言语,屎尿失禁。”
          “是。”
          “三天之前……”
          “你他妈的别再说了,你说的都对,你赶紧治吧,我的小姑奶奶。”王威扯下铁链,对那些医生每个人屁股上一脚,踢出门去。
          小姑娘接着那条五六十斤铁链,竟一点也不觉得重,又让王威去找一张太师椅过来,示意王威在椅子上坐下来,然后,将铁链一匝一匝的围住王威。王威欲待站起身来,小姑娘笑嘻嘻道:“怎么,怕了。”
          “我怕什么,你这是作什么。”
          “把你绑起来啊。”
          “和治病有干系么?”
          “有,有的很。如果不绑住你,等一下,你一定坐不住,我不能静下心来治病,对了,你觉得我好看么。”
          “好看。”
          “你遇见好看的姑娘,会做什么。”
          王威想了想,这才仔细了一下眼前小姑娘,那真是芙蓉姿色人间少,巧笔丹青画不成,心神一荡,好一会说不上话,道:“先问名字。”
          小姑娘绑好了王威,拍了一下王威腮上的肉,道:“着啊,我告诉你我的名字,你要记得真,认的确,只说一回,不说两遍,我姓苏,叫小小。”
          王威口中喃喃了重复好几遍:苏小小。却见小姑娘已经走到寻氏的病床前,伸手探了鼻息,卷好衣袖,抓起寻氏的身子,就象抓住一个麻袋一样,发疯的往墙上甩,往地下拍,砸得床塌桌倒,一室狼藉。只见寻氏整个人有如充了气一般慢慢胀大,口鼻出血,先是点点滴滴,继而汹涌如注,喷洒到处都是。
          王威耳目周闻,几欲发狂,整个身子却挣扎动弹不得,低头看时,也不知道铁链被苏小小做了什么手脚,他越挣扎就勒的越紧。
          “轰”得一声,一道青烟自寻氏口中涌出来,变化出一个鸟首人身的怪物,口吐人言,好不刺耳,道:“苏姑娘来了啊,我这就先去了。”说完,双翅一振,破窗而去。
          苏小小一点力气没有,放下寻氏,整个人坐倒在地面上,额头上津津是汗,瞪着王威看,上下看,反复看。
          寻氏慢慢苏醒过来。说也奇怪,这会儿,王威略为一挣,铁链哐当委地,他抢上前来,欣喜欲狂,抱住母亲的身子痛哭流涕。寻氏大病已愈,用手抚摸着儿子的头发,道:“娘没事,娘没事。”
          “哭够了没有?”苏小小不耐烦的尖叫起来。
          王威不好意思的擦了眼泪,心里敬讶这小姑娘的神通多能,自不消说,口中道:“小姑……仙姑但有吩咐……”
          “叫我名字。”
          “苏小……,上仙名讳,不是小人叫得的。”
          “恶心,你也配叫王威,我让你叫就叫……走,和我去一趟县衙门。”
          “这个……”王威看了一眼母亲,犹豫不定,苏小小上前来,拉扯起他的耳朵,道,“你担心什么,阎罗殿上的生死簿,你娘还有十五年的寿算呢,走。”
          到了明州府州府衙,苏小小让王威奋力三挝,登闻鼓破,直闯入衙署大堂。
          不多时,大堂两旁衙役排开,明州府府尹胡鲲落座。这些日子,胡鲲好不心烦,明州府地近京师,半月前中官有旨,说是近有海客传言,大国师即将回归中土,临阙面圣,今上修习长生久视、乘蹻玄览之术有年,未得效验,闻之大喜,咨询博士,翻检秘档,知道明州府乐署中旧年有大国师印一枚,乃是两百年前,前朝大国师泛舟出海之前封藏于内,因上降下特旨,要明州府尹用心办理,将大国师印迎奉京师之白云观。
          胡鲲原以为小事一桩,找出那大国师印便是了,却不料内中却有一大大的难处,这几日,忧白了他不少头发。那大国师印纯金所铸,阳文篆书“正一靖应真君无极仁慈辅斗封三天扶教冲道崇玄弘教 大国师之印,如意纽,印面正方,高长三寸。说他大,大不过他那正堂的印信,奇怪的却是使遍军中将士,无人抓拿的起,不得已,叫铁匠給大国师印加了个把手,再巧手打了十个车轮底座,动用了两千多兵勇,鼓捣了一天,才将那印由乐署移到了一里之外的小校场。可是明州府离京师虽近,也有两百多里,两千兵勇也要走上半年,更何况,明州府驻军也就这两千多人,为了奉回一枚印信,明州竟成空城,谁人相信。因此上出了正堂官告,周知乡野,招募天生力士。
          苏小小开门见山,道:“老公祖可是为大国师印之事心烦。我这里却有一个上好的人选。”说着,笑眯眯的指着身旁的王威。
          一路向南,王威问苏小小,我们这一路,不是去京师么。
          苏小小折着路边的花花草草,給自己做了花圈,戴在都上,又給王威折了一个。
          王威说,京师不是在北边么。
          苏小小掩住王威的鼻子,说,你听。
          听什么。
          苏小小把王威的一只耳朵生生的扯下来,吹了口气,再安回原来的位置。又说,你听。
          王威整个人晕了一晕,眼前所有一切事物都在言语,人的言语,天上飞的,地上走的,地下爬的,就连流水和石头也在彼此问候揖让。
          听见了么?
          听见。
          听见什么。
          什么都听见。
          又走了三日,王威听见一路上,所有的飞禽走兽都在相约北窜,彼此告诫不要再往前行。他胡乱思想着家中的母亲,虽则临行前切切的叮嘱自己的把兄弟谢老六,一定要好生照顾好自己的母亲,到底还是放心不下。
          苏小小问:你怕么。
          王威道:怕什么。
          苏小小道:快到了。
          到哪里了。
          封神台。
          两人进了一处密林之中,苏小小前行导引,到了一处方广不过五丈的石台,石台正中,一个石龟驼着一人高的石碑,上书“封神”两个大字。
          封神台上,阴风惨烈,日影西摇,苏小小转到封神碑后,一行行的念着字:他日终为独往客,今朝未是自由身。百灵幡展阴风起,杀尽天下太平人。
          王威看着这诗的后头落款处,正是他背上包裹的“大国师印”。    
          苏小小回头向王威道:“这小小封神台,便是周王朝开基八百年的所在了,当日姜太公在这里悬起封神榜,威严号令,一日封三百六十五位诸天正神,何等壮观气象。想不到往来古今,不过千年,换了人间,此处却成大国师刑求关押小妖怪的所在,它们在这里以前关了两百多年了,我要是告诉你,你今日来,要见闻三界五行的外道群魔,放将出来,热闹这个世界,你怕不怕?”
          王威这些日子见识的都是妖异之事,眼见面前的苏小小唇红齿白,巧笑嫣然,更是全身发毛。那是敢说不怕。
          等到了天上的星星一起往去参北斗的时候,苏小小拿起大国师印,一下又一下的敲打石碑,石碑中仿佛有个热闹世界,叫嚣各种声音。一个白衣士子出现在封神台上,身边还有一个女子袅袅婷婷的跟从,一张脸却躲在狐裘里头。那白衣士子一伸手,就从苏小小的夺下大国师印。
          苏小小上前抢夺,却怎么也够不著,当下重重的一跺脚,骂道:“不要脸。”
          “物归原主,理所当然,苏姑娘何出此言?”
          “别文绉绉的,除了我那笨哥哥,谁吃你这一套。我看你是言而无信,舍不得也不敢把他们放出来。”
          “呵呵,苏姑娘可真把我瞧的小了,居然还去请了我的现世化身,我若是不重然诺,你哄到了这颗印,又有什么用处。需知这封神碑经姜尚加持百龙之力,便是共工、刑天合力,也未必推的开,以你的道行,再修行亿兆千年吧。”
          来的白衣士子,正是前朝的大国师,他把大国师印往石碑上一敲,地下裂开了好大一个口子,台上众人全往下掉。
          深渊无底,苏小小尖叫着喊:王威。
          大国师笑了起来,道:你喊的是那一个。
          王威则一伸手,紧紧抱住苏小小,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飘然坠地。
          苏小小挣脱了王威的怀抱,好奇的打量着他,叉着腰,问道:你居然这么在乎我,为什么。
          那个脸躲在狐裘里头的女子正在他们身边,扑哧的笑了出来,道:“那自然是喜欢你的意思了。”
          王威对着苏小小正色道:“你对我的母亲,我总是要对你好的。”
          苏小小脸上明灭不定,口中道:“虞美人,你却又胡说了。” ㈡
          虞美人笑着问苏小小道,上一回,我还见得你那位夫君呢。
          苏小小摸了摸肚皮,咬着眉毛道:“你说的遮莫是苏小心,那厮既穷且酸,镇日作怪,由不得人看着心烦,我一口吃了,姐姐若是要时,我却取出来给你。”㈢
          虞美人连连摆手,抿唇而笑。
          轰得一声巨响,几百个妖怪涌在大国师的身周,山精水怪,洞魅林妖,孤魂野鬼,或双手高举,或顿足刨地,或喜笑,或哀哭,不一而足。大国师拍了一下虞美人的背,虞美人便从口中吐出一枚种子来,掉落地上,大国师从怀中掏出古镜,接引天光,照在种子上。那种子一下子变成千年大树,托起这洞中的千百人众。这树长的好快,一振眉间,便如泉水般涌上地面,又一时,便到了半空之中。
          大国师坐了下来,对王威道:“你知道我叫什么?呵呵,我也叫王威,你是我这世界的现世化身之一,所以,才能拿的起大国师印,我们这一回相见,是缘分了。”
          王威口中唯唯,云朵在手,星星可摘,这样的神仙境界,他这样一个泼皮,生平那曾梦见。
          天高则云淡,风清则月明,起坐五色云中,目迷天池归鹤。
          突然一众妖精鬼怪,好多个抱做一团,痛哭流涕,王威听见最近身边的一个,哽咽道:“这,这就是第一重天了,我升天了,我原来还以为要再修行五千万年,才能上来。”
          另一个怅然道:“有什么用,见也白见,再过一会,我们还不是要下凡,变化人身,重新历劫,到时候,若不能直见本来面目,之前修行便全白费了。”
          第二重天……
          第三重天……
          这树扶摇直升到第九重天,便是南天门前,十万天兵天将在四大天王的倌领下,各架祥云,如临大敌,团团围住这上升的大树。全身粉白、手持琵琶的东方持国天王,越众而出,道:“大国师此一番来,遮莫又要我天界伏尸百万,变乱阴阳。”
          “多罗吒,别来无恙,我此一番,路过路过,你去告诉张坚,不必多心,借他祝融之火一用而已。”
          “那我等恭送大国师。”
          大国师也不再多说什么,很快近了太阳,他一手抓住一个妖精,另一手抓起大国师印,按在太阳上,整个印章通红,滚烫的印在妖精的身上,一撒手,扔向人间。
          虞美人在大国师身旁,看着一个妖精掉下凡间,口中轻轻唱名:狂马、阿飞、绿妖、飞雪飘飘、和菜头、无又、13、大老黄、拔根韭菜当令箭、巴仁内库、南雨、冉虫虫、盗版兵马俑、稻壳、心有些乱、散骑、王绣花蓝色海洋、王脚丫、春分 、 如影随形 、水木丁 、前天下雪、不高风 、翩若、王不留行 、冷月、巫婆哑哑 、风回雪舞、愈快乐愈孤单 、 青荇 、 绿漪 、碧血汗青、方恨少 、呆傻愚笨丑 、老员外 、 先张 、五朝臣子、江海红狐、多事 、冯一刀、杂七杂八 、令狐公子 、冷眼雕等等等。
          王威也被抓了起来,却没有被盖上印,扔下了凡间。
          是日也,天地摇动,变乱阴阳,从天而降百十道金光,望七大洲五大洋四方诸国去了。
          王威醒来之时,却是身处一家小客栈中,病卧于床,朦胧间苏小小掀开帘子进来,将大国师印放在他的枕边,低头,亲了他一口,又掀帘离去了。他坐了起来,欲待喊住苏小小,却怎么也想不起苏小小的名字,一股热血冲上脑子,整个人又昏了过去。
          王威病好之后,护着大国师印到了京师,先去了藩属司缴纳了印信,又到大理寺求得回文,正巧遇见大理寺正卿李宇春,李宇春对他很是欣赏,便让他留在京师。王威将母亲寻氏接到京师,人间日子过的太平了,偶尔想起扶摇直上九重天之事,恍如梦中,赶紧连连抽打自己的耳光,不敢多想。有一回,忍不住与母亲说起苏小小,寻氏却说自己从来身体就康健的很,并没有大病过,自然也就不记得有苏小小这个人。

          (完)
          ……………………………………………………………………………………………………………………………………………………
          太晚了,都临晨七点,后面写的实在潦草,也只有以后再改了,睡觉去,困,他妈的困死人啦。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㈠十年后,王威为京师九门总捕头,事见《黄金时代的笛声》
          ㈡事见《虞美人》
          ㈢事见苏小心。
          ㈣民間傳說玉皇大帝姓張,叫張堅,生在正月初九。

         

         

        曾经编辑、撰稿、策划的图书(2)

        韩星四大天王
        韩星四大天后    策划组稿
         
         
        周杰伦画传      封面文案
         
        大清风云人物  组稿 策划
         
        (靠,发不了照片了)
        February 28

        曾经编辑、撰稿、策划的图书

         

          《我不是教你奸》编辑
         
              《大王——张作霖秘传》撰稿、编辑
         
          《张国荣画传》撰稿、编辑
         
          《东邪西毒宝典》封面题字

          《亲历宗教》(东方卷)(西方卷)编辑

          《消失的植物》,编辑

          《上海浮世恋》,编辑

          《神话之旅》,编辑
         
          《戴安娜画传》,编辑
           
          《余杰的两本自选集》编辑
         
          《圣严法师说佛》 编辑

          《元音上人说佛》编辑

          《大帅府——张学良秘密档案》编辑
         
          《谈判圣经》编辑

          《李嘉诚训子》编辑
         
          《大清风云人物》编辑
        February 20

        此地居然形胜(我的北京)(完)

        此地居然形胜(我的北京)(完)





            在北京呆了两年,从2004年5月到北京,以至于今日。
            我在很多城市都呆过,都走过。广州、长沙、深圳、武汉、济南、西安,或半年,或三月,或一月,或一日,或一宿。
            因此上,我得老实说一句:我待北京,不薄。
            到了那个所在,到底是照着自己的脾气过,盛世煌煌,在人群中一百多斤,要漫过天安门的接天红,要看过沙尘暴之压城黑。才妥贴,自己身处之所在,到底是北京。 北京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来了,大抵要么做猫,要么做狗,沈从文乡下人进城,一片痴心,无非是想告诉北京人,他走过那么远路,喝过了最好的酒,因此上,要正正经经搞一个漂亮的女大学生。

            我的情意浅,懒洋洋的东倒西歪人,在北京两年,除了亚运村这一带,其他去过的地方,大可以数算,所谓的十大胡同,所谓的故宫,所谓的秀水街,到底不愿纳在鞋底,至于长城么,更不消说了。
            似有这般的人,是再清白的不过的读书人,室内一卷北京地图挂墙,目注神驰,卧游之乐,未足以外人道也。
            我说过了,我是个比较喜欢地图的人,喜欢手指在地图上面,象小虫子一样,爬。
            我曾经一整夜,对着北京地图看,反复的看,累了,抽烟,地图的某个地方,一定藏着一个我最深爱的人。烟抽完了,又想,我最深爱的人,你到底在哪里。然后是醒来,走在大街上,每个人的面孔都亲切、鲜活,象一条条游鱼衔着水草来往我面前,然后,是恍然,是安心,是明了————这世界,本没有我最深爱的人。
            我要的是在纸面上看兴亡,看到了王气黯然,鼓舞起为天地立心的豪情,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的狂妄,方才抬头推窗。一扯动阳台上未晾干的衣物,翻倒三十年旧梦,大喝一声,天下太平。光影徘徊,来见识自己骨中之骨,来分辨自己的身外化身。 因此上,在这不高不低的六楼之上,一挥手,袖底都是烟云,前尘洗亮来看这北京,这黑漆漆如铁桶一般的前朝。
            所谓巍巍帝居,所谓此地形胜,所谓燕云故地,无非是来壮观我这游子的心。

            孟子曰:所谓故国者,非谓有乔木之谓也,有世臣之谓也。王威曰:所谓北京者,非谓有故宫之谓也,有读书人之谓也。
            三千里辐凑奔集,山舞原驰,一路向北,良人且做荡子游。
            躺下来睡,坐起来写。睡了三十年,梦里三郎拼命。写了百万字,胸中都是甲兵。在这日里,与天下读书人、清真人物,一拱手,从来本来面目要相识,又相亲又相近。要彼此惊叹,原来这世间,还有你我这一等人——以珠玉之身来从容稻梁谋。是好男儿,大好男儿,一杯酒里,倾倒了浮名,来借问一生的委屈和不平。
            因此上,我来,但凡我来,不学英雄问鼎,好处便是要让胜朝的人物不寂寞不孤寒,要体贴天下读书人的心。
            晚上,北京的夜晚有多晚,和读书人一起去喝酒,我喝了点酒,便安静,慢慢的说不上话,北京在我左手,读书人在我右手。这时候,会谈些什么呢,只记得身边有一个方脸或者是长脸更或者是马脸的家伙夸张的说——我目前在研究两个问题,一,是宇宙的起源,二、是量子力学。最大和最小。我只记得他说量子是一种奇怪的东西,比分子原子都小。 
            他说:你知道量子的速度的时候,你不知道它的位置。你测出了量子的位置,你又不知道量子的速度。 
            这个狗屁的读书人,是令狐。
            诚哉正哉,当王威知道生命的速度,却不知道了命运的位置。当王威测量出我命运的速度,又不知道我生命的位置了。

            读书人,到底是读书人,比如那个喜欢戴绿帽子的梁思成,才要咬牙切齿地问上一句:是这样的北京城门,是这样的北京城墙,为什么要拆?
            拆了城墙的北京,还是北京么。
            燕山还在,谓之残山。密云不动,谓之剩水。虽是剩水残山,谁又敢说,这不是北京。
            因此上,失意失路的读书人,除了继续读书,还能做什么。若不是远了家,远了国,又怎么吟得出:如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雪立中宵。

            是三年前,是四年前,我上车到朋友家去,公车。 
            路有些远,天气很冷,在东直门快下车的时候,天,雪花下来了,丝丝絮絮的,我呆住了。生平第一场雪。 
            那时候我坐在车窗的旁边,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听着有人说下雪了。声音很轻。 
            我下了车,雪花不是我想象的那种。 
            我想象里的雪该是什么样子的,我一时候也忘记了,可是,我知道,这不是。 
            我站在站台边,伸出手,捞不起一丝(不是一片)雪花。全都化在了手上。
            这雪,却不是北京的,是我王威的。

            北京么,是那么小,何等的小,到底无处可去,公车长途短途,一程一程,在车窗悠然望,直到坐忘。我说过了,我爱的从来天的开阔,地的景明,爱的是人群,爱的是每一个、随便的一个,而不是某一个。
            去王府井、西单,去潘家园,买了一大堆书,都是老书,都是以前看过的书,陶渊明、鲍参军、谢宣城,宋元话本、唐宋传奇,四书集注,到底只有老书,才能体贴我的心了。到底只有旧情人,才能摸着我心里头最柔软的一块了。
            轻愁推来枕上,都是余欢。昨夜里,挥军直入晶莹洞。美人面孔红,指甲香,咬上一咬,提醒自己,要在北京折叠一个梦,然后夹在书页中发黄。
            10点出发,12点10才到吴裕泰茶庄二楼。王府井大街。
            是四五个男女在吃饭,一定说了很多有趣的话。但是,都忘记了,只有气氛留下来了。温开水一样的,含在口里头。
            又后来,再转到东来顺吃饭,王威是个自恋的人,只记住别人的评价了,——我觉着你的眼神很魅惑,偶尔的时候,哈哈,高兴了吧 ——我们都认为你是很有思想的一个人——一个深沉的娃娃脸。
            中途,人是来,去,来,去,身边的座位满了又空。
            王威一时说的是那么的兴高采烈,只是,心里猛的一空,整个北京城都掉下去的一空,好大的声音,以致于隔了好一会才听见,听见了,就惶恐,看着这四下的人,四周的人,觉得感动,感动着他们愿意陪着我这样一个寂寞的人,说那么久,在一起那么久,虽然只是说说,说说而已。
            这时候,说话的意思也就尽了。慢慢地,王威就是一个人了,眼睛在整个餐厅抚摸过,感觉到这是人间,还热闹着,沸腾着喜气。

            气味如中酒,情怀似别人,呵呵。
            这是北京。我的北京。读书人的北京,一个文学男青年的北京。

            (完)

        February 15

        个性报告

        个性报告(花了三个多小时,回答了无数个问题之后,得到这份答案,虽然百分之九十描述都很正确,但是,很不开心,不喜欢自己是这样的人吧。总之,保留)
         
         
         
        不过分信任他人,但也不总是怀疑他人,认为大多数人都是诚实和善意的。
        往往表现得比较精明老练,不太喜欢向他人表露自己的真实情感,有时可能会通过隐瞒或改变事实来达到您的某些目的。
        在别人需要帮助时,会理性地分析后,再做出反应。
        谦虚但不让人觉得过度,自豪但不让人觉得自负。
        认为自己能够很好地处理生活中的事情,通常都比较能干,感觉敏锐、谨慎,办事效率高。
        条理性不是很强,自己的东西通常摆放很乱,喜欢遇事临时提出解决方案而不是事先做好计划,体现出较强的灵活性。
        责任感不是很强,对待任务的态度也不是那么严肃,偶尔会出现因工作不专心或不负责而致返工的现象。
        成就动机不是很高,生活目标不是很明确,在别人看来似乎比较懒散,但也比较容易获得满足。
        您在开始一项任务以后,能够督促激励自己,排除各种困难将它坚持到底,并较好完成该任务。
        说话、做事比较匆忙,不够谨慎小心,往往没有经过事先的充分考虑就立即行动。
        待人不是非常热情,但也不过于保守,对人比较友好,比较容易与他人形成亲密关系。
        在面临决策时相对比较退缩,不太敢做决定或倾向于依赖别人来做决定。在开会或团体讨论时很少表达自己的意见。
        精力不很充沛,大多是慢性子,工作、生活节奏都缓慢且平稳,但不一定懒散。
        渴望寻求感官刺激,喜欢冒险体验,在热闹缤纷的环境会过得比较舒适。
        乐观性处于中等水平,能够感受到生活和工作中各种积极体验,比较快乐,但不总是很兴奋激动的。
        情绪稳定性处于中间水平,一般情况下心态会比较放松,有时也会出现情绪波动、不安、担心。
        经常会体验到愤怒、痛苦等不良情绪,容易对别人发脾气,与人平和相处对您来说,有时会比较困难。
        经常会体验到不愉快、悲伤的感觉,比较容易丧失信心和自我否定,出现差错时倾向于自责。
        控制冲动和欲望的能力处于平均水平,一般都能拒绝冲动、诱惑,有一定的耐挫能力。
        应对压力的能力非常强,遇到紧急情况,情绪上很少有波动,表现得沉着、冷静,能较好应对困难局面。
        想象力处于平均水平,关注现实性的工作,也不排斥想象对生活的积极意义,偶尔也会幻想或做白日梦。
        对艺术有一定的兴趣,能够发现并欣赏诗歌、音乐等艺术作品以及自然界中存在的。
        比较注重自己的情感体验,并将对情感体验的评价作为生活的一个重要部分。体验到的情感不仅有积极的,也有消极的,而且强度也比较高。

        观念比较开放,对各类事物充满好奇,非常愿意接受新鲜事物。

         

        沟通技巧

         

         

        妥协型
         

        他们的合作性与果断性均处于中等水平。他们不会因追求自己的目标而完全漠视他人的权益或他人的关系,也不会完全放弃自己的目标,以满足或顺应别人的要求。他们倾向于寻找折衷的办法来达成一致,彼此都要做出让步,放弃某些利益,最终尽力达到双方得失上的均衡。尽管双方都付出某些代价,但最终均有些收获,双方的目标都能得到部分满足。

        当想要在时间压力下达成有利的解决方案时,双方相互妥协,寻找一个快速、中间的立场,可能是比较明智的选择。当两个势均力敌的对手均致力于相互排他的目标时,妥协型的冲突解决方式也比较不错。但是这种方式过分关注双方得失的均衡。可能会掩盖更大的问题,原则、价值观或者长期目标上的分歧。

         

         

        心理需求分析

         

         
        对成功充满期望与向往,愿意承担风险,对不确定性情境的容忍度较高,敢于追求挑战性任务,喜欢与他人竞争的环境。
        对失败的担心程度处于中等,遇到困难、挫折或失败时情绪上会有一定波动,感到沮丧,失望,但会作些努力来设法弥补。
        对决策权需求较低,在独立和自主环境会感到不自在,喜欢工作和生活中有明确而详细的规定,并努力去遵循这些规定。
        对他人的支配和管理欲望较低,不愿过多地发表意见和评论去影响他人。有时可能会回避紧张及需要作决断的场合。
        愿意参加一些社交活动,但对人多热闹的场合并不是太热衷。在与人交往中可以获得一些快乐,虽然有时也会觉得不舒服。
        在与人交往中,不太在意被别人拒绝,认为人际矛盾和冲突的出现是比较正常的,不回避争论和批评,不怕得罪人。

         
         
        January 31

        明明

         
         
        明明
         
         
        一千年后,我们说着喜欢,说着爱,一千年前,我们说携老,说同穴。  

                                                                                         ——题记  
         

          第一天    

          李鱼把盘子高高的举在眉间,说:“相公,你吃了不该吃的东西。”  
         陈东说:“什么?”又说:“你来此有年,大可不必如此拘谨。”  
          “士有百行,女唯四德。”  
          李鱼等着陈东吃完,收拾桌面的时候,轻声的说:“所以啊,你会看到不该看到的东  
        西。”  
          于时窗外五星连珠,杭州大火,明照天南。  
          大火烧了七天。  

          第二天  

          炼内丹需从冬至子时开始,一年后成一珠子,鸡蛋大小;九年后丹成圆形且发光,可  
        照亮一室;十八年后头发变黑,牙齿复生,寒暑不怕;八十一年后内脏空旷,丹上升至脾  
        ,成黄芽铅丹;一百八十年后,丹上升到头顶,身生五色之气,化为五彩云霞,于是腾空  
        而起,白日飞升。  
          所谓内丹,就是以身体为鼎、炉,以内息为原料来炼丹。  
           陈东有个练丹的朋友,叫季胜,他住在终南山,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三年不见,来  
        信一封,信中写道:“顺利的渡过黄河,我当见你。”他是个奇怪的人,既热中于功名,又喜欢隐居。  
          他还写诗,“我有古时镜,赠君照初心。”  

          第三天  

          水流一如往日平静,只是,一千年之后再也不会有人见过这样平静的水面。陈东忘记  
        了一件事情,季胜的信中还说到,他见到一个秦代的宫女,项羽火烧阿旁宫的时候,她被  
        放了出来的,她终日不动,以松果为食,浑身长满绿色的毛发。  
           大火烧个不停,不知有多少人家妻离子散。陈东站在栏杆上.李鱼宽慰他,说:“物理无穷,人寿有尽。相公不必太过伤感。”陈东摇了摇头,我在想着一个梦。  
          梦里有个喝酒的地方,那里有人纵歌,有人跳舞。他在喝酒,旁边有个女人,她告诉  
        他,你是个男人,适合和你讲一个关于心房的故事——男人的心可以是无数的个房间,每  
        个房间端坐着一个女人:女人的心啊,是一个房间,只容的下一个人,人去了,还要把门  
        锁好久,只到确信那个人再不回来,才把门儿开开。开开关关,好多年过去,就不会再有  
        人来。  

          第四天  

          后来季胜手足卷曲,不能站立有十年之久。时人笔记记载季胜:  
          其人诗语真素,高情独诣。后从道者游于渭水,散发不归。  
          他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陈东送他经过一座古庙,安国寺,陈东提议进去看看,顺便  
        在照壁上提首诗,他说不了。  
          他说:“你什么时候认识李鱼的?”又说:“真是个美人。”还说:“这样的女人,哪怕做错什么都是可以原谅的。”  
           陈东笑了起来,自来才子多情,不足为怪。  

          第五天  

          上午。李鱼提着八宝盒出去。说,我去庙里上香,庙里有好多的孤儿,真是可怜。  

          中午,李鱼提着八宝盒回来,说,山下开了一间小店,店老板好象是个女的,叫明明  
        。那里的东西真难吃。又说,圣旨下来了,皇上要有司开仓放赈。  
          晚上。  
          李鱼说,那是我的母亲,你记得千万不要接受她给你吃的东西。”  
          陈东握住李鱼的手,你怎么从没告诉我,你有一位母亲。  
          可是,陈东的回忆告诉自己,去年,安国寺的门口,李鱼头缠白醭,坐于道旁草席之  
        上,身边四个大字,“卖身葬母。”  
          李鱼勉强笑了一笑,一手轻轻的拭去陈东额头上的汗水,一手移烛相照,说:“你还  
        记得啊,相公,你又做梦了。”  

          第六天  

          无事。临贴。  

          第七天  

           东到山上打猎,一只狐狸扔下到口的蛇。  
           在山下的小店,店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子,告诉他:“蛇胆可以明目,只是很苦.”  
          晚上,那位女子侍奉陈东睡下,半夜醒来的时候,那位妇女光着身子躺在他的身边。  
        那位女子告诉他,你喝醉了。  
           陈东望了望窗外,没有星星,没有火。这是个没有李鱼的地方。   

          《旅行常见问题集》  

         陈东问——  
          我记得上山的时候没有这家酒店。  
          你叫什么名字?  
          你一个人?  

          你走的是另一条路  
          明明。  
          和我的女婿在这间店里。  

          明明问陈东:  
          好吃吗?  
          看到什么?  
          你醒一醒?  

        (完)  

        提问:  

        1、陈东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易)  
        2、陈东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易)  
        3、五星连珠意味着什么?(难)  
        4、季胜为什么在信中说“我当见你”(中)  
        5、“赠君照初心”指的是什么事情(中)  
        6、陈东为什么忘记了季胜信中的关于宫女的描述(难)  
        7、关于心房的故事是如何作用于书中的每个人(极难)  
        8、为什么后来季胜手足卷曲(中)  
        9、季胜修炼内丹是道家之术,为什么最后还要追随道者(中)  

        10、“这样的女人,哪怕做错什么都是可以原谅的。”李鱼做错了什么(中)  
        11、第五天李鱼为什么去安国寺(难)  
        12、李鱼为什么卖身葬母(超级难)  
        13、第六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极难)  
        14、这是个没有李鱼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所在(易)  
        15、明明说“你走的是另一条路”,这是一条什么路(易)  
        16、这个故事贯穿三界,有神仙,妖怪、鬼魂、人,明明、季胜、陈东、李鱼各自的身份  
        分别是什么?(难)  
        17、简要叙述整个故事的流程。(无比难)  
        18、为什么最后明明的问题,陈东不能回答。(难)


        January 19

        忠臣谱(大国师系列)

        忠臣谱

         

         

          仲夏之夜,国师王威做了一个梦:

          有十几个人蒙面闯进了天师府,绑住了所有家丁仆从,手持火把,走进王威的卧室,问:“国师睡了么?”
          一人上前,将王威喊了起来,其他人给王威披衣、戴帽、穿鞋。给王威穿鞋的还抬头问上一句:“合脚么?”他身后的蒙面者踢了他一脚。
          王威也笑,问:“你们要找什么?”
          “请国师带路,我们要去藏经阁找几本书。”说这话的人声音低沉而有威严,显见是这伙强盗的头子。
          在深夜里,走过一个又一个房间,终于来到了藏经阁。其他强盗守候在楼下,进入的,只有王威和强盗头子。
          强盗头子掌灯看着藏经阁的布置,不时的回头和王威说话,用着商量的口气说,那边窗户的格子应该安在某处,这楼应该对着某方,这本书分类也不对……这幅字是谁写的,这么难看。
          王威看着他撕烂的那一幅画,正是他最不喜欢的一幅,虽然这幅画是当今皇上至爱,特意赏赐给他的王羲之真迹。王威不由得觉得这个强盗头子眼光还是有,人也可爱。
          很快的,强盗头子找到他要找的书,借着灯光,王威看的仔细,是一本《忠臣谱》,写的是过去未来将成为忠臣的人。王威信手翻动,翻到本朝这一页,果然也有个大大的忠臣。而且成全这个忠臣之所以为忠臣的,正是自己。
          强盗头子收起那本书,然后毕恭毕敬向王威鞠了个躬。
          王威送着强盗头子到了天师府门口,说:“恕不远送。”
          强盗头子道:“不敢当,不敢当,国师请留步。”
          王威上前拉起强盗头子的手,大笑,来,我再送你一程。
          一行人在路上也不知走了多少时辰,到了一处江岸的所在,天煌煌的亮了起来。看着强盗们上了床,王威就弯下腰,蹲在岸边,用手试了试江水的水温。
          王威觉得身上有些凉了的时候,就醒了过来。

          侍女们过来伺侯王威更衣的时候,皇宫内廷的宦官已经在门外有请国师接旨,速速进宫。
          红墙金瓦,玉殿朱门,一人白衣一袭,缓步而行,如云在天,如船在水,从九十九级台阶之上升了上来,正是中国国师王威。
          大殿之内,文武百官正自议论纷纷。皇帝看见了王威,离席驱殿,惶然道:“国师救朕。”
          王威进宫之前,已经通过宦官口中,得知原来是北鄙老蛮王去世,新王登基,点起五路大军来犯,已然攻陷山海关、居庸关,目下军情如火,八百里加急一个接一个递到了京城。
          王威却不说话,只等殿前所有的人安静下来。果然,《忠臣谱》里记载了那个忠臣越众而出,朗声道:“臣,死谏。国师本夷狄之人,与中国言语不通,衣服殊制;口不道先王之法言,身不服先王之法服,不知君臣之义、父子之情。无尺寸之功而以得封邑,穷天下之力以奉一人,遂使四海谤怨,群议沸腾,不特无以服众人之心,并且无以钳众人之口……”
          皇帝不等忠臣说完,已然气得全身发抖,一叠声道:“放肆放肆,拿下,给我拿下。”又转过头来,道:“御下无方,寡人之过也,国师莫怪。”
          王威笑道:“不然,所谓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臣。我有一法,可却北兵,不过需借忠臣碧血一用。”
          
          忠臣被砍头之后,陈尸于宫殿之前,不时的有宦官捧来一叠白蚂蚁黑蚂蚁,洒到忠臣的身上。
          王威告诉皇帝,他会在宫殿之上登坛做法,在忠臣的尸体上,任由搜罗来的一万只白蚂蚁和一万只黑蚂蚁鏖战三日,白蚂蚁得胜之日,便是胡人退兵之时。
          王威搬了一张椅子,坐在忠臣尸体前,手中拿着一条新绿柳枝,不时拨动着黑蚂蚁和白蚂蚁。中午的阳光蒸得他额头津津是汗。
          有时候,白蚂蚁胜了,王威便去帮黑蚂蚁的忙。
          有时候,黑蚂蚁胜了,王威又去帮白蚂蚁的忙。
          王威常常喜笑,自言自语,有时舞蹈,有时危坐,吟上一句诗。  

          三日之后,胡人攻陷京师,国师王威不知所踪。

        (完)

        身一寸(大国师系列)

        身一寸

         

         

          南方有岛,小岛很小,百里方圆,岛民勤恳朴素,以打渔为生。
          有一位姓王的渔户打了一天的鱼,网兜里除了一个拇指大小的包裹,再无所获。他深夜回到家门,天上一颗星划空坠落,只听见“哇哇”连声,他的妻子临盆,生下了一个孩子。取名王威。
          孩子长大,十二三岁,一寸身材,风吹会倒,雨来会飘,什么活也赶不了。父母亲便和他说上一句话,也得端在手心上,轻言细语,小心翼翼,否则一个喘息,便让他翻起筋斗,一个喷嚏,便将他打翻在地。

          王威整天呆在家中,不是看天,便是望地,沉思有时,冥想有时,只不喜乐。这一日,他在家中角落堆放的破烂渔网处,找见十二年前的那个包裹,一打开,金光照亮他的脸庞,包裹里头有一本书——《大学》,王威翻了一页又一页,一下子看见一个大世界。
          过了几天,王威告别父母,要去京城考进士、中状元。乡下人全不知道考进士要先通过院试、乡试、会试,才能参加殿试。父母想着他来历非凡,却也并不阻拦。
          王威来到海边,找到了个废弃的洗脸盆,将洗脸盆推入海中,然后跳入洗脸盆之中,乘风破浪,漂洋过海。
          他站在洗脸盘的最高处(即洗脸盆的边上),站在海天之间,指天誓日——若不得功名,便不返家乡。
          这话,顺着风,五湖四海的龙王爷爷都听见,抬起了头,大笑,于是,那一日,骇浪惊涛,湖海翻倒了九千九百九十九艘船只。这话,借着云,三山五岳的土地公公都听见,一起呆了呆,大笑,于是,这一天,山摇地动,大地震塌了九千九百九十九间民房。
          众位神仙都在想——二千里,便是以一步一寸的脚步,王威走到胡子白,也才到京城。
          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日子,王威上了大陆,大陆自与海岛不同,百样希奇,这里,就不多说了。
          王威捧着书,一路走一路看,看到了倒背如流,到了距离小岛最近的一个小县城,已经一年过去,而京城还在一千九百八十里远。
          王威在官道上停下脚步,一只蝴蝶落在了他的肩膀上,问道:“小相公去哪?”
          “京城。”
          “很远。”
          “知道。”
          “多远?”
          “向北向北再向北。”
          “知道还去,知道什么是远么?”
          王威咬了拇指想了半天,道:“远,很远,很远的地方就是什么也看不到的地方,所以,一个人从很远的地方来,到很远的地方去,无非是想看到自己以前所看不到的。”
          蝴蝶点了点头,又扑拉一下翅膀,问道:“怎么去?又为什么去?”
          王威不知道怎么回答第一个问题,就回答了第二个,道:“我要全世界的人知道我,知道我读完了《大学》,知道这天下的大道理都在这《大学》里。”
          蝴蝶看着王威,身周起了一团雾,雾散去,便出现了一个樱桃小嘴的二八佳人,她扑哧扑哧的掉着眼泪,道:“小相公这话,说的,倒和我那负心的汉子,真是一模一样了。”当下,她便告诉王威,她的本名叫做韵娘,是云霄驿馆的官妓。有一年,驿馆的门口,倒下了一个病书生,韵娘看到虽在病中,却掩不住风神俊秀儒雅,便养好了他的伤。原来这书生姓雷,字立刚,是个赴京赶考的举子,琴棋书画种种风流勾当,无一不精无一不会。真是前世的冤孽,由不得韵娘不爱上。一年过后,韵娘使尽千般手段,到底说不服雷立刚赶考的心,嗨!这人间的男女情爱那比的上天地间的真理,更动人心。雷立刚去时说的,正是今日王威的这番话。韵娘只好打点行李盘缠,临行前相期相约,长亭短亭,洒泪而别。韵娘回来之后,才发现自己腹中已经有了雷立刚的孩子,日日倚门眺望,期许着良人早日归来,却不想产子之时,染了风寒,就此一病不起。
          韵娘说到这一处,指着官道之下,道:“我便埋骨于此,指望有一日,良人归来,车过我身,心中知感,也不枉恩爱一场。就这般,五十年便过去,这魂灵是左盼右盼,却不曾想,盼来你这一寸身材的小相公。也罢也罢,我便指点你一条明路,你若到京城,却该替我打听我那良人的消息,回来知会于我。”
          韵娘望王威背上重重吐了一口痰,道:“你看着官道车辆往来,漆有青泥之色,向北而行,便是去京城的驿车,你攀上车轮,用背靠住车辐,三年之内,便可到达京城。”
          韵娘说到这一处,近前摸了摸王威的脸庞,慢慢身消影灭,再不知去向了。

          当树上叶子在王威的面前跌落三次,驿车便进了长安城。
          王威打了个喷嚏,就将自己震落到了地面,他还没来的及抬头看长安街景,已经被一只脚踩在地上。
          王威整个身子这时候扁的象身边躺着的一枚叶子。
          那踩住王威的人,一个七八十岁的老翁,整个人趴在地面,一脸惶恐道:“小人迎接的迟。走的太匆忙太匆忙了。”说完,狠狠地扇了自己好几个耳光。又不好意思的看了看四周的人群,“掉了一枚铜钱,就一枚啊!”
          那人说完这话,便把王威合在手心,揣入怀中,又整了整衣冠,施施然离开了。
          那人的府第却在长安的西市,进了门,那人便遣走自己所有的下人,这才把王威放在桌子上,又是三跪九叩。
          王威好奇的问:“你是谁。”
          “小人是雷立刚啊。五十年前,仙人便约我今日在长安西市相见。我是日也盼,月也盼,今日得以再见仙人,虽死无憾。”
          王威想着雷立刚这个名字好熟悉,只是一时想不起来。
          这时,雷立刚已经从怀中掏摸出一面古镜,道:“仙人让我保管的东西,一直都在这里。”
          “这是?”王威疑虑的问道。
          雷立刚看着王威错愕的表情,想着不忙一时,当下安排王威在他的府第住了下来。
          隔了几日,王威在书房读书,猛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想起来,雷立刚不正是韵娘口中念念不忘的负心汉么,便问将起来。
          雷立刚涕泪纵横,说道:”言语都是空虚,仙人请谁我到古镜中一游便知。”
          雷立刚再次从怀中掏摸出那面古镜,吐了口口水,再用袖子拭了拭镜面,镜面便涌出一股水,水上架着一条长长的铁索桥,过了桥,一路亭台楼阁高耸,仙鹤时鸣左右,芭蕉分开红墙,转眼间来到了一个洞口,洞口上书三个大字“游仙窟”。
          雷立刚道:“这便是当日仙人接引我知晓天与地所有奥秘的地方。”
          王威不置可否,“哦”的一声。
          两人进了窟内,又走了良久,穿过春夏秋冬四季,又在洞中的密室喝过一坛“醉死了梦见生酒”。来到了一块大石头之前,雷立刚道:“这便是三生石,按手上去,心中念着谁人,便可见谁人的前世今生。”
          雷立刚说着,便把自己的手按了上去,石上光华四射,两人便看见韵娘在产床辗转苦痛的情形,身死之后,一灵不昧,化而为蝶,在官道上拦住王威的情形。
          雷立刚看到这里,情难自已,又哽咽了好一会。
          王威忍不住把自己的手也放在三生石上。
          这时候,整个山洞所有声音都失去了,静,很静,静到听见血在骨头里来回散步的声音,然后,奔走、汹涌。于是,王威全身的骨头劈啪作响,响个不停——王威的身子先是一寸一寸的长大,再是一丈一丈的长高。
          五丈十丈百丈千丈万丈。
          最后,王威挤破了游仙窟,挤破了古镜,他一抬头,撞破了天,一动脚趾头,整个长安城就埋入了地下。
          王威叹了口气,想着,我既然踏平了整个长安城,也就不用再考试,再读什么狗屁《大学》了罢。

          (完)

        January 18

        一根羽毛的忧伤(大国师系列)

        一根羽毛的忧伤

          
          
          



            “我要这样驳斥。”
            当有人将爱尔兰哲学家巴克莱的见解——所有物质,乃至空间和时间,都是虚妄的这个观念,告诉约翰逊博士的时候,他的反应:一脚踢在一块石头上。
                                          ——题记


            乌鸦宣称它们爱世人的时候,我带着我肺部所有的空气,越过了珠穆朗玛峰,来到了新德里,来到天堂的边疆,来到了上帝的怀抱。
            后来你们一定通过传说知道——一个人,一个男人,一个汉人,拍打着流着一身的汗血的小红马,却不是为了寻找宝藏、女人、智慧和信仰,那一定是迷路了。
            上帝说:这,就是尼泊尔。
            
            我常常教导女人如何奉承我,让我开心,当然,目的无非是为了让女人本身开心。我温柔有情的目光——象我抚摸在马的屁股上一样——抚摸着女人的头发,女人的胸,轻声的告诉她们:“带着吃的,光着身子,来,来我的身边。”

            一路是漆黑,我向天上地下所有的星光借路,然后,我看见一间店铺,一些店铺,店内是漆黑,有了光亮,那是蜡烛。
            我就这样,站在黑眼黑发的人群中,我在其中,我被淹没。站在成千上万从欧洲、澳洲、非洲、美洲来的游客中,一年两年三年,年复一年,我会呆在云的一边,看着他们又学习又修行,又登山又做生意,又得道高升又无所事事。他们的行李装满了好奇、失望、失落、痛苦、彷徨、惶恐、犹豫、快乐、欣喜。
            ——我已经学会用比当地人更当地人的眼光打量他们。

            “人类真愚蠢,所以,阳光总是经过8分钟之后,才能点亮照亮他们的脸庞。”
            我这样说话的时候,表情是生动是悠闲是站在garda hotel的露台之上,看着一对银发老人和一个年轻的姑娘告别。

            全世界谁不知道garada hotel呢?
            在这家旅馆的墙上挂满了签名的照片,都是那些在山上安眠长眠了多年的登山者的照片,楼梯、楼道转角,都是。  生与死,要一样的拥挤,要一样的热闹,才展露的出喜气。
            现在,我带你,我来拉着你们的手,打开这家旅馆的留言板,你应该用你的手指,一节一节的读过去。每个字,都有高低。
            
            “很好,管理的不错,干净,有热水……所有的房间都有洗手间,从 这间友善的旅馆的屋顶望过去,thamel一带的风景,很美。”
                      ——《孤独的星球》(longly planet)旅游手册
           
            “低廉的价格,令人惊讶的服务质量:房间干净舒适,每天有人整理。”
             ——frommer 综合旅游指南 尼泊尔

            那一对银发老人和一个年轻姑娘离我有多远,二十米还是三十米。他们在说些什么呢?嗯:老夫妻着装整齐,姑娘是个标准的环游世界者。那姑娘的身上:最耐磨的衣裤、最耐穿的鞋子,脖子、手腕处套着各种有神佛来历的带子、链子、坠子,象她这样的流浪者,新德里到处都有,半年一年回家一处,国度西方南方北方东方。父母家人要见他们一面便只得到尼泊尔找寻,寻找,便寻见。

            他们都会死,再怎么修行,都会死,会湮灭,会变成轻烟,很轻很轻,又会被吹灭、消散。
            而我,是永生。
            我是永生。

            我的喉咙动了一动,我只是容易被打动,然后,天上就下了雨,然后,我就站在露台上喉咙发干的感冒了。
            一天、两天、三天,这世界是黑,伸手是黑,声息是黯淡。
            几乎死,几近死。
            有一刻咳嗽的一点力气也没有,我用手紧紧的掐着自己的喉咙。最后,喉咙是一张再薄不过的纸张了,想象着它的薄,惶恐它的薄。
            我这一生,是颠沛是流离是无处去,便深夜归去,也不抬头望天边的北斗星了。

            我再醒来,我会醒来,因为,我和你们说过,只是你们不信,所以,我只好再说一次——我是不死,我是永生。
            我推开旅馆的窗,看着天上的云,每一朵,也不远也不近,小红马就站在云朵里,背着我摇着尾巴,夕阳下,这样的画面很动人。于是,我准备写一本书,给女人,让女人感激男人。再写一本,给男人,让男人痛恨女人。
            应该很好玩,虽然,这样的书,无数人写过,但是,我来写,便不同,很不同。因为,正如上帝知道的,永生者从来不曾也不想从女人的身上得到性与亲密。

            雨停了的清晨,我尾随着那天的那个女孩NIC(别问我怎么找到她,只要我想找。),一直沿着马路走到黄昏,然后,我看着她走进一家仿冒珠宝店,她很快的挑选了一套红宝石,挂着鼻子上。红宝石是她的幸运石。
            卖宝石的是一个小女孩,抱着一台收音机,贴着耳朵听——
            她们在说话——我站的远,听的清。
            NIC问:“你快乐嘛?”
            女孩答:“前一段时间,我不快乐。”
            NIC问:“为什么?”
            女孩答:“做了一些妥协。”
            NIC问:“为什么要?”
            女孩答:“因为没有太多的选择。”
            
            NIC站了起来,要走。女孩抬起头,漫不经心的说:“我父母最近都死于车祸了,这店是我舅舅开的。”
            NIC好像没有听见,出了门,走了很远。
            一路上,NIC的整个身子玲琅作响,有时很重,有时很轻,有时动人,有时动心。突然,她在一家挂着大大“X”的迪斯科门前停下来,转身,飞奔,并飞起来,象一个天使一样的飞起来,飞到小女孩的身边——穿过星,越过云,追过雾。
            
            一个小时之后,NIC带着小女孩,走进她住的旅馆的房间,也就是我住的房间的对面。
            那小女孩光着脚,走过地毯,地毯很脏。
            NIC带着小女孩,来到的我的房间,因为我的房间有露台,然后,又吃又喝,NIC又给小女孩子卖任何她喜欢的东西。小女孩说她一个月的工资是2000卢布(相当于人民币200元)。
            NIC猜对了,小女孩从来没有来过这样奢华的地方。
            NIC想,小女孩子一定会永远记住这一天。
            我却知道,再过很多世、很多世,这个小女孩子依旧只有这样一次机会,在这样的露台上吃饭(别问我为什么知道,我就是知道)。
            我微笑的为NIC递上酒水,又退下,我喜欢NIC脸上的忧伤,象一根羽毛那么重的忧伤。

            在新德里,你可以看见,很多庙和树是一体,你可以看见,人常常远离自己,前生与后世永不能相聚,你更可以看见,怜悯从不和智慧相随一起。

            天渐渐地黑了。
            NIC送小女孩回到店里,又回来,一路上经过一家修道院,修道院的一只巨大的转经筒日夜不休,每转一圈,撞响一下钟声,撞的前生后世很多世一起隆隆作响。
            NIC看见我了,骑着小红马,她的脸色变得苍白,奔跑起来,我不紧不慢地跟随,她踢到一块石头,整个人跳了起来,然后重重得掉在地上。
            我扛起了NIC,NIC不断的踢脚、咬我的肩膀。
            我把她绑在小红马上,在我的房间,除了大地,五方开窗。
            我一件一件的撕开撕下NIC的衣服,让雪白的天光倒进NIC的胸膛。
            她是那么的美,她是上帝的造物。
            众所周知,我一向喜欢和上帝分享他的一切,上帝也答应也愿意也给我这样的权柄。
            我扶正了NIC的脸庞,月光照见她的哭泣和不安。
            我轻轻的拨弄着NIC的乳房上的红宝石,说着各种各样温柔的话。我知道女人总是乐意听这样的话,哪怕这样的话毫无意义。
            我一遍又一遍的吻过NIC的眼睛,告诉她,我解开裤子,我勃起了。我将我的整根阳具深深地,一次又一次的埋入了她的口中、阴道、肛门。
            在月光下,NIC象个乳白色的蒲团,象一个属于我的、非常私人的小花园。
            我在散步,我的脚步很轻。

                        (完)
        January 17

        雪村上人的少林寺(大国师系列)

        雪村上人的少林寺

          

              (一)   

              智慧,有着改变人的奇妙能力。   

              王威在年轻的时候,曾经沉迷酒色,不能自拔。他苦苦追寻真理,博览群书,遍访贤人智士,虽然,他能够将一把琴抚得百鸟荟萃,一本书读得天花乱坠,深心之处,却一直得不到真正的满足。偶有一日,翻到一本中土流传的《金刚经》,憣然醒悟,原来,世间居然有这样一等一的智慧,当下吟诗一首,诗曰:“佛在世时我沉沦,佛灭度时我出生,忏悔此身多业障,不见如来金色身。”立下东来求法的大志向。   

              这一日,王威来到少室山下,大雪飘飘,四望里静寂浩茫,人间再无如此好河山。他转过一处山脚,见得一地脚印凌乱,顺着脚印,看见四五个和尚在雪地上挖坑,凑上前去,地上摆着一幅担架,架上蒙着白布,白布里头该是个死人,下半身一片血迹侵污了白布。   

              王威合了十,相询为首的一个和尚,道:“敢问道兄,少林寺怎么走?”   

              “往上走。”   

              “哦。”王威刚转过身,衣领却被那个和尚揪住。   

              那个和尚恶霸霸道:“你怎么这么没礼貌。居然也不请教我的名讳。”   

              王威又“哦”的一身。   

              那和尚放开衣领,道:“我叫雪村,你叫我雪村上人好了。说说,你到少林寺干吗?”   

              王威点了点头,道:“道兄指教的是,在下正想求见方丈。”   

              雪村指了指地上的担架,说:“那个老家伙死了。”   

              “不知道新任的方丈是那位。”   

              雪村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就是。   

              “我想学习天下一等一的智慧。”   

              雪村道:“那得找我。”   

              雪村横挑鼻子竖挑眼睛看了王威老半天,飞起来无影去无踪的一脚,把王威从少室山上踢到少室山下。   

              王威爬了起来,吐了一口鲜血。   

              半空中,传来闷雷一记,乃是雪村上人大有威德的佛门“狮子吼”神功,道:“小兔崽子,先去学武功,等你有天打过18铜人、36棍阵、108罗汉。再来见佛爷爷我,那时候,佛爷爷就告诉你什么是人世间一等一的智慧。滚吧。”   

              (二)   

              九年的时间过去了,王威确实是个武学史上不世出的天才,在这九年里,他或偷或抢,或蒙或骗,终于融汇贯通天下七大门派、六大邪教、十三帮会的武功。   

              六年前,他第一次闯少林,打倒18铜人,进入戒律堂。   

              三年前,他第二次闯少林,打倒36棍阵,进入般若院。   

              今年,他第三次闯少林,打倒108罗汉,进入大雄宝殿。   

              一个僧人唱着佛号,从照壁转了出来,轻声细语,有如太监,道:“九年不见,道兄别来无恙。”   王威吃了一惊,忍不住跪了下去。这个僧人虽然老的不象话了,形容里却有七十二种好,正是和他有过一面之缘的雪村上人。   

              雪村上人道:“这些年,我听闻你之种种,欣慰的很哪。”   

              (三)   

              方丈室中,香烟缭绕。   

              雪村上人为王威泡茶。   

              茶水那么热,王威说,茶满了。   

              雪村说,是嘛,热吧。   

              王威说,热。   

              雪村说这就对了,他从怀中摸索出一本册子,递给王威,说,等你练好了,我就告诉你什么是天下一等一的智慧。   

              王威接过,告辞了。   

              (四)   

              又过了二十年,王威隐居在少室山下的山谷,终于练成了手册上的神功——一指禅。   

              传说,五代后晋年间,少林寺有一位法慧禅师,生有宿慧,入寺不过三十六年,就练成了一指禅,进展神速,前无古人。料想他前生一定是一位武学大宗师,许多功夫是前生带来的。其次是南宋建炎年间,有一位灵兴禅师,也不过花了三十九年时光。那都是天纵聪明、百年难遇的奇才,令人好生佩服。王威则只花了二十年时间,便练成了一指禅,竟可说的上是后无来者,后人也只有神驰想像了。   

              现在,王威已经56岁了。   

             (五)   

              雪村上人在大雄宝殿前,召集少林寺所有的武僧,参拜少林寺新任掌门人王威。   

              王威说,我要的不是掌门之位,要的不是一指禅,要的是天下一等一的智慧。   

              雪村微笑道,稍安勿噪。坐下。王威就在雪村身边的蒲团坐了下来。   

              雪村说,脱下来吧,只见少林寺的武僧们都转过身去,脱下自己下半身的裤子,然后匍匐在地上,所有的屁股都对准了雪村。   

              雪村袖角轻轻一拂,以一指禅功夫临空一指,正中一片翻飞的叶子。悠悠的叹了口气,说,任何人,只要一心向武,全身就充满阳刚之气,可是呢,和尚是出家人,不是俗人,他们当然有性需要,所以呢?   

              雪村转过头,温柔的看着王威,说,现在,你知道一指禅为什么是少林寺的镇室神功了。   

              王威莫名其妙的点了点头。   

              这时候,武僧中有一人已经狂吼道:“方丈,我要。”   

              雪村屈指弹出,嗤的一声,一股劲气激射出去,正中那武僧的肛门谷道。那武僧“哦哦哦”,一脸好爽的表情,其他僧人七情上脸,欲火熊熊,情形甚是怪异。   

              雪村道:“数百年来,每个人都在传说,一指禅是天下第一神功,学会了天下第一神功,就有了天下一等一的智慧。这自然是真的,其实,什么是智慧,无非是拥有着被一切人爱的能力,无非是爱一切人的能力。”   

              雪村说完了这些话,也加入大殿下的武僧之中,脱下了自己的裤子。所有刚刚从性高潮中得到满足的僧人们,围在雪村的面前,眼角噙泪,口唱佛号。   

              王威犹疑的看着自己的食指,怒、大怒,怒不可遏,自己花了三十多年的时间,就是为了学会一种射屁眼的功夫,解决出家人性欲问题的功夫。   

              终于,王威一指射出,劲道丰沛鼓荡,直奔雪村的屁眼,雪村一声嗥叫,这一指不但洞穿他的屁眼,而且也就他的那话儿射下来了。   

              很快的,有几人武僧抬来担架,给雪村的身体蒙上白布。   

              雪花从天上下来了。   

              (六)   

              又过了一年,一个西域喇嘛,法号草珊瑚,连闯三关,打到了大雄宝殿。   

              王威低眉下眼,问,你需要什么。   

              西域僧人道:“我想成为武林盟主。”   

              王威说,是嘛,你会天下第一神功嘛。   

              西域僧人道:“什么天下第一神功?”   

              王威道:“就是射屁……一指禅。”他懒得说话了,从怀中掏出一本小册子,扔在草珊瑚的面前。       

              (完)